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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道在人间,从未断绝(1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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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景龙观内。

  胡超立在回廊阴影处,进退失据。

  他已是第三次将手探入怀中,摸到那面太清观主的玉符,又第三次缓缓松开。

  玉符边角已被他掌心的汗浸得微潮,他竟未曾察觉。

  廊外,正殿阶前。

  尹文操正接过观中道士捧来的净水铜盆,以指蘸水,轻弹四方,口中低诵《净天地神咒》。

  他那袭半旧青袍已换作绛纱法服,披云肩,佩黄绶,腰悬七星剑,竟是连随身的法剑都带来了。

  不是临时起意。

  是早有准备。

  胡超看着尹文操那从容不迫、仿佛已在此地清修多年的熟稔姿态,喉咙里像卡了一枚青杏,酸涩难咽。

  他是神都来使。

  是圣人亲点、专程前往终南山“访贤问道”的天使。

  如今他要“访”的那位贤者,正在焚香更衣,准备为一场,他方才终于打听到,为平阳郡公薛仁贵祈福禳灾的上元斋醮担任都讲。

  而他这个天使,站在这间观宇的偏廊下,既无人问津,也无人看守。

  无人问津。

  无人看守。

  他竟不知该庆幸,还是该羞惭。

  “那年轻剑客一直在看你。”

