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都洛阳,城南,番坊深处。
一座不起眼的院落之中,几道人影正围坐在一间简陋的静室之中。
烛火昏黄,茶香袅袅。
与外界的混乱与恐慌,形成鲜明对比。
苏妙晴坐在靠窗的位置,一双灵动的眼睛不时瞥向窗外那道贯穿天际的金色光柱,又赶紧收回,脸上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紧张。
她身旁,女巫端坐于蒲团之上,一双漆黑的眼眸微微阖着,仿佛对外界的一切漠不关心。
但苏妙晴知道,这位姐姐正在以某种她无法理解的方式,观察着外界的一切。
那三位道门天人,分坐于另外三侧。
袁天罡依旧穿着那身半旧不新的武袍,腰背挺得笔直,双手拢在袖中,目光落在身前案上的茶盏之上,一言不发。
李淳风依旧是那副邋遢模样,洗得发白的道袍上补丁摞着补丁,头发用一根木簪胡乱束起,几缕白发散落肩头。
他此刻正眯着眼,望着窗外的夜空,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眸中,有星辰流转,有天数推演。
魏伯阳则完全不同。
这位东汉年间的“万古丹经王”,此刻正兴奋得如同一个孩子,坐在蒲团上扭来扭去,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女巫,满脸都是迫不及待的神色。
“你说那少年道人,是修成了内丹!?”
他又问了一遍。
女巫没有睁眼,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魏伯阳的眼睛顿时亮得如同两盏灯笼。
“内丹!真正的内丹!以身为鼎,以气为药,以神为火,炼精化气,炼气化神,炼神还虚,炼虚合道...”
他一连串吐出无数术语,兴奋得搓了搓手,那双手保养得极好,修长白皙,不见丝毫老态。
然后,他忽然站起身,一把拽住苏妙晴的袖口:
“姑娘,快走快走!去长安!看看那少年仙人!”
苏妙晴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下意识就要起身,却被另一只手按住了。
袁天罡。
这位面相憨厚的中年道人,此刻正皱着眉头,看着魏伯阳。
“前辈,”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您还不能走。”
魏伯阳一愣:“为何?”
袁天罡的目光落向窗外,落向那道贯穿天际的金色光柱,落向那道仍在与金色对峙的银白光芒。
“洛阳需要您。”
他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您若走了,洛阳这盘棋,就没人压得住了。”
魏伯阳的眉头皱起,正要反驳,却被李淳风打断了。
“老魏,”那邋遢老道依旧眯着眼望着窗外,声音懒洋洋的,“袁黑子说得对。一字佛降世,念青唐古拉也来了,这两位都是真佛,动起手来能把半个洛阳掀翻。您若不在,谁来对付他们?”
魏伯阳沉默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修长的手,又看了看窗外那两道仍在交锋的光芒。
良久。
他叹了口气,重新坐回蒲团上。
“行吧。”
他的语气里带着几分不甘,却也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无奈:
“老夫就在这儿待着。不过...”
他忽然又抬起头,看向苏妙晴,那双眼睛里满是热切:
“姑娘,你回去可得跟那少年仙人说说,让他有空来洛阳一趟,老夫请他喝酒!外丹方子管够!”
苏妙晴愣了一下,随即绽开一个灿烂的笑容,用力点了点头。
她心里暗暗松了口气。
这要是自己整的活让老板知道,必然要挨一顿骂。
她偷眼瞥了瞥身旁的女巫,那位姐姐依旧阖着眼,仿佛一切都与她无关。
但苏妙晴分明看见,女巫的唇角,微微扬起了一丝弧度。
那笑意里,有促狭,有得意,还有一种只有女人之间才能理解的默契。
苏妙晴瞪了她一眼,却又忍不住偷偷笑了一下。
女巫没有理她。
她依旧阖着眼,将自身的存在感降到最低,如同一个透明的影子。
但她知道,有人正在看着她。
她微微侧目。
正对上李淳风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眸。
那邋遢老道此刻正望着她,那双眼睛里有星辰流转,有天数推演,还有一丝极深极深的……
好奇。
他看着她,如同看着一个从未见过的、无法归类的存在。
良久。
李淳风忽然开口,声音懒洋洋的:
“鬼仙?”
