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望着这位坐在御座之上的女帝,望着她那张永远看不出喜怒的脸,望着她那双深邃如古井的眼眸,望着她鬓边那几缕不经意间垂落的银丝。
他忽然发现。
这位威临天下的圣神皇帝,此刻看起来,竟有几分孤寂。
他深深一揖,额头触地。
“臣……告退。”
他站起身,转身向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时,武曌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
“怀英。”
狄仁杰脚步一顿。
没有回头。
武曌沉默片刻。
然后,她的声音传来,很轻,很轻:
“替朕……告诉那几个老道士。”
狄仁杰的身躯,微微一震。
武曌继续道:
“朕知道他们在哪儿。”
“也知道他们想做什么。”
“朕不抓他们。”
“不是因为怕他们。”
“是因为...”
她顿了顿,那声音里,忽然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这天下,总不能……只剩下朕一个人。”
狄仁杰站在门口,一动不动。
良久。
他深深一揖,没有回头,推门而出。
御书房的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
武曌独自坐在御座之上,望着那扇合上的门。
烛火摇曳,将她的影子投射在身后的屏风上,拉得老长老长。
她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意极轻,极淡,却让这空旷的御书房中,平添了几分说不出的苍凉。
“诸神降世,万国来求……”
她低声喃喃。
“朕这人间帝王,倒成了……”
她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只是抬起手,望向掌中那道依旧在疯狂跳动的佛运。
那佛运,还在挣扎。
还在反抗。
还在试图逃离。
武曌看着它。
良久。
她缓缓握紧了手。
……
长安城,景龙观。
一道玄黄色的霞光自天际垂落,在李泉先前趺坐的静室之中缓缓凝聚。
片刻之后,李泉的身影重新出现。
他依旧穿着那身玄黄武袍,腰束赤红蹀躞带,面容平静,仿佛方才什么都没有发生。
但他睁开眼的瞬间,那双眼睛里的光芒,比之前更加深邃了几分。
他感知到了。
这方天地间,那越来越浓的、如同暴风雨前最后一刻的沉闷。
他微微阖上眼。
心海深处,那朵金莲轻轻摇曳,莲瓣之上,正有一道道玄黄色的光芒流转不息。
他睁开眼。
望向窗外。
刘术庭依旧立在庭院之中,背上的剑匣在灯火下流转着幽幽的青芒。尹文操立在他身侧,手中捧着那截银杏树枝,两人正在低声说着什么。
李泉看着他们,唇边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然后,他抬起手。
一道玄黄色的光芒,自他指尖涌出,瞬息之间冲上云霄。
那光芒在万丈高空骤然炸开,化作一片覆盖整座长安城、甚至整片关中大地的火烧云。
玄、黄、青三色交织,如云海翻涌,如霞光万道,将夜幕降临的天穹映得一片通明。
然后一道法旨,自那火烧云深处垂落。
那声音不高,却仿佛被整片天地侧耳倾听,清清楚楚落入长安、落入神都、落入终南、落入少室、落入这片天地间的每一个角落:
“奉三清之命”
“龙虎武道人李泉,设坛开醮,昭告天地:”
“今日日入,气运之争启!”
“七日内,各凭道法,各展其能;戒伤众生,勿扰凡尘。”
“事了功成,所得气运,尽归信徒众生。”
“此令!”
那声音回荡在天穹之上,回荡在山川之间,回荡在每一个正在暗中窥测、正在蠢蠢欲动、正在等待时机的存在心头。
长安城中,密特拉抬起头,望着那片三色火烧云,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深。
醴泉坊外,安守忠跪伏于地,瑟瑟发抖。
城南华严寺,法藏立于浮屠塔顶,轻轻诵了一声佛号,那双灰绿色的眼眸中,无悲无喜。
神都洛阳,天堂浮屠第九层,武曌抬起头,望着那道横贯天际的三色光芒,望着那道正在宣告“气运之争”开始的法旨。
她的手,缓缓松开。
那道被她攥在掌中的佛运,仿佛感知到了什么,挣扎的幅度,忽然小了许多。
武曌看着它。
良久。
她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意极冷,冷到骨髓深处。
“七日内……”
她低声喃喃。
“各凭道法,各展其能……”
她顿了顿。
“好。”
那声音很轻,很轻,却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决然。
番坊深处,那座不起眼的院落之中。
袁天罡抬起头,望着窗外那片三色火烧云。
李淳风也抬起头,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眸中,星辰流转不息。
魏伯阳兴奋得差点跳起来,一把拽住苏妙晴的袖子:
“开始了开始了!姑娘你看!你家仙人宣法旨了!”
