那少年此刻正勉力稳住身形,手中长剑依旧紧握,但脸色苍白得吓人。
那北斗星光虽强,但那力量毕竟不是他自己修来,强行动用,反噬之力几乎将他的五脏六腑震得移位。
就在他即将支撑不住时,一道玄妙的气息,自下方涌来。
那气息温润如水,轻柔如春风,带着一种极其古老、极其纯粹的道韵。它自景龙观中升起,瞬息之间将刘术庭笼罩其中。
刘术庭只觉得体内那股翻涌的气血,那股几乎要将他撕裂的反噬之力,在这气息的滋润下,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平息下去。
他低头望去。
景龙观庭院中,尹文操正盘膝而坐,手中捧着那截银杏树枝。
那树枝之上的几片叶子,此刻正轻轻颤动,每一片叶子都流转着淡淡的辉光,将那股玄妙的气息源源不断地输送到他体内。
刘术庭深吸一口气。
他握紧手中长剑,那双眼睛里的光芒,重新变得锐利起来。
他没有回头去看李泉。
甚至没有说一句话。
他只是。
动了。
长剑一挺,整个人化作一道青色的流光,向着净风杀去!
剑气喷薄而出!
那不是寻常的剑气,是凝结着北斗杀伐之力的剑气!
七杀、破军、贪狼,三颗杀星的光芒在那剑身之上流转,化作一道横贯天际的剑光,直斩净风!
净风的瞳孔猛然收缩!
他刚刚从那冲击波中稳住身形,还没来得及喘一口气,那道剑光已经到了眼前!
他只能勉力举起手中的七重光明权杖。
铛!
剑杖相交,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轰鸣!
净风只觉得一股沛然莫御的杀伐之力自杖身传来,那力量纯粹到极致,纯粹到没有一丝一毫的杂质,只有杀!只有斩!只有灭!
他身形暴退,堪堪躲过那剑光的余势,但脸上已被那剑气划开一道口子,银白的神血飞溅而出。
他的眼中,第一次浮现出惊骇。
那是什么力量?
那是秋杀冬藏,天道运转之中,最原始、最根本的杀伐之权。
没有任何转化,没有任何修饰,没有任何“惩戒”或“审判”的包装,就是最纯粹的、赤裸裸的杀!
米迦勒也愣住了。
他活了亿万年,见过无数杀伐之神。
印度教的湿婆,北欧的提尔,希腊的阿瑞斯,甚至他亲手斩杀过的无数恶魔,但没有一个,像眼前这个少年这般。
那些神明的杀伐,总要有理由,总要有名目,总要转化为某种“权柄”。
但这少年的杀,没有理由。
就是杀。
道门……
这就是道门的力量吗?
密特拉没有愣住。
他抓住这一瞬的喘息之机,周身神力疯狂运转!
那轮金色的太阳再次从他身后升起,比方才更加炽烈!
他身上的伤势,那些被七彩光华撕开的口子,那些被赤焰灼烧的伤痕,在这太阳之光的照耀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他深吸一口气,握紧手中长剑。
那双金色的眼眸,重新燃烧起炽烈的战意。
米迦勒回过神来,眼神一厉。
他的圣剑再次高举,赤红的火焰疯狂燃烧,三对羽翼猛然扇动,就要再次向密特拉扑去。
然后,他停住了。
因为净风还在被那少年压着打。
那少年的剑太快、太狠、太纯粹。
长短两剑交替,时而大开大阖,时而贴身近刺,每一剑都直奔要害,每一剑都带着那恐怖的杀伐之力!
