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这是...这是...有人?”
脚步声停在殿门外。
一只手按在门上,正要推开。
然后,那只手被人按住了。
门外沉默了。
殿内,苏妙晴和女巫同时屏住呼吸。
苏妙晴的手心沁出细密的冷汗。她不知道门外是谁,但她知道,能在这深夜悄无声息地出现在玄元皇帝庙、并且感知到她们存在的,绝非寻常人物。
女巫的目光落在门的方向,那双漆黑的眼眸深处,金芒闪烁不定。
她在计算。
计算破门而入需要多久,计算带着苏妙晴全身而退的可能性,计算门外那几人究竟是什么来路、什么修为。
然后,她忽然抬起头。
窗边,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那是一个邋遢老道。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道袍,袍子上补丁摞着补丁,头发用一根木簪胡乱束起,几缕白发散落肩头。
面容清瘦,颧骨微高,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如同暗夜中的星辰。
他站在窗边,抬起手,随意一挥。
一道无形的屏障,自他指尖蔓延而出,瞬间将整座偏殿笼罩其中。
殿内涌动的那股气运波动,被彻底压制,再无一丝外泄。
门外,那胖男人的声音骤然拔高,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怒:“你这黄冠子,你两人是要谋反啊!?”
黄冠子。
这个道号落入苏妙晴耳中,她心头猛然一震。
李淳风?
那个与袁天罡合著《推背图》的李淳风?
她还没来得及细想,殿门已被推开。
月光涌入。
门外站着两人。
一个是身穿武袍、身形魁梧、面容刚毅的中年男子,眉宇间自有一股久居上位的威严。
另一个则是圆滚滚的胖子,穿着绯色官服,一脸惊愕与愤怒,目光在殿内扫视,最后落在跪伏于地的苏妙晴和立在她身侧的女巫身上。
“你们...你们是何人!?”
那胖子压着声音,却压不住那股惊怒交加的情绪。
苏妙晴张了张嘴,正要说话,一道身影,自门外缓步踏入。
那人年约四十许,面色温润如玉,略带清癯,眉宇间有一种贵族雍容与隐士清寂的奇妙融合。
他穿着一袭半旧不新的青色道袍,腰间系着一条黑色丝绦,别无装饰,却自有一种让人移不开眼的气度。
他的双目深邃如古井,瞳中似有星辰流转,看向苏妙晴时,那目光温和,却仿佛能看穿她的一切。
然后,他又看向女巫。
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那双深邃的眼眸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讶异。
他抬起手,掐诀片刻。
那动作极慢,极从容,仿佛不是在推算什么,而是在品一杯陈年的老酒。
片刻后,他放下手,看向苏妙晴,叹了口气。
“女娃娃,”他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奇异的温润,如同春风吹过古潭,“你从这满天星斗里,选了老道我,还真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
苏妙晴怔住了。
她望着眼前这位温润如玉的中年道人,望着他那双仿佛蕴藏着无尽智慧的眼眸,心中忽然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亲近?
她下意识地行了一礼,低声问道:
“不知仙长姓名。”
那老道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微微一笑,转身,缓步走向殿门。
门外,那穿着武袍的袁天罡正与那胖男人拉扯着,一个要往里进,一个往外拽,场面有些滑稽。
那邋遢老道,李淳风依旧立在窗边,负手望着夜空,仿佛一切都与他无关。
中年道人推开殿门,站在门槛上,望着门外那两人,又回头看了一眼殿内跪伏于地的苏妙晴和立在阴影中的女巫。
月光落在他身上,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
他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入每个人耳中:
“在下...”
他顿了顿。
“云牙子。”
云牙子。
苏妙晴愣了一瞬。
然后,她整个人如同被雷击中一般,僵在原地。
云牙子。
魏伯阳。
会稽上虞人,东汉末年著名道士,道家丹鼎派的理论奠基人,被后世尊为“万古丹经王”。
他所著的《周易参同契》,是三玄之一的《周易》、黄老之学、炼丹之术三者合一的经典,被后世道门奉为“丹经之祖”,是所有修习内丹外丹之人的必读之书。
苏妙晴望着眼前这位温润如玉的中年道人,望着他那双仿佛蕴藏着无尽星辰的眼眸,望着他唇角那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她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只有袁天罡不咸不淡的说了句,“可惜,没来个善杀伐的。”
....
长安城上空,那场突如其来的战斗,爆发的毫无预兆。
起初只是两道极亮的光芒自东西两个方向升起,一道赤金,一道净白,如同两轮同时跃出地平线的旭日,将整座长安城的夜空照得亮如白昼。
紧接着,两道光芒在空中轰然相撞,没有声音,只有一团炽烈到让人无法直视的光团,在万丈高空骤然炸开。
那光团如同太阳坠落人间,照亮了长安城每一道坊巷、每一座屋檐、每一张仰望的面孔。
然后,光团消散。
但那两道光芒并未停歇。
它们一次又一次地碰撞,一次又一次地炸开,每一次撞击都伴随着漫天流火般的余晖,将夜空撕成无数绚烂的碎片。
地面上的人们仰着头,张着嘴,有人惊呼,有人跪拜,有人只是呆呆地望着,如同望着一场不属于人间的烟火。
“那是……什么?”
