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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大战七日,道种新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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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望着这位坐在御座之上的女帝,望着她那张永远看不出喜怒的脸,望着她那双深邃如古井的眼眸,望着她鬓边那几缕不经意间垂落的银丝。

  他忽然发现。

  这位威临天下的圣神皇帝,此刻看起来,竟有几分孤寂。

  他深深一揖,额头触地。

  “臣……告退。”

  他站起身,转身向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时,武曌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

  “怀英。”

  狄仁杰脚步一顿。

  没有回头。

  武曌沉默片刻。

  然后,她的声音传来,很轻,很轻:

  “替朕……告诉那几个老道士。”

  狄仁杰的身躯,微微一震。

  武曌继续道:

  “朕知道他们在哪儿。”

  “也知道他们想做什么。”

  “朕不抓他们。”

  “不是因为怕他们。”

  “是因为...”

  她顿了顿,那声音里,忽然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这天下,总不能……只剩下朕一个人。”

  狄仁杰站在门口,一动不动。

  良久。

  他深深一揖,没有回头,推门而出。

  御书房的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

  武曌独自坐在御座之上,望着那扇合上的门。

  烛火摇曳,将她的影子投射在身后的屏风上,拉得老长老长。

  她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意极轻,极淡,却让这空旷的御书房中,平添了几分说不出的苍凉。

  “诸神降世,万国来求……”

  她低声喃喃。

  “朕这人间帝王,倒成了……”

  她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只是抬起手,望向掌中那道依旧在疯狂跳动的佛运。

  那佛运,还在挣扎。

  还在反抗。

  还在试图逃离。

  武曌看着它。

  良久。

  她缓缓握紧了手。

  ……

  长安城,景龙观。

  一道玄黄色的霞光自天际垂落,在李泉先前趺坐的静室之中缓缓凝聚。

  片刻之后,李泉的身影重新出现。

  他依旧穿着那身玄黄武袍,腰束赤红蹀躞带,面容平静,仿佛方才什么都没有发生。

  但他睁开眼的瞬间,那双眼睛里的光芒,比之前更加深邃了几分。

  他感知到了。

  这方天地间,那越来越浓的、如同暴风雨前最后一刻的沉闷。

  他微微阖上眼。

  心海深处,那朵金莲轻轻摇曳,莲瓣之上,正有一道道玄黄色的光芒流转不息。

  他睁开眼。

  望向窗外。

  刘术庭依旧立在庭院之中,背上的剑匣在灯火下流转着幽幽的青芒。尹文操立在他身侧,手中捧着那截银杏树枝,两人正在低声说着什么。

  李泉看着他们,唇边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然后,他抬起手。

  一道玄黄色的光芒,自他指尖涌出,瞬息之间冲上云霄。

  那光芒在万丈高空骤然炸开,化作一片覆盖整座长安城、甚至整片关中大地的火烧云。

  玄、黄、青三色交织,如云海翻涌,如霞光万道,将夜幕降临的天穹映得一片通明。

  然后一道法旨,自那火烧云深处垂落。

  那声音不高,却仿佛被整片天地侧耳倾听,清清楚楚落入长安、落入神都、落入终南、落入少室、落入这片天地间的每一个角落:

  “奉三清之命”

  “龙虎武道人李泉,设坛开醮,昭告天地:”

  “今日日入,气运之争启!”

  “七日内,各凭道法,各展其能;戒伤众生,勿扰凡尘。”

  “事了功成,所得气运,尽归信徒众生。”

  “此令!”

  那声音回荡在天穹之上,回荡在山川之间,回荡在每一个正在暗中窥测、正在蠢蠢欲动、正在等待时机的存在心头。

  长安城中,密特拉抬起头,望着那片三色火烧云,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深。

  醴泉坊外,安守忠跪伏于地,瑟瑟发抖。

  城南华严寺,法藏立于浮屠塔顶,轻轻诵了一声佛号,那双灰绿色的眼眸中,无悲无喜。

  神都洛阳,天堂浮屠第九层,武曌抬起头,望着那道横贯天际的三色光芒,望着那道正在宣告“气运之争”开始的法旨。

  她的手,缓缓松开。

  那道被她攥在掌中的佛运,仿佛感知到了什么,挣扎的幅度,忽然小了许多。

  武曌看着它。

  良久。

  她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意极冷,冷到骨髓深处。

  “七日内……”

  她低声喃喃。

  “各凭道法,各展其能……”

  她顿了顿。

  “好。”

  那声音很轻,很轻,却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决然。

  番坊深处,那座不起眼的院落之中。

  袁天罡抬起头,望着窗外那片三色火烧云。

  李淳风也抬起头,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眸中,星辰流转不息。

  魏伯阳兴奋得差点跳起来,一把拽住苏妙晴的袖子:

  “开始了开始了!姑娘你看!你家仙人宣法旨了!”