净风勉力招架,却渐渐落入下风。
那七重光明权杖虽强,但此刻的净风,还没有从那道北斗星光的反噬中完全恢复过来。
他的神力运转迟滞,反应慢了半拍,只能勉强用那权杖护住周身要害,却挡不住那少年如潮水般涌来的剑光。
米迦勒咬了咬牙。
他看了看密特拉,又看了看净风。
那少年虽然勇猛,但毕竟不是神祇,杀不了净风。
但若任由密特拉恢复,等会儿他们两个再想联手,就更难了。
他正犹豫间,下方,忽然传来一阵剧烈的神力波动。
米迦勒低头望去。
长安城中,醴泉坊方向。
那座已经摇摇欲坠的酒肆,此刻终于彻底崩塌。
三道身影从那废墟中冲天而起,两道身影追杀着一道身影。
安守忠浑身浴血。
他的武袍已经被撕成碎片,露出里面那具布满伤痕的苍老身躯。那伤痕密密麻麻,有新有旧,有的还在往外渗血,有的已经结痂。
他的脸上也被划开一道口子,从左眉一直延伸到下颌,血肉翻卷,几乎能看见里面的白骨。
但他的眼睛,却亮得惊人。
他的左手,正死死攥着一块碎片。
圣火坛碎片。
那碎片此刻正疯狂燃烧,金色的火焰将他的整只左手都包裹其中。
那火焰炽烈得可怕,灼烧得他的皮肤滋滋作响,血肉在火焰中焦黑、脱落、又重生,周而复始,如同炼狱。
安守忠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那叫声太惨了,惨到连天上那些正在厮杀的神祇,都忍不住低头看了一眼。
但他的气息,却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强。
那火焰在他手上燃烧,也在他体内燃烧,将他的血肉、筋骨、神魂,一遍又一遍地淬炼、焚烧、重塑。
他手中的弯刀,被那金色火焰覆盖,化作一柄真正的火焰之刀。
他的身形,开始闪烁。
如同火星跳动,忽东忽西,忽左忽右,快得让人眼花缭乱。
拂多诞的脸色变了。
他感知到了那股正在疯狂攀升的力量,感知到了那股力量之中蕴含的、让他灵魂战栗的气息。
那是圣火。
是三千年前琐罗亚斯德亲手点燃的圣火。
是祆教最纯粹、最原始的力量。
“快!”他厉声喝道,“杀了他!”
那蒙面人应声扑出,弯刀携带着七色光华,直斩安守忠!
安守忠没有躲。
他甚至没有看那蒙面人一眼。
那一瞬间,他的身形化作一道金色的火星,从蒙面人身侧掠过。
蒙面人的弯刀斩空了。
他愣了一瞬,低头看向自己的胸口。
那里,有一道细细的火线。
火线蔓延开来,越来越宽,越来越亮,最终...
噗!
金色的火焰从他体内喷涌而出,瞬息之间将他整个人都包裹其中!
那火焰燃烧得如此猛烈,猛烈到那蒙面人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惨叫,便化作一团灰烬,从空中飘散。
拂多诞的瞳孔猛然收缩。
他看着安守忠,看着这个浑身浴血、左手燃烧着金色火焰的老萨宝,看着他那双此刻已经变成纯粹金色的眼眸。
他忽然明白,今日之事,已不可为。
逃。
必须逃。
他身形一转,就要向远处遁去,但他刚一动,一道金色的火线已经到了眼前。
安守忠就站在他面前三丈处。
那柄火焰弯刀,已经高高举起。
拂多诞看不清那刀。
他只看见无数道金色的火线,在自己周围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那网越收越紧,越收越近,每一道火线都带着足以将他焚烧成灰烬的炽热。
一道火线,划过他的脖颈。
拂多诞的眼睛瞪得老大。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已经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的头颅,从脖颈上滑落。
他的身体,从空中坠落。
摩尼教拂多诞,就这么猝不及防地,死了。
安守忠握着那柄火焰弯刀,低头看着那具正在坠落的尸体,看着那尸体在半空中化作一团金色的火焰,最终消散于无形。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那气息之中,有金色的火星在跳动。
净风瞳孔微缩,他没想到如今的结局,神的脸上也出现后悔的神色,
就在这时。
天边传来一阵巨大的轰鸣。
那不是寻常的声音,是佛门的一字箴言。
那声音如同天钟撞响,如同雷霆炸裂,震得整座长安城都在微微颤抖。
无数人捂着耳朵蹲下身去,脸上露出痛苦的神色。
那箴言自神都方向传来,直直冲向终南山的方向。
那里,有一座吐蕃番僧的寺庙。
就在那箴言即将轰入那寺庙的瞬间。
一道骑着白马的白色身影,从那寺庙中踏出。
那是一个身穿白色盔甲的男子,盔甲之上流转着凛冽的寒光,每一片甲叶都如同万年寒冰凝结而成。
他的头上戴着一顶白盔,盔顶立着一只展翅欲飞的雪鹰,栩栩如生,仿佛下一刻就要腾空而起。
他手中持着一柄金刚杖,杖身以寒铁铸就,镶嵌着七颗宝珠,每一颗宝珠都在散发着幽幽的寒光。
另一只手捻着一串念珠,念珠以雪域特有的天珠穿成,每一颗都蕴含着古老而神秘的力量。
他胯下,是一匹白马。
那马通体雪白,没有一根杂毛,四蹄踏空而行,每一步落下,虚空中便凝结出一朵冰莲。它的眼睛是极淡的蓝色,如同高原上最纯净的天空。
身后,冰雹与暴雪狂涌而来!
