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都洛阳,紫宸殿。
寅时三刻,天尚未明。
殿内烛火通明,将这座天子听政的内朝正殿映得如同白昼。
十二根朱漆巨柱分列两侧,每柱之前立一名金吾卫甲士,明光铠在烛火下泛着冷辉,手持长戟,目不斜视。
武曌端坐于御座之上。
她已换下昨夜那袭白色素袍,此刻身着赭黄十二章衮服,头戴二十四旒通天冠,珠旒垂落,将她的面容遮得若隐若现。
御座之下,左右两侧各设紫绶席案,案后坐着六人。
这六人,便是如今大周朝堂上真正能够参与军国大事的“神都三品以上”,宰相、六部尚书、以及几位手握实权的重臣。
左侧第一位,紫袍玉带,面态憨厚有富态,一双眼睛深邃如古井。
他坐在那里,腰背挺直,双手拢于袖中,目光落在身前案上那卷空白的奏疏上,既不看御座,也不看同僚,只是那样静静地坐着,如同一尊沉默的石像。
狄仁杰,字怀英。
右侧第一位,同样紫袍,身形魁梧,一部美髯梳理得一丝不苟。
他的面容方正,眉宇间自有一股久居上位的威严,此刻正垂目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保养得极好,修长白皙,骨节分明,不像是年过五旬的人。
姚崇,字元之。
二人之下,依次坐着:
娄师德,身量不高,体态偏胖,一件紫袍被他撑得有些紧绷,此刻正微微垂着头,那张圆润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只有偶尔眨动的眼睛,透露出一丝若有所思的光芒。
此人性情宽厚,有“唾面自干”之誉,在朝中以稳健著称。
李昭德,身形清瘦,面容刚毅,颧骨高耸,一双眼睛锐利如鹰隼,此刻正盯着殿中某根朱漆巨柱,目光灼灼,仿佛要将其看穿。
此人性格刚烈,以敢言直谏闻名,与来俊臣等酷吏势同水火。
王及善,年过七旬,须发皆白,身形已然有些佝偻,但那双眼睛依旧清澈明亮,不见丝毫浑浊。
他曾因年老体弱被讥为“驱驴宰相”,却从不在意,依旧每日准时上朝,风雨无阻。
苏味道,面容清秀,举止文雅,此刻正轻轻捻着袖口的一道褶皱,那动作极轻极细,仿佛在把玩一件珍贵的玉器。
此人以文章闻名,做事谨慎,常言“处事不欲决断明白,若有错误,必贻咎谴”,故世号“模棱手”。
殿内一片寂静。
只有铜漏滴水之声,一滴,一滴,落在众人心头。
武曌没有开口。
她只是坐在那里,目光透过十二旒珠,从这六人脸上缓缓扫过。
狄仁杰面色如常,垂目看着身前案上那一卷空白的奏疏。
姚崇亦不动声色,手指却在袖中轻轻捻动。
其余四人,或垂首,或侧目,或目光落在殿柱某处,无人敢与御座之上那两道视线相接。
那视线太沉了。
沉得如同压在这座紫宸殿上方的整片天空。
良久。
武曌开口。
“昨夜长安的事,诸位都知道了。”
声音不高,平平淡淡,如同在说今日天气不错。
六人同时抬头。
狄仁杰第一个开口,声音沉稳:“臣已知晓。”
武曌看着他:“怀英说来听听。”
狄仁杰站起身,走到殿中,对着御座深深一揖,而后直起身,语气不疾不徐:
“昨夜长安,有三件大事。”
“第一,景龙观中有一道人,自称李泉,行金箓斋醮,掷金简于十方,招来三官临坛,道门气运重燃。”
“第二,醴泉坊祆祠,有波斯古神密特拉降临;番坊方向,有天竺密法异动;另有摩尼教净风现身,与密特拉在万丈高空斗法,惊动全城。”
“第三……”
他顿了顿,目光与武曌对视。
“第三,平阳郡公薛仁贵,于景龙观中现身,据报……已‘病愈’。”
说完,他再次一揖,退回席案之后。
殿内又是一片寂静。
姚崇站起身,走到殿中,对着御座行礼,而后开口,声音朗朗:
“臣补充一句。”
“据兵部急报,昨夜长安金吾卫调动异常。左豹韬卫大将军程处默,亲率三百亲卫,在景龙观外布防直至天明。”
他没有再说下去。
但所有人都明白这意味什么。
程处默,程咬金之子。
程咬金,卢国公,金吾卫大将军,如今就在长安。
三百亲卫,布防景龙观。
这是“私事”,还是“公事”?