“神仙!是神仙在斗法!”
“阿弥陀佛……佛祖保佑……”
嘈杂的惊呼声在长安城各处此起彼伏。
而在那些真正知情的人眼中,这场战斗的意义,远比寻常百姓所能想象的更加深远。
万丈高空之上,两道身影正在极速交错。
密特拉依旧带着那抹淡淡的笑意。
他那顶日月冠在夜空中流转着永恒的光晕,金色长发随风飞扬,周身那套鱼鳞甲上的每一片金叶都在燃烧,将他整个人映得如同一轮降临人间的太阳。
他手中的战神之剑已然出鞘。
那剑长三尺三寸,剑身呈现出一种奇异的光泽,七色琉璃般的华彩,每一次挥动,都拖曳出一道横贯天际的星河。
那星河由无数光点凝聚而成,每一颗光点都是一颗星辰的投影,在夜空中绽放出绚烂至极的光辉。
“也是很奇怪了。”
他的声音不高,却穿透呼啸的风声,清清楚楚落入对面那人的耳中,带着一种近乎戏谑的从容:
“你我都是战神,却也是权柄相似,还在此再次相见,有缘啊,净风?”
对面那道身影,没有回应。
那是一位同样年轻的少年。
他身量颀长,面容冷峻,一袭白色长袍在狂风中猎猎作响。
他手中持着一柄造型奇特的权杖,杖身以纯银铸就,顶端镶嵌着一枚鸽卵大的宝珠,宝珠周围环绕着七层不同颜色的光带,赤、橙、黄、绿、青、蓝、紫,层层叠叠,缓缓旋转。
那是摩尼教的至高象征。
七重光明。
代表着大明尊创世之时,用以抵御黑暗入侵的七道防线。
净风,摩尼教传说中的“初人”之子,执掌“净风”权柄的战神,大明尊用以降服恶魔的右手。
此刻,他的表情极其严肃。
他在此界的根基太薄弱了。
摩尼教传入中土不过数十年,在波斯本土信徒被厮杀,在这里虽有武周朝廷的默许,信徒寥寥无几,庙宇屈指可数。
他此番降临,能够凝聚的信仰之力,不过勉强维持这具化身的存在。
而眼前的密特拉,祆教在长安扎根已逾百年,醴泉坊那座祆祠香火不断,那些胡商、番僧、西域信徒的虔诚,足以让这位光明之神的化身,拥有远胜于他的力量。
但净风的眼中,没有丝毫退缩。
他抬起权杖。
七重光带猛然扩张,化作一道接天连地的飓风,纯粹的光凝聚而成的“净风”,带着净化一切、驱逐一切的力量,向着密特拉席卷而去。
“轰!”
星河与飓风再次相撞。
巨大的光团在万丈高空炸开,冲击波如海啸般向四面八方扩散,即使隔着万米之遥,地面上依然有不少人被那狂风吹得东倒西歪,惊呼声此起彼伏。
光团消散。
密特拉依旧立在那里,笑意不减。
净风的身形,却微微晃了一晃。
景龙观中,薛仁贵仰头望着夜空,那双沉淀了数十年风霜的眼眸中,此刻满是震撼。
他一生征战无数,见过突厥的铁骑,见过高丽的箭雨,见过吐蕃的悍卒,甚至见过那些隐藏在军阵之中的“修士”施展的各种诡异手段。
但他从未见过这般景象。
那两道身影,每一次碰撞所释放的力量,都足以在瞬息之间夷平一座城池。那七色星河、那光明飓风,任何一道落在地上,都足以让整座长安城化为废墟。
而他,号称“武仙”的平阳郡公,此刻仰望着那万丈高空的战斗,竟生出一种难以言喻的渺小感。
他转头看向李泉。
李泉依旧坐在那里,手中捧着那本《金碧龙虎经》,看得津津有味。
“这便是降世的番神?”薛仁贵的声音有些干涩。
李泉抬起头,看了一眼夜空,点了点头。
“嗯。”
就一个字。
然后又低下头,继续翻书。
薛仁贵沉默了。
他望着李泉那张平静如水的脸,望着那双仿佛对天上那场惊天动地的战斗毫无兴趣的眼睛,心中忽然涌起一股极其复杂的情绪。
一道意念,骤然降临。
那意念来得毫无预兆,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浩瀚如海般的威压。
如同头顶的星空,如同脚下的大地,不管你愿不愿意,它就在那里。
城中那座最高的佛塔,忽然亮起一道金光。
那金光初起时不过一点,瞬息之间便化作一道通天彻地的光柱,直冲云霄。
光柱之中,一道身影缓缓凝聚,那是一个女人。
她穿着一袭白色素袍,衣料轻薄如烟,没有任何纹饰,却自有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庄严。长发如瀑般垂落,没有任何珠翠装饰,只在鬓边别着一朵小小的白色绢花。
她的面容无法形容。
不是美,也不是不美。
而是让人看见她的第一眼,就会忘记去评判她的容貌。
因为那双眼眸。
那双眼眸深邃如海,却又澄澈如婴,仿佛蕴藏着无尽岁月的沧桑,又仿佛刚刚从九天之上,第一次垂目人间。
薛仁贵的身躯猛然一震。
他认出了那道身影。
他征战一生,见过无数人,跪过无数人,杀过无数人。但此刻,当他望见那道白色身影的瞬间,他浑身的血液都仿佛凝固了一瞬。
他下意识地便要起身行礼。
但下一刻,一道柔和的力量轻轻按住了他的肩头。
“平阳郡公才刚伤愈,还是不宜乱动。”
那声音不高,温润如水,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违抗的柔和威仪。
薛仁贵僵在原地,保持着半起的姿态,不知该进还是该退。
那白色身影却没有再看他。
她转过头,望向李泉。
李泉也抬起头,望向她。
两人四目相对。
李泉的目光,坦然地落在这位传说中的女帝身上,从她那张无法形容的脸,到那袭素袍遮掩下的身形,一寸一寸,毫不避讳地打量着。
那目光带着几分好奇,几分审视,还有几分调侃。经受过比武曌经验丰富的女巫挑动的李泉,对这一套几乎是完全免疫。
“倒是几位都等着试探我?”
