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城西,万丈高空。
云海翻涌如怒涛,狂风呼啸似鬼哭。夕阳的最后一缕余晖正挣扎着从天际线边缘逃脱,将整片天穹染成一种介于血与金之间的诡异色泽。
米迦勒立在这片狂乱的天光之中。
三对金色羽翼缓缓扇动,每一次扇动都有细微的圣光粒子从羽尖洒落,如同碎星,在虚空中留下一道道转瞬即逝的光痕。
但他的表情,与这神圣的景象截然相反。
严肃。
前所未有的严肃。
那熔金色的眼眸深处,此刻正翻涌着连他自己都难以厘清的复杂情绪。
方才那一战,虽只是试探,但结果已经足够清晰。
那个道门判官,实力远超他的预估。
那朴实无华的一拳一掌,没有任何神术加持,没有任何法则波动,只是纯粹的、赤裸的“力”却能徒手接下他的圣剑。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那具看似年轻的身躯之中,蕴藏着足以与他这尊六翼炽天使正面硬撼的恐怖底蕴。而更让他心惊的,是最后那一瞬。
他催动本源神速、撕裂虚空逃离的刹那,一股极其隐晦却无比熟悉的法则之力,如同无形的锁链,骤然缠绕上他的神魂。
那是圣光。
是上帝的恩典。
是他米迦勒执掌了亿万年的、本该只属于天堂的权柄。
那股力量试图禁锢他。
一位炽天使,被上帝的圣光禁锢。
这是何等的亵渎。
米迦勒的瞳孔微微收缩。那张俊美到近乎非人的脸庞上,第一次浮现出一种堪称“人性化”的情绪,惊愕,继而疑惧,最后化作一种深沉的、冰冷的明悟。
那个道士,同样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不仅如此,他还掌握着圣光。
他是怎么做到的?是掠夺,是窃取,还是……与他一样,来自某个与天堂有渊源的异界?
无数念头在他神念之中疯狂碰撞,如同星辰炸裂,迸出漫天光火。
就在这时一阵风吹来。
那风不是寻常的风,无色无形,却带着一种极其纯粹的“净化”之意,仿佛能将世间一切污浊涤荡殆尽。
米迦勒猛然转身。
百丈之外,一道身影正悬浮于云海之上。
净风。
那少年依旧一身白色长袍,手持七重光明权杖,冷峻的面容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的身形在狂风中纹丝不动,唯有袍角轻轻拂动,如同立于尘世之外、俯瞰众生的神祇。
两人四目相对。
空气仿佛凝固了。
下一瞬
轰!
米迦勒周身神炎骤然暴起,那火焰不再是纯粹的金色,而是呈现出一种炽烈到近乎透明的白,将方圆百丈的虚空都烧得微微扭曲。
他手中圣剑出鞘,剑身之上希伯来文字疯狂燃烧,每一个字母都在发出刺目的光芒,如同要召唤整个天堂的力量降临此界。
剑尖遥指净风。
杀意如实质般弥漫开来,将周围的云层都染成一片肃杀的金色。
净风没有动。
他只是轻轻抬起手中权杖。
权杖顶端的七色宝珠骤然亮起,七重光带如孔雀开屏般层层绽放,赤、橙、黄、绿、青、蓝、紫,七色光芒交织流转,瞬息之间,一道巨大的光幕自虚空中涌现,将两人笼罩其中。
那光幕之内,自成一方天地。
不是幻境,不是结界,而是真正的“空间”,以净风执掌的“净风”权柄,在现实与虚无之间硬生生开辟出的一隅净土。
光幕成形的那一刻,外界的一切都被隔绝。
风声消失了,云海静止了,就连那即将沉入地平线的最后一缕夕阳,都被阻隔在这方空间之外。
米迦勒的圣剑,依旧悬停在空中,没有斩下。
他那双熔金色的眼眸,冷冷地盯着净风,剑锋之上燃烧的圣炎,比之前更加炽烈,仿佛随时都会爆发出毁天灭地的一击。
净风看着他,那双眼睛依旧冷峻如霜雪,没有丝毫惧意,也没有丝毫退让。
两人对峙。
良久。
“我建议你我合力。”
净风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落入米迦勒耳中,带着一种奇异的、如同净水涤荡般的清澈质感:
“先杀密特拉。”
米迦勒的眉头微微挑起。
净风继续道:“如今祆教鼎盛。密特拉在长安扎根百年,醴泉坊祆祠香火不断,信徒数以万计。他的根基之稳固,远超你我想象。而你...”
