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四。
辰时刚过,神都洛阳已然醒转。
天光尚薄,晨曦如一层半透明的素纱,轻轻笼罩着这座当世最雄伟的都城。
洛水在晨雾中蜿蜒如带,波光粼粼,将两岸尚未完全点亮的灯火揉成碎金,无声向东流去。
今日是上元前一日,城中已然是一片欢腾将至未至的沸腾前夜。
城头金吾卫的甲士踏着整齐的步伐,在晨风中展开黄绫告示,
三日之内,神都无宵禁,任民彻夜游赏。
告示下方尚有余温的浆糊气息还未散尽,消息已如插翅,瞬间传遍九衢十二门。
万民沸腾,奔走相告。
茶楼酒肆的门板一扇扇卸下,店家吆喝着挂出“上元特供”的彩招;孩童们从坊门内蜂拥而出,追逐笑闹,惊起檐下宿鸦,扑棱棱飞过渐亮的天空。
南市。
这是神都最繁华的所在,此刻已如一架上满发条的走马灯,急速旋转起来。
成衣铺的伙计踮脚摘下门板,露出店内层层叠挂的罗衣锦裳,绯红、鹅黄、石青,在晨光下泛着细密柔润的光泽。
隔壁脂粉铺的女掌柜正指挥学徒将一盒盒口脂、眉黛搬到门外长案上,螺子黛码放如小山,青雀头黛则用锦盒单独盛放,供豪客挑选。
再往里走,人声愈发鼎沸。
琉璃灯的摊位前,几名穿戴体面的豪门管事正为最后几盏“云母屏风灯”争得面红耳赤,那灯以薄如蝉翼的云母片为屏,绘着天女散花、宝相莲纹,烛光一映,流光溢彩,价比金玉。
旁边卖“万眼罗”(罗帛灯)的老匠人却不急不躁,手指翻飞,将细罗裁成无数小孔,层层裱糊成灯,据说点燃后可映出万点星光,是今年洛阳最时兴的样式。
至于寻常百姓,自有寻常百姓的热闹。
粗布棚下,摊贩将连夜赶制的兔子灯、五谷灯、莲花灯成串挂起,竹篾扎架,彩纸糊面,虽不及豪门灯饰华贵,却也憨态可掬,引得孩童们拽着母亲衣角,仰头讨要。
几个扎着冲天辫的小童已迫不及待提灯试走,纸灯里的烛火晃晃悠悠,映得小脸通红,笑声清脆如铃。
戏场那边,更是鼓乐震天。
狮子舞的艺人正在最后排练,两人合披彩绘狮被,摇头摆尾,腾跃扑闪,逗得围观人群阵阵喝彩。
旱船队的艄公画着滑稽的白鼻子,船娘是男扮女装,捏着嗓子唱江南小调,高跷队的汉子们已踩上八尺木腿,在人群头顶稳稳穿行,不时做出金鸡独立、弯腰拾币的惊险动作,引来惊呼一片。
几个金发碧眼的胡人魔术师在空地中央调试道具,一人张口吞下一柄尺余长的短剑,剑柄犹露唇外,引来孩童尖叫。
另一人正往掌心倾倒某种油脂般的液体,口中念念有词,片刻后双掌一搓,“呼”地燃起橘色火焰,竟在掌心稳稳跳动,如捧一团落日前来赴约。
围观者纷纷后退又忍不住凑近,惊叹声此起彼伏。
“好!”有人抚掌,“这胡儿有点本事,明夜可要多卖些力气!”
人群中,议论声也如潮水般涨落。
“……今年佛事可真是兴盛,听说白马寺要在天津桥头挂一幅巨佛画像,足有三丈高,金线描边,夜里还要燃灯供养!”
“可不是,我表哥在寺里当差,说是怀义法师亲自动笔,以血调朱,画那佛膝上的伤痕,虔诚至极!”
“阿弥陀佛,法师慈悲……”
有人压低声音,带着几分唏嘘:“只是咱们神都的太清观,今年怕是冷清喽。昨儿打那儿过,门可罗雀,就挂了两盏红纸灯,还是去年旧物。”
“嗐,此一时彼一时。如今是圣人在上,佛光普照,道门式微也是天数。好在布施众人,不拘佛道,都是善事嘛……”
话虽如此,语气里却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人群边缘,几座落魄道观静默地缩在坊墙阴影里。
朱门褪色,铜环生绿,门楣上方的匾额字迹斑驳,依稀可辨“玄妙”、“真庆”等旧名。
观前冷冷清清,仅挂两盏简陋红纸灯,烛火微弱,在晨风中瑟瑟摇曳,仿佛随时会熄灭。
几个老道士或蹲或立,低头整理着灯座,动作迟缓。
有人抬眼望了望街对面那座香火鼎盛的寺院,门前车马络绎,僧袍如云,随即又垂下眼帘,默默拂去木牌上的浮尘。
那木牌是上元前刚擦拭过的,朱漆描红,四个字...