若是私事,程家与那道人的交情,到了什么地步?
若是公事……
那便是长安军方,有人在“押注”了。
武曌没有说话。
她的目光,落在案上一封密报上。那是昨夜胡超连夜从长安送回的消息。
密报以火漆封缄,漆面上还残留着胡超的指印,可以想见他封缄时双手颤抖的模样。
密报内容很简单,只有寥寥数行:
“景龙观道人名李泉,年二十许,身负玄黄气,头顶芙蓉冠,自称‘火官洞阳大帝’。尹文操称其为‘地仙’,胡超亲眼见其招来三色瑞光,凝聚金简。臣……不敢妄测。”
不敢妄测。
这四个字,让武曌的唇角微微扬起一丝弧度。
她抬起头。
“诸卿以为,这道人……是何来路?”
娄师德第一个开口,语气谨慎:“臣以为,此事蹊跷。道人既能招来三官,必非寻常修士。但道门沉寂二十载,忽然冒出这等人物,恐……恐有诈。”
李昭德却冷哼一声:“诈?诈什么?那道金简,臣虽未亲见,但据胡超密报,神都太清观三官神像眉心生光,这是能诈出来的?”
苏味道立刻接口,语气模棱:“此事……臣以为,需从长计议。道人身份不明,目的不明,贸然定性,恐……”
王及善忽然开口,声音苍老却沉稳:“臣只问一句。”
他抬起头,望向御座。
“那道人,对我大周,是敌是友?”
殿内再次陷入沉默。
是啊。
是敌,是友?
若是敌,此人能招来三官,能掷金简,能让薛仁贵“病愈”,能让程处默亲自布防。这等人物,要如何应对?
若是友……
那他为何要在上元节,在长安,行金箓斋?
金箓斋,那可是“皇家斋”。
姚崇忽然开口:“臣以为,当务之急,不是追究这道人是敌是友。”
他抬起头,目光直视御座。
“当务之急,是长安那几位,究竟想做什么。”
长安那几位。
关陇世家。
薛仁贵。
程咬金。
还有那些昨夜忽然“病愈”的老将们。
武曌的手指,轻轻叩在御座扶手上。
一下,一下。
没有声音,但所有人都感觉到了那节奏。
良久。
她开口。
“怀英。”
狄仁杰站起身:“臣在。”
“你方才说,长安有三件大事。”武曌的语气依旧平静,“但你漏了一件。”
狄仁杰一怔。
武曌看着他,目光透过十二旒珠,落在他脸上。
“朕昨夜,也去了长安。”
殿内,瞬间死一般的寂静。
六人同时抬头,望向御座。
姚崇的瞳孔猛然收缩。娄师德脸上的肉微微颤抖。李昭德的手按在案上,指节泛白。
苏味道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王及善苍老的身躯猛然坐直。
只有狄仁杰,依旧立在那里。
但他的眼睑,微微垂下了一瞬。
武曌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她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朕亲眼见了那道人。”
“朕拍出一掌,将那两个打斗的番神……逐出了长安上空。”
她顿了顿。
“那道人,从头到尾,就坐在景龙观里,翻着一本书。”
“连头都没抬。”
殿内,落针可闻。
狄仁杰沉默片刻,开口,声音依旧沉稳:
“陛下可曾……与那道人对谈?”
武曌看着他。
良久。
“对谈?”
她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意极轻,极淡,却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从骨髓深处渗出寒意。
“怀英,”她的声音带着一丝奇异的沙哑,“你可知道,他对朕做了什么?”
狄仁杰没有回答。
武曌站起身。
她缓步走下御座,一步步走向狄仁杰,走到他面前三步处,停下。
十二旒珠轻轻晃动,碰撞出极轻极细的声响。
“他看了朕。”
她一字一字道。
“从上到下,毫不避讳,如同……如同在看一件货色。”
殿内众人,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狄仁杰垂着眼帘,没有抬头。
武曌看着他。
“怀英,”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轻,“你说,朕是不是老了?”
