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位老萨宝,是在拖延时间。
拂多诞不再犹豫。
他低喝一声,周身那层七色光晕骤然暴涨!
下一瞬
又一道身影自下方破洞中跃出!
那头戴胡帽的蒙面人再次出现,弯刀在手,与拂多诞一左一右,同时向安守忠扑来!
安守忠的瞳孔猛然收缩。
一个拂多诞,他已经应付得吃力。
再加上一个同级别的武者
他几乎没有胜算。
除非……
他的手悄然按向胸口。
那碎片的热度,已经烫得惊人。
但他还需要再等
拂多诞的长剑已至!
那剑锋直刺他的心口,快如闪电,狠如毒蛇!
安守忠侧身,横刀格挡
铛!
剑锋被挡开,但那蒙面人的弯刀已从另一侧劈来!
安守忠来不及收刀,只能强行拧身,用刀柄磕向那弯刀的侧面
砰!
弯刀被磕偏,但那蒙面人的膝盖已经狠狠顶在他的小腹上!
安守忠闷哼一声,整个人倒飞而出,重重撞在身后的凭栏上!
咔嚓!
凭栏碎裂!
安守忠的身形向后仰去,险些跌落酒肆!
他一只手死死抓住碎裂的凭栏,另一只手挥刀格挡
铛!铛!铛!
拂多诞与那蒙面人已双双逼至身前,刀剑齐下,招招致命!
安守忠勉力格挡,手臂已被震得麻木,虎口裂开,鲜血顺着刀柄滑落。
他的呼吸越来越重,视线开始模糊。
但他没有退。
也不能退。
他的目光越过那两道白色身影,望向天穹。
那里,三道神光正在疯狂碰撞。
金色的太阳一次又一次炸裂,七彩的光晕层层叠叠铺展开来,赤红的火焰如同流星般坠落。
密特拉被围攻了。
安守忠看得清清楚楚。
那位光明之神,此刻正以一敌二,与净风、米迦勒两位神祇缠斗。
他的战神之剑每一次挥动,都拖曳出一道横贯天际的星河。但那星河刚刚成形,便被那七色飓风撕碎,被那赤红火焰焚烧。
他的太阳之甲依旧璀璨夺目,但那甲胄之上,已多了数道裂痕。
一道七彩光华在他脸上撕开数条口子,金色的神血飞溅,在半空中化作点点光雨,洒落在长安城的上空。
那伤口只持续了片刻,便缓缓愈合。
但紧接着,又是一道赤红剑光斩来!
密特拉挥剑格挡,身形暴退。
他的眼中,战意依旧炽烈燃烧。
但那燃烧之中,已多了一丝凝重。
安守忠看着那道金色的身影,看着那被围攻却依旧死战不退的神明。
他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三千年了。
三千年,祆教从波斯高原传遍四海,又在波斯的土地上被大食的铁骑踏碎。无数祭司被杀,无数圣火被扑灭,无数信徒被迫改宗。
但密特拉还在。
光明之神还在。
他来了。
他降临在这遥远的东方,降临在这片从未有过祆教信仰的土地上。
他来守护他的信徒了。
安守忠深吸一口气。
他的手,缓缓探入怀中。
那圣火坛碎片,已经滚烫得几乎无法触碰。
但他没有松开。
他抬起头,望向天穹,望向那道金色的身影。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
但他的嘴唇微微翕动,无声地诵念出一句古老的阿维斯陀语祷词:
“光明永在。”
同一时刻
天穹之上,那三道神光的碰撞,已到了最激烈的时刻。
密特拉的长剑与米迦勒的赤焰圣剑相交,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轰鸣!
那声音如同天崩地裂,如同雷霆万钧,如同整片苍穹都被撕裂!
一圈肉眼可见的冲击波自撞击处向四面八方扩散开去,掠过长安城的上空!
刹那间
整座城池刮起一阵飓风!
那狂风呼啸而来,席卷过每一道街巷、每一座坊门、每一户人家的屋檐!
灯笼被吹得东倒西歪,烛火瞬间熄灭!
