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消一两个时辰,长安城上空便如同开了锅的沸水,数道神光次第升腾,此起彼伏,交相辉映。
四道神光,东西南北,各据一方,将整座长安城照得流光溢彩,却也暗流汹涌。
那些胡商、番僧、西域使节,以及无数闻风而动的人群,在这四道神光之间穿梭往来,如同赶集一般。
有人跪拜,有人观望,有人揣测,有人算计。
谁也不知道,今夜过后,这长安城的天,究竟会变成什么颜色。
而景龙观,此刻却是另一番景象。
观门前早已人头攒动,乌压压挤满了人。
那些白日里还在犹豫观望的富商子弟,此刻一个个捧着金银、绫罗、香烛,挤破了脑袋想要往里涌。
方才那场金箓斋醮的景象太过震撼,那道三色长河、那枚掷向十方的金简,早已随着各家的仆从管事传遍了整座长安城。
“让我进去!我给一千贯!”
“两千贯!我出两千贯!只求道长赐一道符!”
“滚开!老子先来的!”
人群如潮,喧嚣震天。
然后一道青蒙蒙的剑光,自观门内斩出。
那剑光初起时不过三尺,离门之后却迎风暴涨,转瞬间化作一道十丈长的青色匹练,如秋水横空,如寒霜铺地,带着一股凛冽到极致的锋锐之气,直直斩入朱雀长街的青石路面。
轰
一声闷响。
青石碎裂的刺耳声响中,一道宽约三尺、深达丈余、长逾十里的沟壑,自景龙观门前笔直延伸出去,将整条朱雀长街一分为二,直抵明德门方向。
沟壑边缘,青石翻卷,断面光滑如镜,隐隐有寒气升腾。
人群瞬间死一般寂静。
所有人都僵在原地,望着脚下那道深不见底的沟壑,望着沟壑边缘那被一剑斩出的、仿佛天然生成的整齐切面,望着那些还在簌簌滚落的碎石,一个个呆若木鸡。
观门口,刘术庭缓缓收剑归匣。
他身量不算魁梧,面容尚带几分少年人的青涩,此刻立在那道沟壑的起点,周身气息却凛冽如寒冬的风雪,让人不敢直视。
“我家先生交代了”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朗与冷峻,“景龙观自现在起,三日内不接受任何供奉。”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呆立的人群,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日天气不错:
“还请去其余观里看看吧。”
人群沉默了一瞬。
有人终于回过神来,望着那道深不见底的沟壑,腿肚子不受控制地打起了哆嗦。
有几个胆子稍大的世家子弟彼此对视,想说什么,却被身边的人死死拽住衣袖。
没看见那沟壑有多深吗?没感受到那股剑气有多冷吗?这位小爷是真敢杀人的!
人群中不知是谁,忽然颤着声喊了一句:
“剑...剑仙!”
这一声如同投入静水的石子,瞬间激起千层浪。
“剑仙!是真正的剑仙!”
“那位李道长身边的剑仙!”
“难怪...难怪能请动天官!”
惊呼声此起彼伏,那些原本还在观望的人群,此刻看向刘术庭的目光,已然从恐惧变成了狂热。
而那些之前还在争抢着往里挤的富商子弟,此刻一个个面如土色,悄悄往后退去。
但没有人敢越过那道沟壑。
刘术庭没有再说话。他只是立在观门口,负手而立,背上的剑匣在灯火下流转着幽幽的青芒。
几个少女躲在人群中,偷偷望着那张尚带青涩却冷峻如霜的脸庞,脸颊不知何时已染上一层薄红。
有人低声问身边的同伴:“那位……那位剑仙,是什么人?”