狄仁杰终于抬起头。
他的目光与武曌对视,没有避让,没有惶恐。
只有一种极深极沉的……复杂。
“陛下。”
他的声音沉稳如常。
“臣以为,那道人看的,不是陛下的容貌。”
武曌眉头微挑。
狄仁杰继续道:
“他看的,是陛下的……佛性。”
佛性。
这两个字,如同两块烧红的烙铁,同时烙在武曌心上。
她沉默了。
良久。
她忽然笑了。
那笑声不高,却让殿内每一个人都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佛性……”
她喃喃重复着这两个字,转身,走回御座,重新坐下。
“怀英,”她的目光落回狄仁杰身上,那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你总是能说到朕心里去。”
狄仁杰深深一揖:“臣不敢。”
武曌摆了摆手。
“行了,都坐下吧。”
六人各自归位。
殿内又恢复了方才的寂静,但气氛,已截然不同。
武曌的目光,从六人脸上再次扫过。
这一次,她的眼神,变了。
不再是方才那种审视,而是一种更加深沉、更加危险的东西。
“诸卿,”她缓缓开口,“长安的事,朕自有计较。”
“今日召诸位来,是另一件事。”
她顿了顿。
“那些降世的番神……该如何处置?”
这个问题,比方才所有问题加起来,都更加棘手。
长安那些老将,毕竟是大周子民,是臣,是可以“处置”的。
但这些番神呢?
密特拉,祆教光明之神。
净风,摩尼教初人之子。
还有番坊深处那道赤红华光背后,那位不知名的吐蕃神祇。
他们不是臣。
他们甚至不是“人”。
他们是神。
是活了数千年、在无数信徒的香火中凝聚而成的“存在”。
如何处置?
李昭德第一个开口,语气硬邦邦的:“臣以为,当逐!”
“我大周境内,岂容异域之神横行?”
姚崇却摇头:“逐?如何逐?那密特拉在长安扎根百年,信徒无数,醴泉坊那座祆祠香火比太清观还旺。逐他?那是在与所有胡商为敌。”
苏味道接口,语气模棱:“臣以为……此事需从长计议。既要考虑国体,也要顾及番邦使节之意……”
娄师德忽然开口:“臣倒有一问。”
众人看向他。
这位体胖、性宽厚、有“唾面自干”之誉的老臣,此刻面色却异常凝重:
“那些番神降临,意欲何为?”
殿内一静。
是啊。
意欲何为?
来抢地盘的?来传教的?还是……
王及善忽然开口,声音苍老:“臣听说,那道人掷出的金简,是‘普回向于十方三界、四生六道、天下苍生’。”
他顿了顿。
“那些番神,会不会……是冲着那金简来的?”
众人面面相觑。
这个猜测,太过大胆。
但又似乎……说得通。
武曌没有说话。
她的手指,又一下,一下叩在扶手上。
良久。
她忽然看向狄仁杰。
“怀英,你怎么看?”
狄仁杰沉默片刻,站起身,走到殿中,对着御座深深一揖。
然后,他抬起头。
那双深邃如古井的眼眸,此刻直视着武曌,没有一丝闪躲。
“陛下。”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臣以为,这些番神降临,非祸,乃福。”
殿内众人同时变色。
姚崇眉头紧锁,李昭德几乎要开口驳斥,苏味道一脸惊愕,娄师德若有所思,王及善沉默不语。
武曌却不动声色。
“说下去。”
狄仁杰深吸一口气。
“二十年来,我大周独尊佛法,道门沉寂,诸脉断绝。表面上,佛光普照,万民归心。实际上……”
他顿了顿。
“实际上,是把所有‘流’,都堵成了一座湖。”
“湖太满,则溢;太死,则腐。”
“那道人掷出的金简,是凿开这座湖的第一道裂口。那些番神降临,是顺着这裂口涌入的‘活水’。”
他抬起头,直视武曌。
“陛下,堵不如疏。”
“与其驱逐这些番神,不如……纳之。”
“纳之?”
李昭德终于忍不住了,猛然站起身,厉声道:
“狄怀英!你疯了吗?纳番神?那是异域之神!与我大周礼制不合!与陛下尊佛之国策不合!”