  一个声音忽然在他脑海中响起。

  胡超微微一凛,抬眼。

  廊外庭中,那个始终背着剑匣、立在李泉身侧三步远的年轻人,果然正侧目看着他。

  目光不凌厉,甚至称得上平和。

  但胡超看得懂那种眼神。

  那少年看众生和看他一般无二。

  他垂下眼帘,将再次探入怀中的手抽出,负于身后,摆出一副“本使自有计较”的矜持姿态。

  剑客收回目光,依旧望向正殿方向。

  正殿内,李泉趺坐于三清神像左侧的蒲团上,双目微阖。

  他周身没有多余的气息外溢,甚至连呼吸都轻得几乎不可闻。

  但那具玄黄武袍包裹的身躯之内,此刻却仿佛同时存在着两重心跳,一重沉稳缓慢,是肉身的脉动。

  另一重缥缈幽深,正循着某种冥冥中的牵引,向西,向南,向着长安城南那片沉凝如海的佛韵深处。

  华严寺。

  李泉睁开眼。

  不是正殿内的那双肉眼。

  是凝聚于城南寺门之外、一道由玄黄香火与神识凝成的“道躯”。

  日光明澈,映在寺门青石铺就的广庭之上,明晃晃如一片浅水。

  李泉负手立于庭中。

  他依旧穿着那身玄黄武袍,腰束赤红蹀躞带,与真身一般无二。

  只是这道躯周身的玄黄气韵,在满庭僧尼信众那深灰、缁褐、月白的僧袍与俗衣之间,显得格外扎眼。

  像一滴浓墨落入清泉。

  像一簇野火闯入雪原。

  周围信众陆续驻足,目光落在他身上,先是好奇,继而困惑,隐约还带着一丝被惊扰的微愠。

  他们看不清这年轻人的深浅。

  但能感到,他不是来听经的。

  李泉抬起头。

  华严寺的正殿、经楼、浮屠塔,在午前澄澈的天光下静静伫立。

  殿脊上的鸱吻,檐角悬挂的铜铃,塔刹上流转的金芒,每一处都浸透着一层淡淡的、若有若无的佛韵。

  不是那种咄咄逼人、镇压一切的威势。

  是沉静,是包容,是“你来或不来,我皆在此”的安然。

  李泉迈步,踏入广庭。

  嗡。

  一道意念自寺内深处垂落,轻如拂尘,柔似流水,落在他道躯眉心神庭之前。

  那意念没有强行破关,没有试图镇压,只是静静地、温和地“触碰”了一下。

  如叩门。

  如问讯。

  李泉岿然不动。

  他眉心神庭紧闭,内景心泉波澜不兴,那道意念在其外徘徊片刻,终于收回。

  广庭中,原本因他到来而微微凝滞的空气,重新开始流动。

  信众们收回目光,继续低声交谈,等候讲经开坛。

  但李泉知道,寺内那位,已经知道他在此了。

  他负手而立,等待。

  片刻。

  人群边缘,一道身影缓缓分开信众,向他走来。

  那是一个年轻僧人。

  看上去不过二十出头,身形颀长,缁衣洁净,腕挂一串浅褐色木槵子念珠。

  他的面容轮廓极深,高鼻深目,眉骨如峰峦隆起,一双眼睛竟是极浅的灰绿色,如融雪后的天池,那是明显的西域血统。

  但他的神情,却无丝毫异域之人的疏离或锐利。

  平和。

  极其平和。

  如同终南山深处那些千年古潭,无风时不起一丝涟漪。

  他走到李泉面前丈余处,站定,双手合十,微微躬身。

  动作很慢,慢到李泉能看清他每一根手指弯曲的角度。

  “法师倒是雅致。”

  李泉开口,语气如话家常:

  “这马上讲经会就要开始了,还有功夫来迎接在下。”

  年轻僧人直起身。

  他抬眸,那双灰绿色的眼睛定定望着李泉,没有审视,没有试探,只是望着。

  片刻。

  他开口。

  声音不高,吐字微带凉意,如同初春融雪时第一滴落入深潭的水珠。

  “未曾想。”

  他说。

  “人间早已无仙、无佛。”

  他顿了顿。

  “莫非是天降来客?”

  广庭中的喧嚣,在这一刻仿佛被无形的隔膜滤去。

  李泉看着眼前这张年轻得过分的面孔,以及那双仿佛沉淀了无尽岁月悲悯的眼睛。

  他没有否认。

  他只是微微一笑。

  那笑容里没有被人道破跟脚的惊愕,也没有居高临下的矜傲,只是一种近乎坦然的承认。

  年轻僧人看着他,沉默良久。

  然后,他微微侧首,望向寺内那座九层浮屠塔。

  塔刹的金芒依旧流转,梵铃在风中轻响。

  他点了点头。

  没有追问“从何而来”、“为何而来”。

  没有震惊,没有惶恐,甚至没有那种凡人面对“天降”之物的本能好奇。

  他只是点头。

  仿佛这个答案,他早已预料。

  李泉看着他。

  片刻,他广袖一拂,转身。

  身形如一缕玄黄淡烟,在阳光下渐渐化开。

  他最后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如钟磬,落在年轻僧人的耳中,也落在这华严寺满庭佛韵深处:

  “三清赋命。”

  “各凭本事。”

  年轻僧人立于原地,目送那道玄黄身影消散于虚空。

  良久。

  他合十的双掌,始终未曾放下。

  他微微垂首,低诵:

  “阿弥陀佛。”

  然后,他转身,步伐不疾不徐,重新融入人群之中。

  缁衣的背影很快被信众的潮水吞没,没有激起一丝涟漪。

  当

  华严寺钟鸣。

  深沉,悠远,如从之前大唐传来,又似要穿透这武周新朝的苍穹。

  钟声九响。

  寺门大开。

  僧众持幡引路,幡旗在风中猎猎作响,绣着金线莲纹与梵文种子字,映着日光,流辉溢彩。

  年迈的法藏身披紫袈裟,袈裟边缘以银线绣满华严经变,重重佛国、层层天宫,在他每一次抬步时如活物般流转生光。

  他双手捧着一只紫檀经匣,匣面嵌七宝,正中刻着四个隶字,《新译华严》。

  他缓步登坛。

  每一步,足尖落处,青石地面便漾开一圈极淡的、肉眼几乎不可察的金色涟漪。

  梵乐齐鸣。

  笙、笛、筚篥、铜钹、法鼓,诸乐和合,如潮水漫过整座华严寺,漫过寺外虔诚俯首的信众,漫过长安城南这片天穹。

  众起立,合掌,垂首。

  “迎经入坛”