他的语气里带着几分试探,又有几分不确定。
女巫没有回答。
她只是微微睁开眼,与李淳风对视了一眼。
那一眼,很淡,很轻。
但李淳风却从那一眼中,看到了某种让他心头一凛的东西。
李淳风眯了眯眼,没有再追问。
他只是收回目光,继续望向窗外,望向那漫天涌动的神光。
但他的心里,已经默默记下了这个“鬼仙”的存在。
有意思。
真有意思。
那少年道人身边,还真是……
卧虎藏龙。
静室之中,短暂的沉默。
烛火轻轻摇曳,将几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忽明忽暗。
袁天罡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打破了这片沉默:
“狄怀英已经在宫里了。”
众人同时看向他。
袁天罡的目光落在窗外,落向皇城的方向,那双深邃的眼眸中,此刻满是凝重:
“他那边有消息,我们这边再动。”
他顿了顿,忽然又问道:
“若是金台观的那群人,有动弹,该如何?”
金台观。
那是神都城中最大的道观,也是武曌“尊佛抑道”国策之下,为数不多还能公开存在的道门据点。
但那观里的道士,早已不是真正的道士。
他们是武曌的人。
是专门用来监视道门、分化道门、甚至打压道门的“工具”。
魏伯阳拧着眉头,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轻声道:
“那人……可是知道我们在这里。”
他说的是马元贞。
那位专司“非常”之事的道门中人,那位与武曌关系暧昧的“御用道士”。
若他知道袁天罡、李淳风、魏伯阳这三位道门天人就躲在洛阳城中,他会怎么做?
告密?
还是……
袁天罡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里,没有忧虑,只有一种说不出的笃定:
“他知道又如何?”
他顿了顿。
“他又不会告发我们。”
魏伯阳一愣:“为何?”
袁天罡看着窗外,看着皇城的方向,看着那座灯火通明的宫城。
“因为”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看透世事般的明澈:
“那老小子,比谁都精。”
他看得清楚。
马元贞是什么人?
是那种最典型的“骑墙派”。在武曌面前,他是忠心的奴才;在道门面前,他是不忘本的道士。
他既不敢得罪武曌,也不敢真的与道门决裂。
因为他知道,这天下,终究不是某个人的天下。
气运流转,神佛降世,谁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
留一条后路,总是没错的。
魏伯阳沉默片刻,终于点了点头。
他重新坐回蒲团上,望着窗外那漫天涌动的神光,那双眼睛里,有复杂,有感慨,还有一丝说不出的期待。
李淳风没有说话。
他只是依旧望着窗外,望着皇城的方向,望着那座灯火通明的宫城。
……
神都洛阳,皇城,南衙待诏厅。
狄仁杰端坐于厅中一张硬木椅上,双手拢在袖中,腰背挺得笔直。
他面前是一张空白的案几,案上只有一盏已经凉透的茶。
他的目光,落在那盏茶上。
但那双深邃如古井的眼眸深处,此刻却正翻涌着无数思绪。
他看见了。
看见了那个刚刚从御书房方向走来的南印度僧人。
菩提流志。
那人走路的姿态,与往日截然不同。
不再是那种小心翼翼的、生怕触怒谁的谨慎模样。
而是腰杆挺直,步履从容,眉眼之间隐隐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底气。
他走进御书房时,甚至没有通报。
狄仁杰看着那道消失在殿门之后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光芒。
他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那位译经大德,找到了靠山。
不是武曌。
是比武曌更大的靠山。
是那尊刚刚降临的……
一字佛顶轮王。
御书房的门,再次打开。
又一道身影走了出来。
这次不是僧人。
是来俊臣。
那位酷吏之首,此刻正低着头,快步从御书房中走出。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那双眼睛里的光芒,却让狄仁杰的心头微微一沉。
那是猎人闻到血腥时才会有的光。
来俊臣没有看他。
他只是快步穿过庭院,消失在回廊尽头。
但那匆匆的背影,已经足以让狄仁杰猜到一切。
武曌要动手了。
不是对长安那些老将。
不是对那几位降世的神祇。
是对道门。
对那几位躲在洛阳城中的……
天人。
狄仁杰垂下眼帘。
他的手,依旧拢在袖中,没有动。
但他的心,已经开始疯狂跳动。
他必须想办法把消息传递出去。
可是这宫城之中,到处都是来俊臣的眼线。