他的声音不高,语气轻松得如同在跟邻居闲聊。
“上面那两人如此,您也是如此?”
武曌静静地看着他,那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
她没有回避李泉的目光。
反而她抬起手,轻轻拨开自己领口的衣襟。
那动作极慢,极从容,仿佛不是在做一件惊世骇俗的事,只是在整理自己的衣衫。
素白的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截修长如玉的脖颈,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她没有说话。
只是用那双深邃如海的眼眸,静静地看着李泉。
那目光里,没有羞恼,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近乎嘲弄的自信。
李泉愣了一下。
然后,他有些嫌隙地撇过脑袋,目光从那截脖颈上移开,落在旁边那株老槐树上。
“想不到圣上还对欢喜禅有研究?”
他的语气依旧轻松,却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嫌弃。
武曌的动作,僵住了。
只是一瞬间。
但那一瞬间,她那张永远无悲无喜的脸上,出现了一丝极淡极淡的凝滞。
如同万年冰封的湖面,忽然裂开一道细不可察的缝隙。
那佛性完美的扮演,在这一刻,出现了一瞬间的暂停。
然后,她抬起手。
向着夜空,拍出一掌。
那一掌,没有任何花哨的动作,没有任何惊天动地的气势。
只是平平淡淡地,向着那万丈高空的战场,轻轻一拍。
下一瞬一只巨大的佛掌,凭空出现在夜空之中。
那佛掌通体流转着淡淡的金光,五指分明,掌心有一道“卍”字纹路,缓缓旋转。
它出现的那一刻,整片夜空都凝固了,那两道正在疯狂碰撞的星河与飓风,竟在同一瞬间,停滞了一瞬。
“今日”
武曌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入万丈高空那两人的耳中,传入长安的四个角落,传入神都洛阳那座灯火璀璨的宫城深处:
“谁也不准在神都与长安开战。”
她顿了顿。
“明日再说!”
佛掌拍下。
那巨大的手掌自夜空压下,不带任何杀意,只有一种让人无法抗拒的、如同天威般的威严。密特拉与净风对视一眼,没有犹豫,没有反抗。
两道身影同时化作灿烂的光华,向着东西两个方向散去,瞬息之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夜空中,只剩下那渐渐消散的佛掌残影,和那一片恢复了平静的星月。
长安城寂静了一瞬。
然后,欢呼声如潮水般涌起。
“佛祖显灵了!”
“是佛祖!”
“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无数人跪伏于地,向着那座佛塔的方向磕头如捣蒜。
景龙观中,薛仁贵望着那道渐渐消散的佛掌残影,又看了看身边那个依旧坐在那里、手里还捧着那本《金碧龙虎经》的年轻人,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
那道白色身影,已然消失。
如同来时一般,毫无预兆。
只在原地留下一缕淡淡的檀香,和那句回荡在夜风中的话。一切变化来的太过突然,这一夜整个长安几乎天翻地覆。
薛仁贵沉默良久。
他转过头,望向李泉。
李泉依旧坐在那里,翻着书,脸上带着那抹淡淡的笑意。
“薛公,”他头也不抬,语气轻松,“看来您等是无法善了了。”
薛仁贵低头看着他。
“您却有信心?”
李泉摇了摇头。
那摇头的动作很轻,很随意,仿佛只是在否定一个无关紧要的问题。
薛仁贵看了他片刻。
然后,他转过身,望向身后不远处那道不知何时出现的程处默。
他不知何时已经来到景龙观,此刻正立在庭院之中,仰头望着夜空,不知在想些什么。
薛仁贵看着他,缓缓开口:
“给胡国公发去消息。”
程处默转过头,认真抱拳准备听薛仁贵要说些什么。
薛仁贵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如同铁锤砸在铁砧上,一下,一下:
“就说...”
他顿了顿。
“我等有意迎回相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