  唱赞声如浪,一重接一重,推向天际。

  同一时刻。

  神都洛阳。

  尚善坊北口,天街之南。

  苏妙晴立在坊门石阶边缘,脚下是百余级穿入皇城方向的青石御道。

  她见过大理点苍山巅的云海日出,见过蓉城龙虎堂后院那株百年银杏的金叶铺天,见过西海大雪覆盖下的灵机。

  但她从未见过此刻的景象。

  明堂,那座高近百丈、威压全洛的巨型殿堂,此刻正从内里透出层层金光。

  金色、柔润的佛光,如水银流泻,从明堂九重檐角的每一片琉璃瓦缝隙间渗透而出,从朱红殿门的每一寸棂格雕花间弥漫而出,从殿基须弥座的每一道莲纹浮雕间涌动而出。

  那光并不刺目。

  但它无处不在。

  它将整座明堂镀成一座自九天降落的金色巨幢,将端门、应天门、甚至整条天街都浸入一片温暖而庄严的辉芒之中。

  天街两侧,早已跪满了信众。

  苏妙晴没有跪。

  她立在坊门石阶最高处,手扶着冰凉的石狮柱础,指节微微泛白。

  她是一心向道的修士。

  她不该被这佛光所慑。

  但她此刻不得不承认。人间佛国,恐怕也不过如此。

  梵呗声起。

  不是华严寺那种清越如泉、幽深如潭的钟梵。

  是明堂深处、千百僧众齐声唱诵的洪流。

  那声音层层叠叠,一浪高过一浪,如海潮,如地涌,如万亿恒河沙数的梵唱自西天倾泻而下,淹没了洛阳城的每一道街巷、每一座坊门、每一户人家的窗牖。

  苏妙晴深吸一口气。

  她闭上眼,心中默念。

  “天有五贼,见之者昌……”