摊贩的货架被掀翻,瓜果滚落一地!孩童们尖叫着抱在一起,大人们踉跄着扶住墙壁!
无数人在这狂风中跪倒在地,瑟瑟发抖,口中胡乱呼喊着佛祖、菩萨、老天爷
只有那些金吾卫的精锐甲士,才能勉强保持身形,死死抓着手中的长槊,咬紧牙关,不让自己倒下。
天穹之上,那三道身影依旧在对峙。
密特拉持剑而立,金色的长发在狂风中猎猎飞扬。他那身鱼鳞甲上的裂痕又多了几道,金色的神血顺着甲叶滑落,却在半空中便化作光点消散。
他看着对面的两人。
净风立在他左侧百丈处,白色长袍已有多处破损,那柄七重光明权杖上的宝珠,也黯淡了几分。
他的呼吸急促,那张冷峻的脸上,第一次浮现出一丝疲惫。
米迦勒立在他右侧,三对金色羽翼依旧在缓缓扇动,但那羽翼之上的光芒,已不如方才炽烈。
他的圣剑依旧燃烧着赤红的火焰,但那火焰的跳动,已不如方才有力。
密特拉看着他们。
他的目光从净风脸上扫过,落在米迦勒脸上,又移回净风脸上。
然后,他笑了。
那笑意极淡,只是唇角微微扬起一丝弧度。
但那双金色的眼眸中,却燃烧着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光芒。
“摩尼教的神。”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落入两人耳中,带着少年般的清朗与锐利:
“竟会和赶出你们的神,一起合作?”
净风的眉头微微皱起。
他没有说话。
但那双冷峻的眼眸深处,闪过一丝极淡极淡的复杂。
是啊。
摩尼教与景教,在波斯本是死敌。
景教依附大食,在大食的铁骑下得以存活;摩尼教被祆教与景教共同排挤,不得不向东逃亡。
他们是敌人。
是不共戴天的敌人。
但此刻,在这遥远的东方,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他们却站在了同一战线。
因为密特拉太强了。
这位扎根长安百年的光明之神,根基太过稳固。
若不先除掉他,无论是摩尼教还是景教,都别想在这片土地上分得一杯羹。
净风沉默片刻。
然后,他开口,声音冷峻如霜雪:
“你我都是在波斯竞争的失败者。”
他顿了顿。
“又何必说这些?”
密特拉看着他。
那双金色的眼眸中,没有愤怒,没有嘲讽,只有一种极深极沉的……
了然。
他点了点头。
“好。”
一个字。
然后,他举起剑。
那柄战神之剑高举过头,剑身之上的七色华彩骤然暴涨!
那一瞬间
一轮巨大的太阳,自他身后升起!
不是比喻。
是真正的太阳。
金色的、炽烈的、光芒万丈的太阳,从他身后涌现,如同一尊真正的恒星降临人间!
那太阳的光芒太过炽烈,照得整片天穹亮如白昼!
照得长安城每一个角落都纤毫毕现!照得无数人捂着眼睛惨叫,却忍不住从那指缝间偷偷窥视!
“神迹!”
“是神迹!”
醴泉坊内,无数胡商、番僧、西域信徒跪伏于地,向着那道金色的身影,向着那轮自他身后升起的太阳,疯狂叩首!
祆祠前,那些正在守护圣火的祭司们,一个个热泪盈眶,匍匐在地,口中诵念着古老的阿维斯陀祷词!
圣火在祭坛上疯狂跳动,火焰窜起丈余高,仿佛在与天上的太阳遥相呼应!
安守忠跪在酒肆顶层的废墟中,仰着头,望着那道金色的身影。
他的眼眶湿润了。
他的手紧紧攥着胸口的圣火坛碎片,感受着那碎片传来的、与天上太阳共鸣的跳动。
“光明永在……”
他喃喃道。
“光明永在……”
天穹之上,那轮太阳已升到最高处。
密特拉立于太阳正中,手中长剑遥指对面两人。
他的声音传来,不高,却如同天钟撞响,回荡在整片天地之间:
“来吧。”
净风与米迦勒对视一眼。
他们没有犹豫。
下一瞬
两道身影同时扑出!