他顿了顿,那双冷峻的眼眸直视着米迦勒:
“你与我,在此界的根基,皆不如他。”
米迦勒没有回答。
他持剑的手,依旧稳稳悬在空中,剑锋之上的圣炎依旧燃烧不息。但他的眼神,却微微波动了一瞬。
净风说得没错。
他是被大食景僧召唤而来。大食灭波斯不过数十年,景教虽在大食境内得到庇护,但在东方这片土地上,根基尚浅。
长安虽有景教寺,但那不过是胡商自发修建的小小庙宇,香火稀薄,信徒寥寥。
而密特拉呢?
祆教在长安扎根已逾百年。那座醴泉坊的祆祠,自北魏时便已存在,历经数朝更迭,香火从未断绝。
那些沿着丝绸之路东来的胡商、番僧、西域信徒,世世代代供奉着圣火,世世代代诵念着阿维斯陀。
论根基,他确实不如密特拉。
论实力今日与李泉一战,他已窥见那道门判官的恐怖。若再与根基稳固的密特拉交手,胜负难料。
但他没有立刻回应。
他只是看着净风,看着这位摩尼教的“初人之子”,看着这位传说中用以抵御黑暗入侵的七重光明执掌者。
良久。
米迦勒忽然笑了。
那笑意极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只是唇角微微扬起一丝弧度,但那双熔金色的眼眸中,却闪烁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光芒。
“净风。”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如同圣歌的余韵:
“你可知道,大食灭波斯,与我无关。”
净风看着他,没有说话。
米迦勒继续道:“我是上帝座下的天使长,执掌审判与火焰。我的敌人,从来只有黑暗与堕落者。祆教?光明之神?在我眼中,不过是异教之神罢了。”
他顿了顿,那笑意更深了一分:
“但你说得对。如今这方天地,气运有限。密特拉根基最稳,若任由他继续壮大,日后必成你我心腹大患。”
净风的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光芒。
他等的就是这句话。
但米迦勒接下来的话,却让他的眼神微微一凝。
“不过”
米迦勒看着净风,那双熔金色的眼眸中,此刻满是玩味:
“你我联手,先杀密特拉,然后呢?”
净风没有回答。
米迦勒继续道:“杀了他之后,你我之间,又当如何?继续联手,共分这方天地的气运?还是”
他微微扬起下巴,那姿态高傲而睥睨:
“你死我活?”
净风沉默。
这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回答。
是啊。
杀了密特拉之后呢?
祆教与摩尼教,本就是同源而异流。琐罗亚斯德的教义,流传千年,分化出无数分支。
祆教坚守古老传统,摩尼教则融合了基督、佛教诸般元素,自成一派。
教义之争,信徒之争,气运之争。
他们之间,从来不是什么天然的盟友。
更何况,还有那个道门判官。
还有那个深不可测的法藏。
还有那位人间女帝。
还有那尊刚刚降临的、与一字佛顶轮王遥遥对峙的念青唐古拉……
这方天地的棋盘之上,落子的神祇,远不止他们三位。
净风抬起头,望着米迦勒。
他的声音依旧冷峻,却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先杀密特拉。”
他顿了顿。
“余者……各凭本事。”
米迦勒看着他。
良久。
那柄悬停在空中的圣剑,缓缓垂下。
剑锋之上的圣炎,依旧在燃烧,但那股毁天灭地的杀意,却悄然收敛了几分。
“好。”
米迦勒的声音不高,却在这方由净风开辟的空间中,荡开一圈无形的涟漪:
“先杀密特拉。”
两人对视。
一个金发如瀑,周身圣炎燃烧;一个白衣胜雪,权杖七光流转。
在这方隔绝于世的净土之中,两位来自遥远异域的神祇,达成了一项足以改变长安、改变神都、甚至改变整片天地格局的同盟。
光幕消散。
狂风重新呼啸,云海继续翻涌。那最后一缕夕阳,终于挣扎着沉入地平线之下,将整片天穹让给渐渐升起的夜幕。