  她低声诵念,一遍又一遍。

  那漫天的佛唱,仿佛在她耳畔稍稍退远了一寸。

  她睁开眼。

  明堂九层法坛之上,两道身影正拾级而上。

  武则天。

  她今日已不是昨日天堂凭栏时那身素净禅衣。

  她头戴十二鎏金花冠,冠顶立一尊拇指大的坐佛像,佛身以羊脂玉琢成,背光镶鸽血红宝。

  身披赭黄罗地袈裟,纹样非佛家八宝,竟是十二章衮服,日、月、星辰、山、龙、华虫,以金线密绣于袈裟之上。

  佛衣与龙章,在她身上浑然一体。

  她身后半步,跟着薛怀义。

  他今日身披紫袈裟,手持九环锡杖,眉目依旧俊朗如画,只是那双眼中的桀骜与轻狎,此刻已尽数收敛。他垂首跟在武则天身后,步伐恭谨,如影随形。

  百官列于明堂两侧。

  紫袍、绯袍、绿袍,层层叠叠,如一片沉寂的朝服之海。他们俯首垂目,无人出声,只有袍服与玉带随呼吸发出的细微窸窣。

  嗡。

  明堂深处,忽然传来一声低沉的嗡鸣。整座明堂,在微微震颤。

  苏妙晴瞳孔一缩。

  下一刻。

  武则天立于九层法坛之巅,缓缓抬起双手。她的动作很慢。

  慢到苏妙晴能看清她每一根手指舒展的弧度,腕间那串赤金佛珠垂落的每一寸轨迹。

  轰。

  大地震颤,整座洛阳城都在震颤。

  苏妙晴脚下一虚,扶住石狮柱础,眼睁睁看着,明堂之前,天街正中,那平整如镜的青石御道,自正中裂开一道金线。

  金线迅速扩大。

  无量、无尽、仿佛自地心最深处涌出的金色佛光。那光冲破青石,冲破夯土,冲破洛阳城千年沉积的地脉。

  然后,一尊佛像,自地底涌出。

  如同莲花破泥,如同泉眼涌水,那尊高逾十丈、通体流转琉璃金光的巨佛,自大地深处,徐徐涌现。

  佛像低眉,垂目,右手施无畏印,左手托钵。

  面目慈悲,庄严如法。

  苏妙晴怔怔地望着那尊佛像。

  它太大了。

  大到她仰起头,几乎看不见佛冠的边缘。

  但它又太静了。

  静到那满城僧众、信士、百姓的惊呼与赞颂,都被它的沉默压了下去。

  “佛自地出”

  有僧率先高呼,声音因极致的情感而颤抖撕裂。

  “佛自地出!佑我大周!”

  “阿弥陀佛!我佛慈悲!”

  “圣后万岁!大周万岁!”

  山呼海啸般的赞颂声,如决堤之洪,瞬间淹没洛阳城。

  明堂法坛之上。

  武则天立于佛光最盛处。

  她的面容,在佛像琉璃金芒的映照下,无悲无喜,无怒无威。

  她只是垂目,俯瞰着脚下万民俯首的洛阳城。

  然后,她开口。

  声音不高,却如同一道无形的法旨,穿透了满城的赞颂与喧哗,清晰地落入每一个人的耳中:

  “无遮大会”

  她顿了顿。

  “今始。”

  轰!

  佛光更盛。

  那尊地涌巨佛的周身,竟开始缓缓流转出七重光晕,赤、橙、黄、绿、青、蓝、紫,如霓虹垂天,如宝盖覆城。

  苏妙晴站在尚善坊口,被那七重光晕照得几乎睁不开眼。

  她强行定住心神,垂目,不敢再看那佛像。

  耳畔,薛怀义的声音已响起。

  他在登台讲经。

  那声音朗朗,如珠玉落盘,在这漫天的梵呗与赞颂中,依旧清晰可闻。

  “《大云经》第四卷”

  他顿了顿,似在调整声调,随即念诵:

  “舍是天形,即以女身,当王国土,得转轮王所统领处四分之一。”

  苏妙晴握着石狮柱础的手,猛地收紧。

  她忍住那股自心底涌起的、说不清是愤怒还是恶寒的情绪,继续听下去。

  “女既承正,威伏天下,所有国土,悉来承奉,无违拒者。”

  “汝于尔时,实是菩萨,为化众生,现受女身……”

  那诵经声,一句接一句,如无形的锁链,将满城信众的心神,与那尊地涌巨佛的琉璃金身,牢牢锁在一起。

  是这十余年来,大周举国尊佛、万民香火、无遮法会、血经壁画,所有这一切凝聚而成的“果”。

  而此刻,武则天正借着这场盛会,将这枚“果”,稳稳纳入掌中。

  她强压住心头悸动,目光不自觉地转向城中另一个方向。

  番坊那里,一群身披褐黄袈裟、肤色黝黑的印度僧侣,正围成一圈,举行着某种与明堂法会截然不同的仪式。

  他们没有巨佛,没有梵乐,没有山呼海啸的信众。

  只有低沉的、几乎被淹没的梵唱,以及一面简陋的、手绘的佛像幡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苏妙晴看着他们,又看着明堂方向那尊被七重佛光笼罩的巨佛。

  她忽然摇了摇头。

  这无遮大会,本就是从西方传来的“布施”之会。

  而在今日的神都,它已不是布施。

  是那位女帝手中,最辉煌的兵甲。

  她抬起头,越过那尊巨佛的琉璃肩头,越过明堂的鎏金宝顶,望向长安。

  她不知道李泉此刻在做什么。

  但她知道,他一定也在看着这边。

  当。

  长安,华严寺。

  法藏讲完第一品经,缓缓阖上经匣。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满殿俯首的僧众,越过殿外如海的信众,越过长安城层层叠叠的坊巷屋脊,望向东南。

