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英。”
狄仁杰依旧跪伏于地:“臣在。”
武曌沉默片刻。
然后,她的声音传来,很轻,很轻:
“立太子的事……容朕想想。”
说完,她消失在殿门之后。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狄仁杰依旧跪伏于地,久久没有起身。
姚崇走到他身边,伸手扶起他,低声道:
“怀英,你今日……太冒险了。”
狄仁杰站起身,望着殿门的方向,那双深邃的眼眸深处,此刻满是复杂。
良久。
他低声道:
“冒险……也得说。”
“再不说……就来不及了。”
他莫名想起昨晚,袁天罡和李淳风所说的话,“这东西两都之乱,才刚刚开始...”
....
神都的消息,如同一块投入静水的石头,涟漪层层扩散,不到一日工夫,便已传到长安。
最先感知到风声的,自然是那些在神都安插了无数眼线的关陇世家。
紫宸殿内那场密议的内容,虽被严令封锁,但“立太子”三个字,还是如同长了翅膀一般,从某道隐秘的缝隙中悄然流出。
紧接着,便是太平公主的宴请。
这位当今圣上的女儿、相王李旦的胞妹,在神都贵族圈中素有“镇国太平”之称不是因为她有多少实权,而是因为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微妙的平衡。
她既与武氏诸王交好,又与李唐宗室来往密切,游走于两派之间,如同一位永远不站队的裁判。
但这一次,她站了出来。
就在紫宸殿议的当夜,太平公主在神都崇业坊的宅邸中大宴宾客。
请帖送出的对象极为讲究:关陇旧臣的子弟,山东士族的后裔,以及那些在朝中身份微妙、立场模糊的“中间派”。
名单上没有薛仁贵这位平阳郡公还在长安“养病”,但名单上却有薛讷。
薛讷,薛仁贵长子,现任蓝田县令。
这位年过四旬的中年官员,平日里谨小慎微,从不过问朝政,只老老实实做他的地方官。
他的存在,本就是武曌用来制衡关陇门阀的一枚棋子既用薛仁贵的威名震慑边关,又用薛讷的平庸削弱薛家的影响力。
但今夜,他也出现在了太平公主的宴席上。
同席的,还有程务挺程咬金的侄孙,左豹韬卫的果毅都尉;以及几位关陇世家的年轻子弟,崔、卢、李、郑各家,一个不落。
宴席上谈了什么,无人知晓。
但宴席散后,薛讷回到蓝田县衙,连夜写了一封信,派亲信送往长安。
那封信的内容,次日清晨便摆在了薛仁贵的案头。
景龙观中,薛仁贵看完信,沉默良久。
信很短,只有寥寥数行:“神都风向已变,太平设宴,众皆赴会。儿身处其间,如坐针毡。父在长安,万望珍重。”
薛仁贵将信折好,收入怀中。
他抬起头,望向东南方向那里是神都洛阳,那里有他的儿子,有他的旧部,有那个正在试探各方动向的女人。
然后,他站起身,对着正在翻书的李泉抱了拳。
“李道兄,薛某需得回府一趟。”
李泉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平静,仿佛早已料到。
“薛公自便。”
薛仁贵点点头,转身离去。
他的背影依旧挺拔如松,但那步伐,比来时多了几分沉重。
同一天,神都方面又传来两道消息。
第一道,姚崇奉旨前往长安。
这位宰相此行光明正大,锣鼓喧天,随从百余骑,打着“探望平阳郡公病体”的旗号,浩浩荡荡沿着官道向西而来。
沿途州县纷纷迎接,排场之大,仿佛不是探病,而是阅兵。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是武曌在试探。
试探薛仁贵究竟“病愈”到何种程度,试探长安军方对这位老将的态度,试探那些关陇世家会作何反应。
第二道消息,更加耐人寻味。
武曌下旨,召相王李旦入朝议事。