七色光华自净风杖尖涌出,绕过米迦勒的身侧,如同一道洪流,直轰密特拉的背后!
米迦勒手中赤焰圣剑高举,三对羽翼猛然扇动,整个人如同一颗燃烧的流星,正面杀向密特拉!
两面夹击!
必杀之局!
密特拉的眼中,战意炽烈燃烧。
他没有退。
也不能退。
他的身后,是醴泉坊,是那座百年祆祠,是那些正在跪拜祈祷的信徒。
他若退了,他们怎么办?
他深吸一口气。
那轮太阳的光芒,更加炽烈了。
他挥剑,迎向米迦勒。
铛!
两柄长剑相交,发出一声震动天地的轰鸣!
那声音不再是无声的涟漪,而是真正的、震耳欲聋的巨响!
巨响过后
轰!
终于,巨大的声音无法再被掩饰!
整座长安城都在那声音中颤抖!
城墙震颤,坊墙开裂,无数屋瓦从檐角滑落,在地上摔得粉碎!
飓风再次席卷而来,比方才更加猛烈!
无数人在这风中跪倒在地,连那些金吾卫的精锐都无法保持身形,一个个踉跄后退,最后跌坐在地!
只有那些真正强大的武者,才能勉强稳住身形,抬头望向那片被神光照亮的天空。
而天空之上
密特拉与米迦勒已经杀成了一团!
两柄长剑每一次碰撞,都溅起漫天的火花!那火花落向城中,点燃了一座又一座屋舍的檐角!
火势蔓延!
惊呼声四起!
金吾卫和武侯们冲上街头,提着水桶,拿着扫帚,拼命扑打着那些刚刚燃起的火焰!
但火势太快了!
那火不是凡火,是神火!
是米迦勒的圣炎,是密特拉的太阳之火!
寻常的水泼上去,不但无法扑灭,反而让那火势更加凶猛!
“完了……”
有人绝望地跪倒在地。
“完了……长安城要烧光了……”
就在此时
一道玄黄色的光芒,自景龙观中冲天而起!
那光芒化作漫天的云霞,瞬息之间笼罩整座长安城!
玄为天,黄为地,青为万物化生。
三色云霞缓缓流转,自天穹垂落,如同一只无形的巨手,轻轻拂过那些正在燃烧的屋舍檐角。
噗
噗
噗
一处处神火,在那玄黄之气的笼罩下,悄然熄灭。
没有挣扎,没有反抗。
只是如同被母亲轻轻拍灭的烛火,安静地、顺从地,化作一缕缕青烟,消散于无形。
金吾卫和武侯们愣在原地,望着那些转瞬间熄灭的火焰,望着头顶那片三色云霞,一时间不知该作何反应。
然后,不知是谁,第一个跪了下来。
“仙人……”
“是景龙观的仙人!”
“仙人保佑!仙人保佑!”
无数人跟着跪了下去,向着景龙观的方向,向着那片三色云霞,虔诚叩首。
而天穹之上,战斗还在继续。
密特拉一剑逼退米迦勒,身后那道七色光华已轰然而至!
他来不及躲闪,只能强行拧身,以太阳之甲硬接这一击!
砰!
七色光华在他背后炸开,炸得那甲胄上的裂痕又多了数道!金色的神血飞溅而出,在半空中化作点点光雨!
密特拉闷哼一声,身形踉跄前冲。
但他没有倒下。
他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净风。
他的目光,始终锁定在米迦勒身上。
那双金色的眼眸中,燃烧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决意。
先杀米迦勒。
必须先杀米迦勒。
净风根基薄弱,杀了米迦勒之后,再杀他不迟。
他深吸一口气,周身神力疯狂涌动!
那轮太阳再次升起,比方才更加炽烈!
他挥剑,向着米迦勒杀去!
米迦勒瞳孔收缩。
他感受到了那股决意。
那股不惜一切代价、哪怕同归于尽也要杀死他的决意。
他是天使长,是执掌审判的存在。他可以战死,但绝不能后退。
他高举圣剑,迎了上去!
铛!