  苏妙晴被他拽得东倒西歪,却顾不上挣脱,只是怔怔地望着窗外那片三色火烧云,望着那道正在宣告“气运之争”开始的法旨。

  她的眼中,有光在闪烁。

  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紧张。

  李泉的法旨还在天穹之上回荡。

  那三色火烧云如同天地间最庄严的宣告,将“气运之争”四个字烙印在长安、神都乃至整片关中大地的每一寸虚空之中。

  景龙观庭院内,刘术庭抬头望着那片火烧云,感受着那股自九天垂落的、属于李泉的威严肃穆,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他跟随李泉这么久,倒还是第一次见这位在其他世界的种种神奇。

  但第一次亲眼见证他以“判官”身份行权,还真是生出一种说不清的悸动。

  跟在这样的人身边,他刘术庭,也绝不会只是看客。

  他转过头,看向身旁的尹文操。

  那位终南楼观的掌教真人,此刻正仰着头,望着那片三色火烧云,望着那道正在缓缓消散的法旨余韵。

  他清瘦的脸庞上,没有太多表情,但那双沉淀了六十年的眼眸深处,此刻正燃烧着一种刘术庭从未见过的光。

  那不是寻常的激动,也不是老怀甚慰的欣慰。

  是“决意”。

  是等了太久太久、终于等来这一刻的决意。

  “尹尊师。”

  刘术庭开口,声音不高,却打破了庭中的寂静。

  尹文操转过头,看向他。

  那少年剑客依旧背着那具剑匣,站在庭院正中,一身青布长衫被夜风吹得轻轻拂动。

  他的面容还带着几分少年人的青涩,但那双眼睛里的光芒,却比他的年纪更加沉稳、更加锋锐。

  “方才泉哥让我与您一道。”

  刘术庭的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不知尊师有何打算?”

  尹文操看着他,沉默片刻。

  然后,他低下头,望向自己手中捧着的那截树枝。

  那截银杏枝,长约三尺,拇指粗细,通体流转着一种奇异的辉光。

  那辉光不是寻常的金色,也不是道门常见的青紫之色,而是一种介于玄黄与青翠之间的、如同初春新芽般鲜活的色泽。

  枝条之上,还挂着几片小小的叶子。

  那叶子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质感,叶脉清晰可见,每一道纹路都仿佛蕴含着某种古老的道韵,轻轻呼吸之间,便有一缕若有若无的清气自叶尖溢出,融入夜色之中。

  尹文操看着它,看着这截他楼观派代代相传、被视为镇派至宝的圣物。

  老子西行至楼观台讲经时亲手种植的银杏树。

  千年之后,那株银杏早已枯死,却在枯死之前,留下了这一截树枝。

  历代楼观掌教,都以能捧着这截树枝闭关参悟为最大殊荣。

  因为这树枝之中,蕴含着老子当年讲经时留下的那一缕道韵,虽然微弱,虽然稀薄,却足以让任何道门中人在参悟时触碰到那真正的“大道”。

  尹文操这辈子,只捧过它三次。

  第一次,是他接掌楼观派时,前任掌教将这截树枝传到他手中,他捧着它,在老子当年讲经的石台前跪了一夜,那一夜,他第一次真正“看见”了道。

  第二次,是他五十岁时,道行陷入瓶颈,闭关三年不出,最后捧着这截树枝枯坐七日,终于突破那层桎梏,踏入此界巅峰。

  第三次,就是现在。

  他的手微微收紧,感受着那树枝之上传来的、与他体内道炁共鸣的细微律动。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刘术庭。

  “术庭。”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郑重:

  “你可知,我楼观派的来历?”

  刘术庭微微一怔,随即点了点头。

  “楼观派,始于周代,尹喜真人所创。当年老子西行,尹喜真人迎候于函谷关,请老子著书,遂有《道德经》五千言传世。”

  “此后尹喜真人随老子西行,至终南山楼观台,老子在此讲经,尹喜真人遂开楼观一派。”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那截银杏枝上:

  “这截树枝,便是当年老子亲手所植的那株银杏,留下的唯一遗存。”

  尹文操点了点头。

  “你可知,”他继续问道,“当年老子为何要在楼观台种那株银杏?”

  刘术庭愣了一下。

  这个问题,他还真没想过。

  尹文操看着他,那双沉淀了六十年的眼眸中,此刻满是复杂的情绪:

  “当年尹喜真人问老子:‘夫子西去,何时复归?’老子指着那株新种的银杏说:‘此树成材之日,吾当归矣。’”

  刘术庭的瞳孔微微收缩。

  尹文操继续道:“千年以来,我楼观历代掌教,都在等那株银杏成材。可那株银杏活了八百年,终究枯死,也没有成材。”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执着:

  “直到它枯死那一年,我才明白,老子说的‘成材’,从来不是指那株树。”

  他低下头,看着手中的银杏枝。

  “是指这截树枝上,能长出新的……道种。”

  刘术庭沉默了。

  他看着尹文操,看着这位年过半百的老道士,看着他那双燃烧着决意的眼眸。

  良久。

  他开口,声音平静:

  “尊师想用它做什么?”