李旦,这位曾经的皇帝,如今的相王,以“保命本事顶级”闻名朝野。
他两度为帝,两次被废,两次政变中都能全身而退,靠的就是一个“藏”字藏锋、藏拙、藏一切可能招致猜忌的东西。
这些年来,他深居简出,读书礼佛,从不过问朝政,把自己活成了一个透明人。
同日,武曌还下了一道旨意给鸿胪寺:例行走访各大番坊,抚问番邦使节、商贾、僧侣,询问可有不便之处,若有需求,朝廷自当照拂。
这本是例行公事,每年都会做几次。
但这道旨意尚未传出皇宫,长安那边,便出了一件大事。
景龙观中,李泉依旧坐在那间静室里。
他面前摊着那本《金碧龙虎经》,书页泛黄,字迹古朴,每一笔都透着岁月的厚重。
此书来历已不可考,有说成于黄帝之时,有说传自神农之世,历代道门中人争相注解,却无人能尽窥其奥。
唯一可以确定的是,被后世尊为“万古丹经王”的《周易参同契》,正是依此经而作。
其中所述丹道奥义,精深微妙,不可方物。
正如《参同契》一般,此书将乾坤两卦视为“鼎”,坎离两卦视为“药”,讲述的是内外丹在修行中的“火候”进退。
所谓火候,并非寻常意义上的火力大小,而是性与命的调和、神与气的相抱阳极则阴生,阴极则阳复,进退之间,便是大道。
李泉翻到某一页,目光落在一段文字上:
“……至于坤宫,黄黑混杂其精,其名曰还丹。……其赤而光明者,谓之紫微之丹。斋戒百日,择王气而吞三圆,则三尸九虫七毒尽矣。服之十有八旬,可以飞而腾天也。”
飞而腾天。
这四个字,说的便是法身出窍。
李泉合上书,闭目沉思。
之前那位易道人曾言,不可尽信法,不可尽信书。这句话他一直记在心里。道门典籍浩如烟海,真伪混杂,若一味照搬,难免误入歧途。
但《金碧龙虎经》所载,与他这些年的修行体悟,竟隐隐相合。
他深吸一口气,运转胎息之法。
玄黄二气自丹田涌出,缓缓升腾,化作氤氲云气,将他整个人笼罩其中。那云气玄中带黄,黄中透青,流转之间,隐隐有雷鸣之声。
这是养胎之法。
以身为鼎,以气为药,以神为火,慢慢温养那尚未完全凝实的法身。
李泉阖上双眼,心神沉入内景。
他没有注意到
景龙观外,不远处的某座阁楼上,有两道身影正鬼鬼祟祟地探头张望。
那是一老一少。
老者身穿胡商常见的深褐色长袍,头裹白巾,面容清瘦,一双眼睛却精光内敛,此刻正努力眯着眼,望向景龙观的方向。
安守忠。萨宝府大萨宝。
他身旁站着的那位,却与他截然不同。
那是一个俊美到近乎妖异的少年。
他穿着一身胡商打扮的锦袍,袍子以波斯锦缎织成,满绣连珠纹与生命树图案,腰间束一条金带,挂着七八个香囊玉佩,叮叮当当好不热闹。
一头金色长发用丝带束起,垂在肩后,在阳光下泛着耀眼的光泽。
但那张脸,实在太过显眼。
剑眉星目,鼻梁高挺,唇角带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如同画中走出的神祇。
他往那里一站,整条街的目光都被吸引过来尤其是那些锅炉旁的姑娘们,一个个端着水盆却忘了干活,眼睛直勾勾地落在那少年身上,脸颊绯红,窃窃私语。
密特拉。
此刻,这位光明之神正站在阁楼的栏杆边,一手拿着一块刚买的胡饼,一手拿着半串葡萄,吃得不亦乐乎。
他咬一口胡饼,又摘一颗葡萄扔进嘴里,目光却始终落在景龙观的方向。
“唔……这胡饼不错,比波斯的馕软和多了。”
他嚼着饼,含糊不清地说。
安守忠站在他身后,表情微妙至极。
他活了大半辈子,侍奉圣火五十余年,见过无数神职人员庄严肃穆的仪态,也读过无数经文中对光明之神威严的描述。
但他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自己会跟着真正的光明之神,躲在阁楼上偷看一个道人,而这位神明大人手里还拿着吃了一半的胡饼。
更让他无语的是
密特拉咬了两口饼,忽然转过身,将剩下的半块掰开,递给他一半。
“你也尝尝?”