“天官赐福”。
字迹尚新,却无人来求。
风穿过冷清的观前,卷起几片枯叶,打着旋儿落在门阶上,与对面寺庙传来的诵经声、香客的笑语,隔成两个世界。
同一片天空下,神都西南。
洛阳宫城,天堂。
这座高达百丈、威压全城的巨型佛阁,此刻在落日余晖中愈发显得神圣而孤峭。
九层浮屠层层收束,每一层檐角都悬挂铜铃,风过时,铃声清越,如梵呗遥传,悠悠回荡在天际。
夕阳将沉未沉,在天边烧出一片酡红,恰好映在浮屠鎏金塔刹上,流金溢彩,恍若西天灵山降世。
武曌立于第九层凭栏处。
她没有穿那身繁复沉重的衮冕朝服。
内着赭黄罗地窄袖衫,衣料轻薄柔软,密织暗纹,细细看去,是九只金凤衔着宝相花,在光线下若隐若现,如云中飞仙。
外披一袭浅紫色禅肩,素净无纹,仅以一道银丝绦带系于胸前,愈衬得身姿挺拔修长。
一头乌发挽成高耸的飞天髻,未用过多珠翠,只戴一顶七宝莲冠,莲瓣以羊脂玉琢成,蕊心镶嵌鸽血红宝石,垂下的细银链绕过耳鬓,在霞光中流转点点星辉。
发髻正中斜插一支碧玉莲簪,玉色温润如水,簪首雕作含苞青莲,古朴清雅。
她指尖轻捻着一串赤金佛珠,粒粒圆润,刻着梵文种子字,随着她若有若无的拨动,发出极轻的、珍珠相触般的清响。
脚下是明堂鎏金宝顶,飞檐翘角如凤翼舒展,恰好衔住最后一角落日余晖。
再远处,洛水如一条收拢的银练,穿城而过,将神都千万户灯火与尚未燃尽的晚霞一同揉碎,向东流去。
晚风徐来,拂动檐角铜铃,也拂起她鬓边一缕散发。
佛香混着暮色,绕着通天浮屠缓缓盘旋,丝丝缕缕,如无形天梯,将这九重高阁与下方红尘俗世悄然联结。
她身后,立着一人。
身形高大魁梧,宽肩长臂,着一袭月白僧袍,衣料却是极考究的吴越贡绫,领口袖缘以银线绣着缠枝莲纹,腰间束一条双环蹀躞带,嵌青金石数枚,分明是僧衣,却被他穿出了几分武将的悍气。
冯小宝。
或者说,此时的薛怀义。
他的面容生得极好,眉峰浓黑如刀裁,眼瞳亮如寒星,鼻梁高挺,唇线明晰,因常年受宠、位高权重,眉宇间自有一股睥睨不群的桀骜。
此刻站在女帝身后,目光却越过她的肩头,落在下方那座他亲自主持修建的白马寺,落在天津桥头那幅刚刚挂起的巨佛幔帐上。
暮色中,佛像轮廓依稀可见,低眉垂目,慈悲庄严。
他唇角不易察觉地扬起一丝弧度。
那是他的“膝血”。
武曌未回头,声音平缓如无风的洛水:“怀义,以膝血作画,即便修为有成,也要付出不小代价。”
冯小宝收回目光,垂眼看向自己的手。十指修长,骨节分明,指尖隐约可见几道细密结痂的伤口,不细看难以察觉。
他略略抬手,又放下,语气轻松,甚至带着几分理所当然的矜持:“都是为大周众生祈福,为圣上祈福,该做的。”
武曌没有立刻接话。
她的目光落在天津桥头那巨佛幔帐上,落在那以血调朱、一笔一划勾勒出的慈悲眉眼间,良久,才缓缓收回。
她转过身。
夕阳的最后一缕余晖恰好落在她侧脸,将那无波无澜的神色镀上一层薄金。
她看着冯小宝,眼神在他那张俊朗依旧的脸上缓缓刮过,如同审视一件自己亲手打磨、早已谙熟于心的玉器。
冯小宝被她这样看着,脊背不易察觉地绷紧了一瞬,随即又松开。
他早已习惯这位女帝的沉默与审视,甚至,习惯了在这沉默中寻找那些只属于自己的、微妙的特权。
武曌伸出手。
她的指尖微凉,隔着他那层吴越贡绫僧袍,不轻不重地按在他后心,缓缓向上,摩挲过脊背,最终落在他右肩胛骨处,那里曾有一道箭伤,是很久以前,他陪她微服出巡遇刺时留下的。
冯小宝呼吸微滞,随即放松。
半晌,武曌收回手。
她没有再看他,重新转过身,凭栏远眺。
下方,神都万家灯火渐次亮起,如星落人间。
“长安那边,”武曌的声音依旧没有太多起伏,仿佛在说一件寻常琐事,“平阳郡公要在景龙观设坛祈福。”
冯小宝一怔,随即眉头蹙起。
“景龙观?”他语气里毫不掩饰地流露出几分不快与轻视,“平阳郡公?那位薛公?”