那雪不是寻常的雪,是带着极致寒意的、足以冻结灵魂的雪!那冰雹不是寻常的冰雹,是蕴含着法则之力的、足以砸碎虚空的冰雹!
浓烈到极致的寒冰法则,自他周身扩散开来,所过之处,连空气都凝结成冰晶,簌簌坠落。
那股寒意太过强烈,强烈到连李泉都微微挑了挑眉。
李泉心中了然。
念青唐古拉。
藏地最尊崇的护法神,雪域高原的化身。
那寒冰法则与那一字箴言,在半空中轰然相撞!
没有声音。
没有爆炸。
只有两股力量无声地消融、对抗、侵蚀。
那一字箴言化作一道金光,与那漫天冰雪僵持在半空,谁也奈何不了谁。
两者相撞的余波,竟没有对周遭产生任何影响。那冰雪被金光挡住,金光被冰雪冻住,就这样悬在那里,如同两尊对峙的石像。
所有正在厮杀的人,都停住了。
所有人都望向终南山的方向,望向那道白色的身影,望向那与他一字箴言对峙的金光。
有神从洛阳降临了。
不远万里,来到长安。
米迦勒与净风对视一眼。
那一瞬间,两人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东西,机会。
没有犹豫。
没有交流。
两道身影同时消失。
一道向东,一道向西。
瞬息之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密特拉没有追。
他只是立在那里,望着那两道消失的流光,望着那片正在与冰雪对峙的金光,望着那道骑在白马上、浑身散发着极致寒意的身影。
他深吸一口气,周身气息已然恢复到巅峰。
他低下头,望向醴泉坊的方向。
那里,安守忠正抬头望着他。
老萨宝浑身浴血,左手依旧燃烧着金色的火焰,但那火焰已经稳定下来,不再灼烧他的血肉。
他手中的火焰弯刀,依旧在燃烧。
他的眼睛,已经变成了纯粹的金色。
他却是撒开手。那圣火坛碎片,如鸟雀归巢般,出现在密特拉的手中。
密特拉看着他,微微点了点头。
然后,他抬起头,再次望向那道白色的身影。
念青唐古拉。
那白色的身影,此刻正与那一字箴言对峙。
那金光越来越盛,越来越强,渐渐将那冰雪逼得步步后退。
冰雹停了。
暴雪停了。
那弥漫天地的寒意,正在一寸一寸被那金光消融。
念青唐古拉依旧骑在马上,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他那双淡蓝色的眼眸中,却闪过一丝极淡极淡的凝重。
他抬起金刚杖,向前一指。
漫天冰雪再次凝聚,化作一道横贯天际的冰河,向着那金光冲去。
但那金光只是微微一顿,便继续向前推进。
一字顶轮王。
那金光的本体,此刻正悬在神都洛阳的上空,八臂四面,宝相庄严。他的三只正中眼,正望向长安的方向,望向那道白色的身影。
他的嘴唇微微翕动,诵念着什么。
那声音不高,却如同天地间唯一的法则,不容置疑,不容反抗。
“唵”
一字箴言再次响起。
这一次,那声音比方才更加宏大,更加威严,更加不可抗拒。
念青唐古拉的身形,微微晃动了一下。
那冰河被金光彻底击溃,化作漫天冰晶,飘散在空中。
那金光继续向前,向着他逼来。
密特拉的眼中,闪过一丝凝重。
一字顶轮王……
他听说过这位的名号。
在佛门密教中,这是至高无上的存在,被尊为“诸佛顶中之最胜”。
他不是寻常的佛陀,而是大日如来的教令轮身,是一切诸佛的顶髻,是一切智慧的结晶。
论位格,在场众人,恐怕无人能出其右。
就连李泉,也微微挑了挑眉。
他看着那道正在步步紧逼的金光,看着那金光背后若隐若现的八臂四面身影,心中暗暗点头。
这尊神,确实不一般。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念青唐古拉即将被那一字箴言彻底镇压时。
一道身影,横亘在天空之中。
那身影穿着一身赭黄十二章衮服,头戴二十四旒通天冠,珠旒垂落,遮住了面容。
但那身形,那气度,那举手投足间的威仪,却让所有人都认出了她是谁。
武曌。