  尹文操抬起头。

  与刘术庭对视。

  然后,他缓缓开口,一字一字道:

  “老夫想用它……”

  他顿了顿,声音里忽然多了一丝从未有过的锋芒:

  “在这长安城中,再种一株银杏。”

  刘术庭愣住了。

  他看着尹文操,看着这位一直以清修自守、不问世事著称的楼观掌教,看着他此刻眼中的那道光。

  那不是冲动,不是热血上头。

  那是六十年等待之后,终于等来那一刻的决断。

  但他还有疑问。

  “尊师,”刘术庭的声音不高,却直指核心,“种在哪里?如何种?种下之后……又能如何?”

  尹文操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转过身,望向庭院之外。

  望向长安城中,那些万家灯火的方向。

  望向城南,那片佛光沉凝的华严寺。

  望向城西,那道刚刚被神祇意志撕裂的巨大裂痕。

  望向那些正在黑暗中蠢蠢欲动的诸天神祇。

  “术庭。”

  他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你可知道,这些年,老夫在楼观台,日日夜夜想的是什么?”

  刘术庭没有回答。

  尹文操继续道:

  “老夫想的,不是如何振兴楼观派,不是如何与佛门争锋,不是如何与那些番神斗法。”

  他顿了顿。

  “老夫想的,是为什么。”

  “为什么道门会衰落至此?”

  “为什么那些虔诚供奉三清的百姓,会一夜之间转头去拜佛?”

  “为什么那些关陇世家,会眼睁睁看着道观被拆、道士被逐,却无动于衷?”

  他的声音有些颤抖,却强自压下:

  “老夫想了六十年,终于想明白了。”

  他转过头,看向刘术庭,那双眼睛里的光芒,亮得惊人:

  “不是因为佛门太强。”

  “不是因为武曌太狠。”

  “是因为”

  他一字一字道:

  “道门自己,把根扎得太深了。”

  刘术庭微微一怔。

  尹文操继续道:

  “那些千年古观,那些深山道院,那些藏在云深处的清修之地。”

  “我们把自己藏得太好了。”

  “好到普通百姓,一辈子都见不到一个真正的道士。”

  “好到那些想求道的人,找不到门在哪里。”

  “好到这天下,只剩下佛寺的钟声,听不见道观的晨钟。”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激动,仿佛要将六十年积压的情绪全部倾泻而出:

  “老子当年西行,可不是为了躲进深山清修的!”

  “他出函谷关,著《道德经》,不是为了给几个弟子传道的!”

  “道,应该在人间的!”

  刘术庭静静地听着。

  他没有插话,没有安慰,只是那样静静地站着,看着这位老道士将压抑了六十年的话,一字一字说出来。

  直到尹文操说完,胸膛剧烈起伏,他才开口。

  “所以,尊师想在长安城中种银杏。”

  他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了然:

  “是想告诉所有人。”

  他顿了顿。

  “道门还在。”

  “道还在。”

  尹文操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感激,有欣慰,还有一丝说不出的复杂。

  这少年,悟性真好。

  他点了点头。

  “不错。”

  他低下头,看着手中的银杏枝,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轻:

  “但这截树枝,只有一个。”

  “种在哪里,如何种,能不能活。”

  “老夫……没有把握。”

  刘术庭沉默了。

  他知道尹文操的意思。

  这截银杏枝,是楼观派最后的圣物。若种下去,活了,便是道门新生的根基;若死了,便是楼观派千年传承的断绝。

  这担子,太重了。

  重到任何人都不敢轻易扛起。

  可尹文操,已经决定要扛了。

  刘术庭看着他。

  良久。

  他忽然开口,声音依旧平静:

  “尊师既然已有决断,那便去做。”

  尹文操微微一怔,抬头看向他。

  刘术庭那张年轻的脸庞上,没有什么激动人心的表情,只是淡淡的,仿佛在说一件寻常小事:

  “李道兄让我随尊师一道。尊师去哪里,我便去哪里。尊师要种树,我便护着尊师种树。尊师若遇到什么不长眼的……”

  他顿了顿,背上的剑匣轻轻震颤了一瞬:

  “我来挡。”

  尹文操愣住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少年,看着他那张平静的脸,看着他背上的剑匣,看着他眼中那淡淡的、却让人无比安心的光芒。

  他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

  六十年了。

  六十年,他独自守着楼观派,看着弟子们一个个离去,看着那些曾经虔诚的信众渐渐疏远,看着那座曾经香火鼎盛的太清宫变成一片荒芜。

  六十年,他从没有过同伴。

  他看着刘术庭,看着这个相识不过两日的少年。

  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

  但他的眼睛,确实弯了一下。

  “好。”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坚定:

  “那就……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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