安守忠愣住了。
他看着那半块胡饼,看着上面清晰可见的牙印,一时不知该如何反应。
密特拉却浑不在意,将饼往他手里一塞,又转回身去,继续盯着景龙观看。
“那少年……”他喃喃道,那双金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凝重,“还真是强大。”
安守忠握着那半块饼,愣了片刻,终于回过神来。
他顺着密特拉的目光望去,隐约可见景龙观深处,有一团玄黄之气氤氲流转,如同一团正在孕育的云霞。
那气息浑厚、沉凝、深邃,即使隔着这么远,也让他感到一种本能的压迫。
“少年?”安守忠皱起眉头,“大人是说那道人?”
密特拉点点头。
安守忠忍不住道:“这种修为有成的仙人……怎么可能是少年?道门修行,动辄百年,那位能招来三官临坛,起码也是数百年的道行……”
密特拉转过头,那张俊俏的脸偏过来,认真地看了他一眼。
那双金色的眼眸中,没有戏谑,没有调侃,只有一种陈述事实般的平静。
“他比你可年轻多了。”
安守忠一噎。
密特拉继续道:“确实是少年。那具身体里的生机,纯粹、鲜活、没有任何岁月的沉积。他不是修炼了数百年的老怪物,他就是一个……真正的少年。”
他顿了顿,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几分玩味,几分好奇:
“有意思。一个少年,却身负果位。这世道,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安守忠沉默了。
他望着那团玄黄之气,心中翻涌着无数念头。
少年身负果位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那位道人,要么是天生的圣人,要么……
他不敢再想下去。
正此时
密特拉的眉头忽然一挑。
他猛地抬起手,五指张开,一道淡金色的光幕瞬间在身前凝聚,将他和安守忠一同笼罩其中。
那光幕刚刚成形
“嗤!”
一只白净的拳头,狠狠砸在那光幕之上。
拳头上没有裹挟任何真气,没有绽放任何光芒,只是普普通通的一拳。
但那光幕,却剧烈震颤起来,涟漪层层扩散,仿佛随时都会碎裂。
安守忠瞳孔猛然收缩。
他看见了
光幕之外,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那人身量颀长,穿着一身玄黄二色交织的武袍,腰束赤红蹀躞带,面容年轻得过分,此刻正立在空中是的,立在半空中,脚不沾地,如同闲庭信步。
正是方才还在景龙观中修行的李泉。
他的一只拳头,正抵在光幕上,那白净的拳面上,隐隐流转着一层极淡的玄黄之气。
他望着光幕内的两人,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淡淡道:
“鬼鬼祟祟,看什么呢?”
密特拉看着他,唇角那抹笑意反而更深了。
他没有后退,也没有惊慌,只是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按在光幕上。
那光幕的震颤,瞬间平息下来。
“这位监考官。”
密特拉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如同太阳初升时的第一缕光辉:
“您主动对我们这些人出手,似乎不太对吧?”
李泉看着他,没有说话。
两人隔着那层淡金色的光幕,四目相对。
空气中仿佛有无形的火花在迸溅。
安守忠站在密特拉身后,浑身僵硬,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他能感觉到,眼前这位少年道人体内蕴藏的力量,如同沉睡的火山,随时都可能喷发。
而他一个凡人,哪怕是大萨宝,原本世界顶尖的修为,在这等存在面前,也不过是蝼蚁一般。
就在这僵持的瞬间
一道金光,忽然从侧后方袭来。
那金光细如箭矢,快如闪电,直奔李泉的颈侧!