苏妙晴被他拽得东倒西歪,却顾不上挣脱,只是怔怔地望着窗外那片三色火烧云,望着那道正在宣告“气运之争”开始的法旨。
她的眼中,有光在闪烁。
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紧张。
李泉的法旨还在天穹之上回荡。
那三色火烧云如同天地间最庄严的宣告,将“气运之争”四个字烙印在长安、神都乃至整片关中大地的每一寸虚空之中。
景龙观庭院内,刘术庭抬头望着那片火烧云,感受着那股自九天垂落的、属于李泉的威严肃穆,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他跟随李泉这么久,倒还是第一次见这位在其他世界的种种神奇。
但第一次亲眼见证他以“判官”身份行权,还真是生出一种说不清的悸动。
跟在这样的人身边,他刘术庭,也绝不会只是看客。
他转过头,看向身旁的尹文操。
那位终南楼观的掌教真人,此刻正仰着头,望着那片三色火烧云,望着那道正在缓缓消散的法旨余韵。
他清瘦的脸庞上,没有太多表情,但那双沉淀了六十年的眼眸深处,此刻正燃烧着一种刘术庭从未见过的光。
那不是寻常的激动,也不是老怀甚慰的欣慰。
是“决意”。
是等了太久太久、终于等来这一刻的决意。
“尹尊师。”
刘术庭开口,声音不高,却打破了庭中的寂静。
尹文操转过头,看向他。
那少年剑客依旧背着那具剑匣,站在庭院正中,一身青布长衫被夜风吹得轻轻拂动。
他的面容还带着几分少年人的青涩,但那双眼睛里的光芒,却比他的年纪更加沉稳、更加锋锐。
“方才泉哥让我与您一道。”
刘术庭的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不知尊师有何打算?”
尹文操看着他,沉默片刻。
然后,他低下头,望向自己手中捧着的那截树枝。
那截银杏枝,长约三尺,拇指粗细,通体流转着一种奇异的辉光。
那辉光不是寻常的金色,也不是道门常见的青紫之色,而是一种介于玄黄与青翠之间的、如同初春新芽般鲜活的色泽。
枝条之上,还挂着几片小小的叶子。
那叶子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质感,叶脉清晰可见,每一道纹路都仿佛蕴含着某种古老的道韵,轻轻呼吸之间,便有一缕若有若无的清气自叶尖溢出,融入夜色之中。
尹文操看着它,看着这截他楼观派代代相传、被视为镇派至宝的圣物。
老子西行至楼观台讲经时亲手种植的银杏树。
千年之后,那株银杏早已枯死,却在枯死之前,留下了这一截树枝。
历代楼观掌教,都以能捧着这截树枝闭关参悟为最大殊荣。
因为这树枝之中,蕴含着老子当年讲经时留下的那一缕道韵,虽然微弱,虽然稀薄,却足以让任何道门中人在参悟时触碰到那真正的“大道”。
尹文操这辈子,只捧过它三次。
第一次,是他接掌楼观派时,前任掌教将这截树枝传到他手中,他捧着它,在老子当年讲经的石台前跪了一夜,那一夜,他第一次真正“看见”了道。
第二次,是他五十岁时,道行陷入瓶颈,闭关三年不出,最后捧着这截树枝枯坐七日,终于突破那层桎梏,踏入此界巅峰。
第三次,就是现在。
他的手微微收紧,感受着那树枝之上传来的、与他体内道炁共鸣的细微律动。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刘术庭。
“术庭。”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郑重:
“你可知,我楼观派的来历?”
刘术庭微微一怔,随即点了点头。
“楼观派,始于周代,尹喜真人所创。当年老子西行,尹喜真人迎候于函谷关,请老子著书,遂有《道德经》五千言传世。”
“此后尹喜真人随老子西行,至终南山楼观台,老子在此讲经,尹喜真人遂开楼观一派。”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那截银杏枝上:
“这截树枝,便是当年老子亲手所植的那株银杏,留下的唯一遗存。”
尹文操点了点头。
“你可知,”他继续问道,“当年老子为何要在楼观台种那株银杏?”
刘术庭愣了一下。
这个问题,他还真没想过。
尹文操看着他,那双沉淀了六十年的眼眸中,此刻满是复杂的情绪:
“当年尹喜真人问老子:‘夫子西去,何时复归?’老子指着那株新种的银杏说:‘此树成材之日,吾当归矣。’”
刘术庭的瞳孔微微收缩。
尹文操继续道:“千年以来,我楼观历代掌教,都在等那株银杏成材。可那株银杏活了八百年,终究枯死,也没有成材。”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执着:
“直到它枯死那一年,我才明白,老子说的‘成材’,从来不是指那株树。”
他低下头,看着手中的银杏枝。
“是指这截树枝上,能长出新的……道种。”
刘术庭沉默了。
他看着尹文操,看着这位年过半百的老道士,看着他那双燃烧着决意的眼眸。
良久。
他开口,声音平静:
“尊师想用它做什么?”