  那里是神都洛阳的方向,他静默良久,殿内无人敢出声。

  良久。

  他低声诵了一句:

  “阿弥陀佛。”

  然后,他重新翻开经匣。

  “诸佛子,第二品……”

  当。

  景龙观内,李泉缓缓睁开双眼。

  殿外,尹文操正在最后一遍检视香案法器。

  刘术庭依旧立在阶前,如影随形。

  胡超依旧立在廊下阴影中,手中那面太清观主玉符,已被他的掌心捂得温热。

  李泉没有看他们。

  他的目光,越过殿门,越过庭中那株枝叶凋零的老槐,越过长安城渐渐西斜的日影,

  落向东南。

  他忽然笑了一下,然后,他收回目光,阖上双眼。

  殿外,尹文操的声音传来,平静如常:

  “都讲已就位。斋醮诸事,皆备。”

  李泉没有睁眼。

  他点了点头。

  “午时三刻。”

  他说。

  “开坛。”

  长安城南,佛光如海。

  华严寺的讲经声随着暮春的暖风,一缕一缕渗入长安城的每一道坊巷、每一扇窗牖。

  那声音不高,却绵密如细雨,无孔不入,仿佛整座城池都浸在一池澄澈的佛韵之中。

  景龙观前。

  关陇世家的老人们立在临时搭起的彩棚下,仰头望向城南那片愈发浓烈的金芒,神色复杂。

  他们今日来此,是为薛公,为那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旧日香火”。

  但华严寺的法藏,那尊真正当世活佛,正在城南讲经。

  这长安城的天,终究是佛光更盛。

  有人低声叹了口气。

  “薛公这身子……唉。”

  “法藏大师讲《华严》,据说是新译,洛阳那位都曾亲聆……”

  “景龙观这边,怕是……”

  话未说完。

  吱呀。

  三清殿的殿门,自内推开。

  所有人不约而同,将目光从城南收回,落向那道缓缓敞开的朱漆殿门。

  李泉踏出门槛。

  日光落在他身上,将那身玄黄武袍映得愈发沉凝,赤红蹀躞带的九块玉銙微微流转光泽。

  他身后,三清殿内烛火齐明,将殿中那三层法坛照得如同云海仙阙,上奉三清与老子,中祀三官大帝,下列诸仙曹神位。

  香已燃,灯已明,法鼓法磬陈列有序。

  李泉抬起眼,目光越过阶下密密麻麻的道众与观礼者,越过那顶裹着厚被、被家仆抬在肩舆上的“病躯”,越过彩棚下那些鬓发斑白的关陇世家老人们。

  最后,落在阶前正对他微微颔首的尹文操身上。

  两人目光相接。

  没有说话。

  没有寒暄。

  只是各自,点了点头。

  如两座对峙千年的山峰,在云雾散去的刹那,看见了彼此。

  尹文操收回目光。

  他今日身着紫罗法服,头戴芙蓉冠,腰悬七星剑,立于道众最前。

  身后,是数十名自终南山随他连夜赶来的楼观弟子,以及长安城内所有还能走动的道士们,青袍、白袍、旧袍、补丁袍,高矮胖瘦,老迈年轻,此刻皆垂手肃立,目光落在那座三层法坛之上。

  步虚声起。

  那是尹文操亲定的《玄真道曲》,声韵古朴,如松风过涧,如寒泉漱石。

  道众依韵而唱,声音不高,却在这满城佛音的包围中,硬生生撑开了一片属于道门的清寂。

  李泉没有回头。

  他抬步,登坛。

  一步,阶下薛仁贵在肩舆上抱拳,面色苍白如纸,眼神却亮得惊人。

  两步,彩棚下关陇世家的老人们不自觉地挺直了腰背。

  三步,四步,五步...