又是一次惊天动地的碰撞!
这一次,两人都没有再退!
他们就在那半空中,一剑接一剑地硬撼!
每一剑都用尽全力,每一剑都恨不得将对方斩杀当场!
金色的太阳与赤红的火焰交织在一起,将整片天穹染成一片辉煌的火海!
而净风,立在百丈之外,手中法杖高高举起。
那法杖顶端的七色宝珠,此刻正疯狂旋转!
七色光带层层绽放,越扩越大,越扩越强,渐渐化作一道接天连地的巨大漩涡!
那漩涡在旋转,在膨胀,在吞噬周围的一切!
光芒、空气、甚至那正在燃烧的火焰,都被那漩涡吸入其中,化作它的一部分!
它在蓄力。
它在准备一击必杀。
这一击若是落实,恐怕整片关中大地,都要化为飞灰!
密特拉感知到了。
他感知到身后那道正在疯狂膨胀的力量。
但他没有回头。
他只是一剑接一剑地砍向米迦勒,每一剑都更加凶猛,每一剑都更加决绝!
因为他知道,他躲不开。
那七色飓风一旦成形,覆盖范围将笼罩整片天穹。他无论逃向何方,都逃不出那一击的范围。
既然如此
那就先杀了米迦勒再说!
他的剑更快了,更狠了,更疯狂了!
米迦勒勉力格挡,嘴角已溢出金色的神血。
他撑不住了。
再这样下去,不等净风那一击落下,他就要先死在密特拉的剑下!
“净风!”他怒吼,“快!”
净风没有回应。
他只是继续催动神力,让那漩涡越来越大,越来越强。
快了。
再给他十息
不,五息就好
就在此时
一道低沉而庄严的念咒声,自下方传来。
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如同从太古洪荒中传来的战鼓,一下一下,敲在每一个人的心头。
“天蓬天蓬,九元煞童……”
有人抬头。
有人循声望去。
他们看见了
景龙观前,一道少年的身影,腾空而起。
刘术庭。
他背着那具剑匣,一步步踏空而上。他的步伐不快,却每一步都踩在虚空中,踩出一圈肉眼可见的涟漪。
他抬起头,望向那片被神光照亮的天穹,望向那三道正在厮杀的身影。
他的嘴唇微动,继续诵念:
“五丁都司,高刁北翁……”
那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响,渐渐化作一股无形的力量,搅动着整片天地的气机!
天穹之上,那轮正在燃烧的太阳忽然微微一颤。
那正在旋转的七色漩涡,速度骤然慢了一瞬。
米迦勒的圣剑,悬停在半空,竟无法斩下。
所有人都感知到了。
那股力量,正在苏醒。
刘术庭念到最后一句,声音骤然拔高,如雷霆炸响!
“何神不伏,何鬼敢当!”
轰!
一道星光,自九天之上垂落!
那不是寻常的星光,是北斗!是那七颗亘古长存的星辰,在这一刻,同时亮起!
北斗星光化作一道通天彻地的光柱,自天穹垂落,笼罩在刘术庭身上!
紧接着
日月齐现!
太阳与月亮,同时出现在天穹之上,一左一右,如同两盏明灯,将那少年的身形映得如同神祇!
刘术庭仰天长啸。
他背上的剑匣,一柄长剑冲天而起,落入他掌中!
那剑身之上,流转着北斗七星的辉光,剑尖遥指天穹,指向那三道正在厮杀的身影!
一道法诀,自冥冥中垂落,落入他的眉心。
天蓬授剑诀。
在北帝派尚未出现之前,从未有人真正施展过的,太古杀伐之法!
刘术庭持剑而立,目光落向那片战场。
落向净风。
落向那道正在疯狂膨胀的七色漩涡。
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如同天宪:
“神祇之战,不得伤及凡人。”
他顿了顿。
“此乃判官法旨,景教和摩尼两位,越界了!”
话音落下
他挥剑。
北斗星光化作一道横贯天际的长河,向着那道七色漩涡,轰然斩落!
净风猛然抬头。
那双冷峻的眼眸中,第一次浮现出惊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