她就那样凭空出现,横亘在那金光与念青唐古拉之间。
与那一字顶轮王,平分秋色。
那金光在她面前停住了。
那一字箴言的轰鸣,也戛然而止。
一字顶轮王的八臂四面金身,静静地悬在洛阳上空,三只正中眼望向她,无悲无喜。
武曌也看着他。
隔着千里之遥,隔着漫天涌动的神光,四目相对。
然后,武曌动了。
她抬起右手。
那动作很慢,慢到每一个人都能看清她手指舒展的弧度,腕间那串赤金佛珠垂落的每一寸轨迹。
随着她抬起手,整座神都洛阳、整片关中大地、整座大周王朝的国运,都在向她掌中汇聚!
那国运如同一条无形的长河,自四面八方涌来,与她那赭黄衮服上绣着的十二章纹交织在一起,与她那周身流转的佛光交织在一起,化作一股足以改天换地的恐怖力量!
她掌中,一道巨大的佛印正在成形。
那佛印以梵文字符为核心,层层叠叠,繁复无比。每一个字符都在闪烁,都在跳动,都在诵念着古老的经文。
然后她拍下一掌。
那一掌,跨越了千里之遥,直接出现在念青唐古拉头顶!
念青唐古拉猛然抬头。
他那双淡蓝色的眼眸中,第一次浮现出真正的惊骇。
他抬起金刚杖,想要抵挡。
但那一掌,已经落下。
轰!
一道金色的光柱冲天而起,将那道白色的身影彻底笼罩其中!
那光柱之中,隐约可见无数梵文字符在疯狂旋转,隐约可见那二十四旒通天冠下那双深邃如古井的眼眸,隐约可见那位人间女帝,正居高临下地俯瞰着他。
念青唐古拉的身形,在那光柱中剧烈挣扎。
冰雪狂涌,寒意肆虐,却无法撼动那光柱分毫。
他的身形,正在变得透明。
正在被那光柱一点一点,推出这个世界。
他望向武曌,那双淡蓝色的眼眸中,有震惊,有不甘,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然后,他的身形彻底消散。
只留下一声极轻极淡的叹息,回荡在天地之间。
同一时刻,李泉眼前弹出一道提示:
【神祇,念青唐古拉,被圣神皇帝放逐出此界】
李泉看着那道提示,又看了看那道横亘在天穹之上的身影,看了看那双正隔着珠旒、与他对视的眼眸。
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意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
但他的嘴唇微微翕动,无声地说了一句话:
“有意思。”
武曌看着他。
隔着千里之遥,隔着漫天涌动的神光,四目相对。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那双眼睛里的光芒,也让人看不出任何情绪。
但她的手,已经缓缓垂下。
那一掌之后,她周身的国运与佛光,都黯淡了几分。
放逐一位真佛,即使是借助一字顶轮王的力量,即使是以整个大周的国运为代价,也绝不轻松。
她就那样静静地立在那里,与李泉对视。
良久。
她忽然微微扬起唇角,那弧度极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
然后,她的身形开始淡化。
如同一缕青烟,被风吹散。
瞬息之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只留下那句话,回荡在李泉的识海之中:
“朕等着你。”
李泉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只有那双眼睛,越来越深,越来越沉,如同两潭看不见底的古井。
片刻后,那玄黄色身影消失在长安,天台山的他睁开眼。
良久。
他轻轻叹了口气。
那叹息声极轻极淡,在这寂静的殿中,却清晰可闻。
里殿的门,忽然开了。
司马承祯走了出来,两人四目相对,此时的司马承祯眼中都是惊骇。
他的手中,捧着一只古朴的玉匣。
“有神佛陨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