同伴摇头,眼睛却一刻也舍不得从那人身上移开。
少年意气,一剑倾城。
那些世家子弟们彼此打量着,有人不甘,有人愤懑,有人还想再说什么,但一低头看见脚下那道沟壑,到嘴边的话便硬生生咽了回去,只能悻悻转身,各自散去。
人群如潮水般退去,景龙观门前终于恢复了难得的清静。
观内,三清殿后的一间静室之中,灯火昏黄。
李泉与薛仁贵分坐于头把交椅上,下首两侧坐着尹文操和胡超。
薛仁贵此刻已全无白日里那副病恹恹的模样。
他身披一件月白中单,外罩玄色大氅,端坐于椅上,腰背挺直如松,周身气血流转之间,隐隐有闷雷般的轰鸣声自他体内传出。
那声音不高,却一下一下,沉稳有力,仿佛远古的战鼓,又似深山的虎啸。
李泉侧目看了他一眼,眼中闪过一丝见猎心喜的光芒。
这位薛公,果然是真正的“武仙”。
若非这些年刻意压制,加上天地恐怕也就只能支持几位黄级,这位只怕早已踏入那不可测的境地。
即便是此刻,他那身气血之雄浑、筋骨之强健,也足以让李泉这样的人物,都生出几分技痒之感。
薛仁贵似有所感,转头与李泉对视一眼,微微一笑。
那笑容里,有惺惺相惜,也有几分压抑太久的豪情。
下首处,胡超却是一言不发。
他坐在那里,双手拢在袖中,目光时而落在李泉身上,时而飘向窗外那四道神光隐约可见的方向,神色复杂至极。
他本是神都来使,是武曌亲点的“访贤”天使。
可此刻坐在这间静室里,听这几位谈论着什么道门、番神、时运流转,他忽然觉得自己像是坐在针毡上,浑身不自在。
尹文操却没有看他。
这位终南楼观的掌教真人,此刻正望着李泉,斟酌着用词。
方才那一声“李道兄”,叫得他心头有些微妙。
论年纪,他年过半百,李泉看着不过二十出头;论道行,他却清清楚楚地感知到,眼前这位年轻人身上那“果位”的分量,比寻常重了何止一筹。
“尹尊师,”李泉似是看出他的犹豫,摆了摆手,语气随意得像是在打发自家晚辈,“直叫李道兄便是了,听着舒服。”
尹文操微微一怔,随即点了点头,不再扭捏。
“李道兄,”他开门见山,“这外面那些个番神,可都苏醒了。我等道门该如何行事啊?”
他顿了顿,语气中透出一股压抑已久的锐意:“大道惟争,我尹文操自然也不好在这干坐着。”
这话说得直接,甚至有些咄咄逼人。
一旁的胡超脸上顿时火燎燎的,像是被人当众扇了一巴掌。
他是道门中人,却又是神都的官。
坐在这间静室里,听着尹文操说要“与番神争锋”,他浑身都不自在,他若附和,便是与武曌的“尊佛”国策唱反调;他若反对,又显得自己毫无道门骨气。
他左顾右盼,却唯独不敢直视尹文操的眼睛。
尹文操却直勾勾地盯着他,那双沉淀了六十年的眼眸,此刻锐利如鹰隼:
“拔俗,你我不如再做法一场,或能请来大神,与那番神斗上一场!”
胡超身子一僵。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请来大神?与番神斗法?
他若真做出这事,神都那位圣神,会让他死得比任何人想象的都难看。
他垂下头,避开尹文操的目光。
尹文操看着他那副扭捏作态的模样,眼中那抹锐意缓缓褪去,化作一丝极深的失望。
他叹了口气。
“也罢……”
李泉却忽然抬起手,指了指门外。
门外,刘术庭刚刚收剑归匣,正负手立在廊下,背上的剑匣在灯火中流转着幽幽的青芒。
“那位身上背着雌雄龙虎剑的传承。”李泉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落入两人耳中,“尹尊师若是有争一争的想法,不若与他一道?”
雌雄龙虎剑。
天师降妖之剑。
这四个字一出,尹文操的瞳孔骤然一缩。
他猛然转头,望向门外那道少年的身影,眼中闪过难以置信的光芒。
雌雄龙虎剑,那是天师道的不传之秘,是张道陵当年用以降服六大魔王的至宝,是道门传说中失传了数百年的剑法。
那少年……竟身负这等传承?