狄仁杰没有看他。
他只是望着武曌。
“陛下。”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轻。
“那道人……为何敢在长安行金箓斋?”
武曌目光微凝。
狄仁杰一字一字道:
“因为他知道,那枚金简,陛下……也想要。”
殿内,瞬间死一般的寂静。
姚崇的瞳孔猛然收缩。娄师德脸上的肉微微颤抖。李昭德张着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苏味道浑身僵硬。王及善苍老的身躯猛然坐直。
武曌坐在御座之上,一动不动。
十二旒珠垂落,将她的面容遮得严严实实,无人能看清她此刻的表情。
良久。
良久。
她忽然笑了。
那笑声不高,却让殿内每一个人,都从骨髓深处,渗出寒意。
“怀英……”
她的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沙哑。
“你总是……说到朕心里去。”
狄仁杰深深一揖,没有抬头。
武曌缓缓站起身。
她走下御座,一步步走到狄仁杰面前,停下。
“那么,”她的声音很轻,很轻,如同从万丈冰渊深处传来的回响,“怀英以为,朕该如何……‘纳’这些番神?”
狄仁杰抬起头。
他的目光与武曌对视,没有惶恐,没有避让,只有一种极深极沉的决然。
“陛下。”
他的声音沉稳如常。
“臣以为,当务之急,是……立太子。”
殿内,所有人都愣住了。
姚崇猛然抬头,眼中精光爆射。李昭德的怒容凝固在脸上。娄师德若有所思。王及善苍老的眼眸深处,忽然亮起一点微光。
武曌站在狄仁杰面前,一动不动。
十二旒珠轻轻晃动,发出极轻极细的声响。
“立太子?”
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
“怀英,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狄仁杰没有退缩。
“臣知道。”
他的声音沉稳如常,一字一字,如同铁锤砸在铁砧上:
“陛下春秋已高,国本未立,人心浮动。长安那些老将为何敢动?关陇世家为何敢押注?那些番神为何敢降临?”
“因为他们都看见了,这大周的……储位空悬。”
“立太子,则国本定。国本定,则人心安。人心安,则诸神……自有所归。”
武曌看着他。
良久。
良久。
她忽然笑了。
那笑声很轻,很淡,却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
“怀英。”
她转过身,一步步走回御座,重新坐下。
“你总是什么都知道。”
她顿了顿。
“那你告诉朕……”
她的目光透过十二旒珠,落在他脸上。
“该立谁?”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狄仁杰没有立刻回答。
他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抬起头,一字一字道:
“臣以为……”
“当立相王。”
相王。
李旦。
武曌的第四子,曾经的皇帝,如今的相王。
殿内,所有人的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李昭德的手按在腰间玉带上,指节泛白。姚崇的目光落在狄仁杰身上,若有所思。
娄师德垂下眼帘,一言不发。王及善苍老的身躯微微颤抖。苏味道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武曌坐在御座之上,一动不动。
十二旒珠垂落,遮住了她的脸。
但所有人都感觉到,殿内的空气,正在一点一点凝固。
良久。
良久。
武曌开口。
“怀英。”
她的声音很轻,很轻,却让每一个人都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你今日……是来逼朕的?”
狄仁杰深深一揖,额头触地。
“臣不敢。”
“臣只是……”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有些沙哑。
“臣只是怕,陛下将来……无人送终。”
殿内,落针可闻。
武曌的手指,猛然攥紧了御座扶手。
那扶手是紫檀木所制,坚硬如铁。
但此刻,那扶手上,已悄然多出五道深深的指痕。
武曌看着跪伏于地的狄仁杰,看着这个跟随她数十年的老臣,看着这个敢在她面前说出“无人送终”四个字的……老东西。
她忽然笑了。
那笑声很轻,很淡,却让殿内每一个人,都听出了一丝……苍凉。
“怀英……”
她喃喃道。
“你总是……什么都敢说。”
狄仁杰没有抬头。
“臣只是……说了该说的话。”
武曌沉默。
良久。
良久。
她缓缓站起身。
“今日议事……”
她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惯常的平淡,仿佛方才的一切从未发生:
“到此为止。”
她转身,向殿后走去。
走到殿门口时,她忽然停下脚步。
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