他若稍有异动,只怕不等消息传出,自己就先被扣上一个“通敌”的罪名。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
然后,他抬起头,望向庭院深处,望向那道通往御书房的长廊。
那里,有太监正在向他走来。
“狄阁老,”那太监躬身一礼,声音尖细,“陛下宣您觐见。”
狄仁杰站起身。
他的动作很慢,很稳,没有一丝慌乱。
他只是对着那太监微微颔首,然后抬步,向着御书房的方向走去。
脚步沉稳,不疾不徐。
但那双拢在袖中的手,已经悄然握紧。
……
御书房的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
狄仁杰跪伏于地,额头触地,姿态恭谨至极。
御座之上,武曌端坐于案后。
她已换下那身衮服,此刻穿着一袭素白的贴身便服,长发松松挽起,用一支玉簪固定。几缕发丝垂落在颈侧,在烛火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她的面容,在昏黄的烛光中显得异常平静。
但那双眼睛,正落在狄仁杰身上,深邃如古井,看不见一丝波澜。
御书房中,没有旁人。
只有他们两人。
铜漏滴水之声,一滴一滴,落在寂静之中。
良久。
武曌开口。
“怀英。”
她的声音很轻,很淡,仿佛在说一件寻常琐事:
“你方才,看见了谁?”
狄仁杰没有抬头。
他的声音沉稳如常,听不出任何异样:
“臣看见了菩提流志法师,和来俊臣中丞。”
武曌点了点头。
“那你可知,”她顿了顿,那声音依旧平淡如水,“朕召他们来,所为何事?”
狄仁杰沉默片刻。
然后,他抬起头。
那双深邃如古井的眼眸,与武曌对视。
没有惶恐,没有避让,只有一种极深极沉的……
坦诚。
“臣不知。”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但臣知道,陛下心中,已有决断。”
武曌看着他。
良久。
她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意极轻,极淡,却让狄仁杰的心头微微一凛。
“怀英啊怀英……”
她喃喃道,那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你总是……什么都知道。”
她站起身,缓步走到狄仁杰面前,停下。
低头,看着这个跪伏于地的老臣。
看着这个敢在她面前说出“无人送终”四个字的……
老东西。
“怀英。”
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轻,如同从万丈冰渊深处传来的回响:
“你说,朕若下令,让来俊臣去把那几个躲在城中的老道士抓起来...”
她顿了顿。
“你当如何?”
狄仁杰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瞬。
只是一瞬。
然后,他缓缓抬起头。
那张苍老而坚毅的脸上,没有恐惧,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极深极沉的悲悯。
“陛下。”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钉:
“臣以为,陛下不会。”
武曌眉头微挑:“哦?”
狄仁杰直视着她的眼睛。
“因为陛下比任何人都清楚...”
他一字一字道:
“那几位,动不得。”
御书房中,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武曌低头看着他。
看着他那双坦诚得近乎刺目的眼眸。
良久。
良久。
她忽然笑了。
那笑声很轻,很淡,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疲惫。
“怀英啊……”
她喃喃道,转过身,走回御座,重新坐下。
“你总是……什么都知道。”
狄仁杰深深一揖,没有抬头。
武曌看着他。
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开口,声音恢复了那种惯常的平淡:
“行了,你下去吧。”
狄仁杰微微一怔。
他抬起头,望向武曌。
那双眼睛里,有困惑,有不解,还有一丝隐隐的担忧。
武曌看着他。
“怎么?”
她的唇角微微扬起一丝弧度,那弧度极淡,却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怀英以为,朕今夜召你,是要问罪?”
狄仁杰没有回答。
武曌摇了摇头。
“朕只是想……”
她顿了顿,目光飘向窗外,飘向那道仍在交锋的金色与银白光芒:
“找个人说说话。”
狄仁杰沉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