那是真正的光没有实体,却比任何实体都更加危险,蕴含着足以洞穿一切的锋锐之意。
李泉没有回头。
他只是抬起另一只手,随手一抓。
那只白净的手掌,精准无比地握住了那道金光。
金光在他掌心剧烈挣扎,发出“嗡嗡”的震颤声,却无论如何也挣脱不开。
李泉低头看了一眼。
那哪里是什么金光,分明是一支完全由光凝聚而成的箭矢,箭杆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每一个符文都在闪烁跳动,如同活物。
他抬起头,望向天空。
下一瞬
他留在番坊的那道香火道躯,瞬间消失。
刘术庭正站在一家香料铺前,手里拿着一块刚买的沉香,正要回头跟李泉说话,却发现身旁的人已经不见了。
他愣住了。
然后,他抬起头,望向天空。
数万米高空之上,李泉的身影凭空出现。
狂风吹动他的衣袂,猎猎作响。
脚下是云海翻涌,头顶是近乎墨色的苍穹,阳光从侧面照来,将他的影子投射在云层之上,拉得老长老长。
他面前,立着一道身影。
那身影背对着太阳,周身笼罩在一层圣洁的金光之中,让人看不清他的面容。
只能看见他身后,三对巨大的羽翼缓缓扇动,每一片羽毛都流转着纯粹的金色光芒,如同传说中的炽天使。
李泉出现的瞬间,那道身影动了。
他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柄光剑,完全由光芒凝聚而成,剑身修长,剑刃处流转着七彩虹光,美丽得如同梦幻,却也危险得如同噩梦。
他挥剑。
向下劈落。
那剑光斩下的瞬间,虚空被生生撕裂。
一道漆黑的裂隙沿着剑刃延伸而出,裂隙边缘闪烁着界海独有的混沌光芒,飓风从那裂隙中狂涌而出,呼啸着扑向李泉的脸庞。
李泉没有躲。
他只是递出一拳。
那拳头朴实无华,没有任何花哨的变化,没有任何惊天动地的气势。
只是简简单单地,迎着那道剑光,一拳砸出。
轰
拳剑相交的瞬间,一道肉眼可见的冲击波向四面八方扩散开去,将周围的云层一扫而空。
那金色的剑光,在李泉的拳头面前,如同脆弱的琉璃,轰然碎裂,化作漫天金色光点,四散纷飞。
但那些金色光点,并没有消散。
它们在空中略一盘旋,忽然如同有了生命一般,齐刷刷向着下方扑去
扑向长安城。
李泉的眼神微微一凝。
他与那天使对视一眼,两人同时动了。
一个向下俯冲,一个向上拦截。
但就在这一瞬间
一道佛光,自长安城中升起。
那佛光柔和、沉凝、浩瀚,如同千年古潭的倒影,又如同慈悲的眼眸俯瞰人间。
它自城南某座佛塔的顶端升起,化作一道金色的光幕,将整座长安城笼罩其中。
那些扑向城中的金色光点,撞在那光幕之上,发出“嗤嗤”的声响,却无法穿透分毫。
李泉停住了身形。
那天使也停住了。
两人同时望向佛塔的方向。
塔顶,一道年轻的身影正静静伫立。
他身披月白僧袍,腕挂浅褐色木槵子念珠,面容轮廓极深,高鼻深目,一双眼睛是极浅的灰绿色,如同融雪后的天池。
法藏。
华严宗的贤首大师。
他站在那里,抬头望向天空,那双灰绿色的眼眸中,无悲无喜,只有一种极深极沉的平静。
然后,他开口。
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入高空那两人耳中,也传入下方长安城每一个修士的心底:
“诸位天神。”
他顿了顿。
“交战还请小心。”
“这长安城,经不起诸位这般折腾。”
云层已被先前的冲击一扫而空,露出近乎墨色的苍穹。