两道身影,一金一白,各自化作流光,消失在长安城上空。
一个向东,一个向西。
各有算计。
各怀鬼胎。
……
神都洛阳,皇城西南隅。
荐福寺。
这座寺院始建于高宗时期,原名“大献福寺”,是皇室为高宗追福而建。
武周代唐后,更名“荐福寺”,香火愈盛,成为神都城中与白马寺、大慈恩寺齐名的皇家寺院。
此刻,寺内深处的一间静室之中,烛火昏黄,檀香袅袅。
一人跪伏于地。
菩提流志。
这位南印度人、大唐赫赫有名的“大内译宗主”,此刻正以最虔诚的姿势,五体投地,额头紧贴冰凉的地砖。
他面前,是一尊丈六金身。
那尊佛像,与他平生所见的一切佛像都截然不同。
它身呈灿烂的金色,不是寻常鎏金的黄,而是如同太阳核心处那种炽烈到近乎透明的金。
四面八臂,每一面都有三只眼,正中一面慈悲庄严,右侧一面怒目圆睁,左侧一面似笑非笑,背后一面冷漠如霜。
八只手臂各执法器:日轮、月轮、金刚杵、宝剑、莲花、数珠、经匣、羂索。每一件法器之上,都流转着足以照亮三界的辉光。
头戴宝冠,冠顶立一尊化佛,佛身以摩尼宝珠琢成,流转着七彩虹光。璎珞庄严,披帛飘扬,每一道衣纹都仿佛蕴藏着无尽密法真义。
一字佛顶轮王。
唐密至高无上的尊神,大日如来的教令轮身,能以一字顶轮王真言降伏一切魔障、成就一切悉地。
在密教典籍中,这位尊神极少以如此具体的形象出现。
但此刻,他就这样静静地立于这间小小的静室之中,宝相庄严,不悲不喜。
那三只正中眼,微微垂目,落在跪伏于地的菩提流志身上。
没有威压。
没有神光。
只是那样静静地、如同俯瞰蝼蚁一般地看着他。
菩提流志的背脊,已经被冷汗浸透。
他是译经大德,是修持密法数十年的高僧,是无数信徒眼中的圣者。
但此刻,跪在这尊真正的“神”面前,他只觉得自己的渺小如同尘埃。
他不敢抬头。
他只是跪着,用颤抖的声音,低声诵念着《一字佛顶轮王经》中的偈颂:
“南无一字顶轮王,能灭一切诸烦恼……”
那诵经声在静室中回荡,烛火微微摇曳。
一字佛顶轮王没有说话。
他只是缓缓抬起头,那三只眼同时转向一个方向,东方。
那里是长安的方向。
他的目光,穿透了静室的墙壁,穿透了神都城巍峨的宫墙,穿透了数百里的山川大地,落在了那座千年古都的深处。
那里,正有一道同样古老、同样威严、同样与他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神念,缓缓升起。
念青唐古拉。
藏地最尊崇的护法神之一,苯教与藏传佛教共同供奉的大山之神,执掌着雪域高原的无尽威严与慈悲。
他此番降临,并非因为那道三色金简,而是因为那尊一字佛顶轮王的降临。
佛与佛之间,亦有分野。
他是藏地的佛,是雪域的神,是那些在高原上匍匐叩首的牧民们世代供奉的“域拉”。
而一字佛顶轮王,是唐密的至高尊神,是中原皇室的护法,是那位女帝倾尽国运供养的“佛”。
两道神念,隔着千里山河,无声对视。
那一刻
嗡……
整座神都洛阳,忽然轻轻震颤了一下。
不是地震。
是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震颤,仿佛有某种不可名状的伟力,在这片天地间同时苏醒。
荐福寺内,那尊一字佛顶轮王金身的眉心处,骤然亮起一道光芒。
那光芒初起时不过一点,瞬息之间便化作一道通天彻地的金色光柱,冲破静室的屋顶,冲破荐福寺的殿宇,直冲云霄!
同一时刻
长安城外,终南山脉深处。
一道银白光芒,自某座无名山峰之巅冲天而起!
那光芒与金色的炽烈截然不同,呈现出一种雪山之巅万年积雪被朝阳映照时特有的纯白,清冷、圣洁、威严,如同高高在上的王者俯瞰众生。
两道光芒,一金一白,在夜幕降临的天穹之上,轰然相撞!
没有声音。
没有爆炸。
只有一圈肉眼可见的涟漪,自两光交汇处向四面八方扩散开去。那涟漪所过之处,虚空微微扭曲,星辰明灭不定,仿佛连苍穹都无法承受这两位尊神意志的碰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