尹文操抬起头。
与刘术庭对视。
然后,他缓缓开口,一字一字道:
“老夫想用它……”
他顿了顿,声音里忽然多了一丝从未有过的锋芒:
“在这长安城中,再种一株银杏。”
刘术庭愣住了。
他看着尹文操,看着这位一直以清修自守、不问世事著称的楼观掌教,看着他此刻眼中的那道光。
那不是冲动,不是热血上头。
那是六十年等待之后,终于等来那一刻的决断。
但他还有疑问。
“尊师,”刘术庭的声音不高,却直指核心,“种在哪里?如何种?种下之后……又能如何?”
尹文操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转过身,望向庭院之外。
望向长安城中,那些万家灯火的方向。
望向城南,那片佛光沉凝的华严寺。
望向城西,那道刚刚被神祇意志撕裂的巨大裂痕。
望向那些正在黑暗中蠢蠢欲动的诸天神祇。
“术庭。”
他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你可知道,这些年,老夫在楼观台,日日夜夜想的是什么?”
刘术庭没有回答。
尹文操继续道:
“老夫想的,不是如何振兴楼观派,不是如何与佛门争锋,不是如何与那些番神斗法。”
他顿了顿。
“老夫想的,是为什么。”
“为什么道门会衰落至此?”
“为什么那些虔诚供奉三清的百姓,会一夜之间转头去拜佛?”
“为什么那些关陇世家,会眼睁睁看着道观被拆、道士被逐,却无动于衷?”
他的声音有些颤抖,却强自压下:
“老夫想了六十年,终于想明白了。”
他转过头,看向刘术庭,那双眼睛里的光芒,亮得惊人:
“不是因为佛门太强。”
“不是因为武曌太狠。”
“是因为”
他一字一字道:
“道门自己,把根扎得太深了。”
刘术庭微微一怔。
尹文操继续道:
“那些千年古观,那些深山道院,那些藏在云深处的清修之地。”
“我们把自己藏得太好了。”
“好到普通百姓,一辈子都见不到一个真正的道士。”
“好到那些想求道的人,找不到门在哪里。”
“好到这天下,只剩下佛寺的钟声,听不见道观的晨钟。”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激动,仿佛要将六十年积压的情绪全部倾泻而出:
“老子当年西行,可不是为了躲进深山清修的!”
“他出函谷关,著《道德经》,不是为了给几个弟子传道的!”
“道,应该在人间的!”
刘术庭静静地听着。
他没有插话,没有安慰,只是那样静静地站着,看着这位老道士将压抑了六十年的话,一字一字说出来。
直到尹文操说完,胸膛剧烈起伏,他才开口。
“所以,尊师想在长安城中种银杏。”
他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了然:
“是想告诉所有人。”
他顿了顿。
“道门还在。”
“道还在。”
尹文操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感激,有欣慰,还有一丝说不出的复杂。
这少年,悟性真好。
他点了点头。
“不错。”
他低下头,看着手中的银杏枝,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轻:
“但这截树枝,只有一个。”
“种在哪里,如何种,能不能活。”
“老夫……没有把握。”
刘术庭沉默了。
他知道尹文操的意思。
这截银杏枝,是楼观派最后的圣物。若种下去,活了,便是道门新生的根基;若死了,便是楼观派千年传承的断绝。
这担子,太重了。
重到任何人都不敢轻易扛起。
可尹文操,已经决定要扛了。
刘术庭看着他。
良久。
他忽然开口,声音依旧平静:
“尊师既然已有决断,那便去做。”
尹文操微微一怔,抬头看向他。
刘术庭那张年轻的脸庞上,没有什么激动人心的表情,只是淡淡的,仿佛在说一件寻常小事:
“李道兄让我随尊师一道。尊师去哪里,我便去哪里。尊师要种树,我便护着尊师种树。尊师若遇到什么不长眼的……”
他顿了顿,背上的剑匣轻轻震颤了一瞬:
“我来挡。”
尹文操愣住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少年,看着他那张平静的脸,看着他背上的剑匣,看着他眼中那淡淡的、却让人无比安心的光芒。
他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
六十年了。
六十年,他独自守着楼观派,看着弟子们一个个离去,看着那些曾经虔诚的信众渐渐疏远,看着那座曾经香火鼎盛的太清宫变成一片荒芜。
六十年,他从没有过同伴。
他看着刘术庭,看着这个相识不过两日的少年。
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
但他的眼睛,确实弯了一下。
“好。”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坚定:
“那就……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