阳光从侧面斜照,将两道对峙的身影拉出长长的投影,投射在脚下遥远的山川大地之上。
李泉立在空中,玄黄武袍在狂风中猎猎作响,却纹丝不动。
他面前百丈处,那六翼天使依旧悬停于天穹正中。
金光渐渐收敛,露出那具隐藏在光芒之后的身躯。
那是一个青年男子,金发如瀑布般垂落肩头,一双眼睛呈现出熔金般的颜色,不是寻常的金色,而是铁水沸腾时那种炽烈到近乎透明的金。
他身披一袭白色长袍,袍上用金线绣满繁复的符文,每一道符文都在微微跳动,如同活物。
他身后,三对巨大的羽翼缓缓扇动。
那羽翼并非羽毛,而是纯粹由光芒凝聚而成,每一片都流转着七彩华光,扇动之间,虚空都为之轻轻震颤。
炽烈的火焰气息传来,李泉几乎不用猜测,就猜到眼前人的名字,“米迦勒?”
李泉有些好奇的问道。
基督座下天使长,执掌火焰与审判的那一位。
他看着李泉,那双熔金色的眼眸中无悲无喜,只有一种高高在上的漠然,那是神性生物看待凡物时特有的眼神,如同人类看待蝼蚁。
但下一刻,那眼神微微波动了一下。
因为他发现,对面那个年轻人,正用同样的眼神看着他。不是仰视,不是平视,而是俯视。
如同看待一件待价而沽的货物。
米迦勒的眉头微微蹙起。
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抬起手。
那柄光剑再次出现在他掌中,这一次不再是由光芒凝聚,而是真实可以触摸的剑。
剑身修长,剑脊处镌刻着古老的希伯来文字,每一个字母都在燃烧,散发着足以焚烧灵魂的炽热。
剑尖指向李泉。
没有声音,没有预兆。
他的身影如同一道划破长夜的金色闪电,瞬息之间跨越百丈距离,光剑携带着足以焚烧虚空的烈焰,直刺李泉咽喉!
这一剑,快到了极致。
快到连声音都追不上,快到连光影都来不及反应。
但李泉动了。
他只是微微侧身。
那剑尖贴着他的脖颈划过,剑锋上的烈焰燎过他的皮肤,却没有留下一丝痕迹。
与此同时,李泉的右手已经抬起,五指张开,向着米迦勒持剑的手腕抓去。
米迦勒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他的反应同样快得惊人,手腕一翻,剑柄倒转,那燃烧着烈焰的剑柄狠狠砸向李泉的虎口!
李泉五指不收,反而迎了上去。
砰!
拳与剑柄相交,发出一声沉闷的炸响。
那声音不高,却如同实质般向四面八方扩散,震得下方百里外的云层都为之散开。
米迦勒只觉得一股沛然莫御的力量从剑柄传来,那力量浑厚、沉凝、霸道,如同整座大地都压在他的手腕上。
他的手臂不由自主地向后荡开,整个人都被这一击震得后退三步。
他稳住身形,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那持剑的右手,微微颤抖。
李泉站在原地,一步未退。
他看着米迦勒,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
“力气不小。”
他淡淡道。
米迦勒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深吸一口气,周身金光暴涨。
下一瞬,他的身影再次消失。
这一次不是直线突刺,而是四面八方同时出现无数道残影,每一道残影都在挥剑,每一剑都携带着足以焚尽灵魂的烈焰,从各个方向、各个角度,同时斩向李泉!