  他立在三层法坛之巅,身后是三清神像垂目的慈悲面容,身前是长安城渐次西斜的日影,城南的佛光如潮,正一寸一寸向他涌来。

  尹文操同为黄级只是差了果位,在这世界突破却是显得差一些,显然这就是不同天地突破黄级的差异,但此刻却是一言不发眼神严肃。

  李泉没有看那佛光。

  他阖上双目。

  嗡。

  心海深处,那朵曾于嵊州城头盛放的金莲,再次轻轻摇曳。

  莲瓣层层绽放,观想的却不是那三清神像,而是那一面之缘的三清大道,如大河般流淌而过。

  李泉睁眼。

  然后,他开口。

  “仰启三清境,虚无自然尊。”

  他诵的是《迎圣咒》。

  声音不高,没有刻意催动真元,甚至比寻常道长的步虚声还要低沉几分。

  但那每一个字,都仿佛不是从他口中诵出,而是自天地初开时便镌刻在虚空之中的道韵,在此刻,被他一个字、一个字,重新唤醒。

  “玉清涵万象,上清列仙班”

  他诵至此处,周身那玄黄武袍骤然无风自动。

  不是风。

  是气。

  是玄黄之气,自他周身十万八千毛孔中同时涌出,如同沉睡万年的古泉,被人叩响泉眼,开始第一缕涌动。

  “太清御九地,三炁合真元”

  轰。

  一道霞光,自李泉顶门冲天而起。

  是天地初分时的那一缕清气与浊气,历经万劫,重新在此刻、此地、此人之身,合二为一。

  霞光直冲霄汉,将长安城上空那片被佛韵浸染多年的天穹,撕开一道赤金交织的裂口。

  彩棚下,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世翁猛地攥紧了手中拐杖,喉间发出一声浑浊的、不成语调的呜咽。

  他见过这光。

  那是六十年前,太宗皇帝最后一次亲谒太清宫,紫烟自香炉升腾,与晨曦交映成霞。

  他以为此生再也见不到了。

  薛仁贵裹着厚被的手,在肩舆扶手上缓缓收紧。

  他望着那道霞光,望着霞光中央那道背脊挺直如枪的身影,忽然想起四十年前,自己第一次挂帅出征,太宗皇帝在甘露殿召见,御座之后那幅《八骏图》在烛火下流转的光泽。

  那时他以为,那是天可汗的威仪。

  此刻他方知,那是“道”在人间的倒影。

  尹文操仰头,望着那道霞光。

  他身后,楼观众弟子齐诵《玄真道曲》的声音,忽然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尹文操没有回头,没有呵斥。

  因为他自己的声音,也在颤抖。

  那是他修持六十载、日夜叩首、至死不敢或忘的...

  “三清大道”。

  那光,终于肯再临人间了。

  法坛之下,胡超立在廊柱阴影中,仰头望着那道撕裂天穹的玄黄霞光。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

  灵宝玄黄气。

  他入道三十载,阅尽道藏,访遍名山,见过龙虎山的雷法天罡,见过茅山的玉符飞章,见过王屋山的默朝上帝...

  但他从未见过玄黄气。

  那是传说。

  那是《度人经》卷首寥寥数语、历代高道穷尽一生求证不得的传说。

  此刻,那传说正立在三层法坛之上。

  胡超喉结滚动。

  他看见李泉头顶,正缓缓浮现一顶芙蓉冠。

  冠以白玉为胎,九瓣莲纹,冠顶嵌一枚鸽卵大小的赤珠,色如凝血,又似初升之日。

  是道门尊者在证得某一大道、位登仙班时,由天地法则自然凝成的“印”。

  胡超双腿一软,背脊抵住廊柱,才没有当场跪倒。

  他忽然想起自己来长安的使命。

  访贤问道。

  访尹文操。

  问终南道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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