胡超也是浑身一震,望向刘术庭的目光,瞬间变得复杂至极。
而李泉也想起来一个人,杜光庭。
那位唐末避乱入蜀、隐居青城山的道人,李泉只是叹了口气,这命运磋磨成仙也逃不脱。
胡超猛地站起身,对着李泉匆匆抱拳,语气急切得几乎失态:
“李道兄,在下……在下身负皇命,不敢久留。这便回神都复命去了!”
说罢,不等李泉回答,转身便走。
脚步匆匆,几乎是小跑着出了观门。
尹文操望着他离去的背影,眼中那抹失望,更深了几分。
他叹了口气,低声喃喃:“可惜……王仙卿已死……”
王仙卿。
这个名字落入李泉耳中,他心念微动。
高宗时期的青城山道人,据说精研《度人经》,据说曾得太上降授。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尹文操缓缓整理道袍,站起身来,向着门口走去。
胡超早已走得没影,尹文操的背影,在昏黄的灯火中显得有些萧索,却又有一种说不出的决然。
他即将跨过门槛的那一刻,李泉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
“尹尊师。”
尹文操脚步一顿,没有回头。
李泉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你是一派之主,此次之争,该是你这种当世之人的。”
尹文操的身躯微微一震。
他没有回头。
但片刻后,他缓缓点了点头。
然后,他跨过门槛,消失在夜色之中。
路过刘术庭身边时,他脚步略顿,侧目看了那少年一眼。
刘术庭正望着他,目光平静,却隐含一丝好奇。
尹文操没有停留。
他继续向前,很快消失在景龙观外的长街尽头。
刘术庭收回目光,转身走进静室。
他看了看李泉,又看了看一旁端坐的薛仁贵,指了指门外尹文操离去的方向,语气中带着几分不解:
“那位楼观派的祖师,这是怎么了?”
李泉没有回答。
他只是摇了摇头,目光落在桌上放着的那本书上。
《金碧龙虎经》。
他伸手,翻开书页,目光缓缓扫过那些蝇头小楷。
良久,他抬起头,看向刘术庭:
“行了,你不必在这陪我。我的一道香火道躯跟着你,你也出去转转吧?”
刘术庭心思灵动,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这是让他出去看看那些番神的动静,也好长长见识。
他点了点头,转身便走。
片刻后,静室中只剩下李泉与薛仁贵两人。
薛仁贵始终坐在那里,一言不发,周身气血流转的声音依旧如闷雷般低响。
直到刘术庭的脚步声彻底消失,他才终于开口:“您不去争一争?”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几分探究。
李泉摇了摇头。
“我是判官。”
他的声音平静,如同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所有降世的番神,都知道这一点。他们清楚,不该招惹我。”
薛仁贵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他亲眼见证了李泉以自身玄黄气为引,招来三清大道,又以三清道唤来三官福,这才有了这番景象。
那些番神初临此界,根基未稳,谁敢招惹一位坐镇于此的“判官”?
李泉看着他,忽然问:“倒是薛公,准备如何?”
他顿了顿,目光深邃如渊:“现在时运流转,朝中的老人们,恐怕很快就要按捺不住了。”
薛仁贵没有说话。
他只是抬起头,望向窗外。
窗外,长安城的夜空中,四道神光正各自流转,交相辉映。
远处,神都洛阳的方向,灯火依旧璀璨,那座天堂浮屠的身影,在天际若隐若现。
他沉默良久,周身气血流转的声音,忽然变得更加低沉,也更加急促。
如同一头沉睡多年的猛虎,正在缓缓苏醒。
.....
神都洛阳,皇城西北隅,立德坊深处。
玄元皇帝庙静静地矗立在夜色之中。
这座庙宇始建于高宗乾封元年,当年高宗亲谒亳州老君庙,追号老子为“太上玄元皇帝”,随后诏令天下各州皆立此庙,以奉道祖。
那时的玄元皇帝庙,香火鼎盛,每逢朔望,达官贵人络绎不绝。
如今,却已是另一番光景。
庙门朱漆斑驳,铜环生绿,门楣上方的匾额字迹依稀可辨,却已多年未曾重新描金。
庙前石阶缝隙里长出的野草,在夜风中轻轻摇曳,仿佛在诉说着这座庙宇被遗忘的岁月。
今夜是上元,神都无宵禁,满城灯火如昼,人流如织。
但这玄元皇帝庙前,却是门可罗雀,冷清得近乎凄凉。
两道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庙墙的阴影之中。
“就是这里?”