剑光如网。
烈焰如海。
那一片天穹都被染成炽烈的金色,仿佛太阳坠落人间。
李泉依旧立在原地。
但他的身体,开始动了。
不是大幅度的闪避,而是最细微的调整,侧身、偏头、移步、拧腰。每一个动作都小到了极致,小到几乎看不出来。
但就是这些细微到极致的动作,让那漫天剑雨,尽数落空。那轻柔如水的劲力,轻松将距离极近的剑光弹开。
没有一剑能碰到他的衣角。
米迦勒的眼神彻底变了。
他是天使长,是执掌审判的存在,是经历过无数神战的战士。他见过无数对手,有人用蛮力,有人用法术,有人用计谋,有人用神器。
但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对手。
这个年轻人没有用任何法术,没有任何花哨的神通,只是凭着最纯粹的、最本能的感知和反应,就避开了他所有的攻击。
年轻的法藏穿过一切和那密特拉两人四目相对,这个时代的顶尖修士,与神灵的第一次会面,来的如此草率。
密特拉却是偏过脑袋去,下一刻嘟囔着,“那群剃人头皮的家伙,还真是总能养出这样的怪物。”
而此时的米迦勒却是和下面两人的感受不同,眼前的少年的战斗技巧是他未曾见过的,下一瞬,他周身金光再涨。
光剑高举过头,剑身之上的希伯来文字疯狂燃烧,那光芒越来越盛,越来越炽烈,最后化作一道通天彻地的金色光柱。
然后
斩!
这一剑,没有技巧,没有变化,只有纯粹的、绝对的、足以斩断一切的“势”。
剑光落下,虚空撕裂。
那漆黑的裂隙沿着剑锋延伸,界海的混沌气息狂涌而出,与那金色剑光融为一体,化作一道毁灭一切的洪流,向着李泉当头劈落!
李泉终于动了。
他向前踏出一步。
仅仅一步。
但这一步落下,他整个人与之前截然不同。
那股慵懒的、随意的气质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威严,不是神性的威严,而是更加古老、更加纯粹的东西。
那是“力”。
是天地初开之时,万物尚未成形,唯有“力”充斥宇宙的,那个时代的威严。
他抬起右手。
没有握拳,没有蓄力,只是简简单单地,张开五指,迎着那道足以斩断虚空的剑光砸去!
密特拉生怕一旁的安守忠看不清楚,甚至降下赐福,让他看的清楚,那少年准备徒手接下那天使的一剑!
然后,他看见了。
那只白净的手掌,与那金色的剑光,相遇了。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
没有绚丽夺目的光芒。
只有一声闷响。
如同重锤砸入烂泥。
那足以斩断虚空的剑光,在李泉的掌心之中,如同脆弱的琉璃,轰然碎裂。
米迦勒愣住了。
这一愣,只是一瞬。
但这一瞬,足够了。
米迦勒就消失在天际间,就连李泉都没看清他的去处,那三对翅膀诞生的神速,消失在众人眼前。
李泉本能的催动【神圣挑战】,却是得到了被圣光拒绝的回答。
“坏了...身份牌漏了...”
这倒是让他第一次发现,自己身上还真有短板。
下一瞬,他的身影消失在高空。
景龙观外,那座阁楼上。
密特拉依旧立在那里,身边的光幕已然撤去。
他望着天空,望着那道消失的身影,又望了望佛塔的方向,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深。
安守忠站在他身后,浑身冷汗。
“大人……”他颤声道,“方才那是……”
密特拉没有回头。
他只是轻声道:
“六翼炽天使,景教的那位。”
他顿了顿,忽然笑出声来:
“有意思。真有意思。”
“道门的判官,佛门的贤首,景教的炽天使,祆的我,摩尼的净风……”
他转过身,拍了拍安守忠的肩膀,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聊家常:
“老安啊,你说这长安城,是不是比波斯热闹多了?”
安守忠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密特拉也不等他回答,自顾自地走下阁楼,一边走一边咬了一口手里剩下的胡饼。
“走,再去下一个地方看看,你说的那群叫什么吐蕃人,看看他们的神,是什么样的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