苏妙晴压低声音,探出半个脑袋,望着那座朱门斑驳的庙宇,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她白日里站在尚善坊高台上,望见明堂佛光如海,望见那尊地涌巨佛的琉璃金身,望见万民俯首、百官朝拜的盛况。
那时她只觉得,佛门之盛,道门之衰,已到了触目惊心的地步。
但此刻亲眼看见这座曾经辉煌的玄元皇帝庙,竟是这般冷清破败,她心中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又加深了几分。
女巫立在她身侧,一双漆黑的眼眸在夜色中流转着淡淡的金芒。
“就是这里。”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夜风吹散,“供奉老君的正殿在后院深处,但那边有几个老道士守着,虽然修为稀疏平常,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偏殿的方向。
“那边供奉张天师的偏殿,空无一人。”
苏妙晴顺着她的目光望去,果然看见西侧一座规模较小的殿宇,门窗紧闭,檐下连一盏灯笼都没有,黑漆漆地隐没在夜色中。
她点了点头。
两人对视一眼,身形一闪,便没入阴影之中。
即使在神都这种地方,不再宵禁的上元节,也让本就擅长隐匿气息的女巫更加如鱼得水。
她周身那层若有若无的炼金术波动轻轻流转,将两人完全笼罩其中,如同一层透明的纱衣,隔绝了一切探查。
她们轻松地穿过庙前空荡荡的庭院,绕过正殿方向隐约可见的灯火,悄无声息地来到西侧那座偏殿门前。
门虚掩着。
女巫伸手,轻轻一推。
“吱呀”
门轴转动的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两人同时屏住呼吸。
片刻后,没有动静。
她们闪身而入,反手将门掩上。
殿内一片漆黑。
苏妙晴从怀中摸出一枚夜明珠,鸽卵大小,莹润生光。
柔和的光芒照亮了这座不大的殿宇,正中一座神龛,供奉着一尊泥塑金身的张天师像,天师手持三五斩邪剑,脚踏七星,法相庄严。
只是那金身已斑驳陆离,天师剑上的金漆剥落了大半,神龛前的香炉空空如也,连一炷香灰都没有。
苏妙晴望着那尊神像,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莫名的情绪。
她是修行之人,自幼诵读道经,虽然后来入了女巫的门下学了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但心底对道门的敬畏从未改变。
此刻站在这尊被遗忘的天师像前,她只觉得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说不出的难受。
她深吸一口气,对着神像,恭恭敬敬地拜了下去。
三拜之后,她跪伏于地,声音极轻,却字字清晰:
“小女修行之人,今日正逢上元,求天师降下灵机,为道门争夺气运。”
她躬身拜请。
身后,女巫已悄然抬手。
一道道若有若无的金色纹路,自她指尖流淌而出,在空中缓缓交织,勾勒成一个复杂至极的法阵图案。
法阵悬浮于半空,缓缓旋转,与冥冥中那道自长安涌来的三色流光,悄然建立联系。
苏妙晴跪伏于地,口中开始低诵。
“观天之道,执天之行,尽矣……”
《阴符经》。
三百言,字字珠玑。
她诵得极慢,极轻,每一个字都仿佛从心底最深处流淌而出,带着她自幼年起便埋下的那份对道的虔诚与敬畏。
殿内,那尊张天师像的眉心处,忽然亮起一点微光。
如萤火。
如晨星。
如一枚被遗忘太久的种子,终于等来第一滴春雨。
门外,却有人。
“你这是要做甚啊...”
一个压低的声音,带着几分急切与委屈,在寂静的庭院中响起。
“我这到这来,要是被金吾卫看到了,这该如何?我现在该去那帝师那里,都说密宗寺庙有异动,我这得去看看啊!”
那声音像是一个胖乎乎的男人,在对着什么人诉委屈。
另一个声音响起,低沉,沉稳,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笃定:
“嘘...安静。”
片刻后,那胖男人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压得更低,却带着难以掩饰的惊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