他顿了顿,似在斟酌措辞,终究还是忍不住那股积压已久的不耐:“臣看他就是与臣不对付,非要挑这个时候祈福。”
“上元节,无遮大会,洛阳这边忙得脚不沾地,他倒好,在长安闹出这般动静,怕是病久了,闲得发慌,非要惹些事端……”
话未说完,他忽然顿住。
武曌没有回头,甚至没有出声打断。但冯小宝清楚地感觉到,她拨动佛珠的手指,停了。
那串赤金佛珠,在她素白的指尖,静静地悬住了。
冯小宝心头猛然一紧,喉咙里剩下的话仿佛被无形的手扼住,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太了解她了。
她不需要发怒,甚至不需要言语,只需一个细微的动作、一丝气息的变化,便足以让任何在她面前放肆的人,从骨髓深处渗出寒意。
他立刻闭紧了嘴,垂首,姿态从先前的轻狎瞬间转为恭顺,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武曌依旧没有回头。
片刻后,她指尖的佛珠,重新开始缓缓拨动。
“你且专心准备法事,”她的声音恢复了那种不带情绪的平淡,仿佛刚才那瞬间的凝滞从未发生,“明日无遮大会,才是要事。”
冯小宝喉结滚动,低低应了一声:“是。”
武曌没有再说话。
晚风自西方来,将她的禅肩下摆轻轻扬起。
她的身形,在暮色中渐渐淡化。
不是移步,不是转身,而是一种极其奇异的、近乎消融于光中的“离去”,仿佛她本就不是完全存在于这凡俗世界,而只是某位高高在上的尊主,偶尔垂目,向人间投下一瞥。
佛光一闪。
凭栏处,唯余空荡荡的暮色与晚风,檐角铜铃独自轻响。
冯小宝独自立在第九层高阁之上,脚下是渐渐灯火通明的神都,眼前是方才女帝立足的空处。
他的脸色木然。
不是那种心死如灰的木,而是一种极力压抑、不敢显露分毫情绪的木。
良久,他嘴角抽动了一下,低低嘀咕,声音压得极低,只容自己听见:
“……可惜。”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南方。
那里是长安的方向,暮色更深,隐约可见几缕青烟,不知是佛寺晚钟,还是道观炊火。
“……法藏那厮,就是不肯来神都讲经。”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怨怼,又或是被人轻视的恼怒,还有一种面对真正强者时、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畏怯。
风拂过他的僧袍,拂过他因常年恃宠而挺直的脊背,此刻却显得有些孤峭。
下方,神都灯火愈发明亮。
天津桥头的巨佛幔帐已在暮色中点燃长明灯,烛光透过绢帛,映出那慈悲低垂的眼眸,佛膝上那一道以血调朱的伤痕,在灯影里,竟真如尚未干涸,隐隐透着湿意。
更远处,洛阳南郊的龙门山上,万千灯盏次第燃起。
那是石窟燃灯。
道门说,这是燃灯求恩,祈福天官赐福;佛门说,这是供养诸佛,祈愿法轮常转。
窟上窟下,灯火相连,隔着一道伊水,佛光与道焰在夜色中无言对望,谁也分不清哪一盏属于哪一门。
灯海如昼,浮屠孤峭。
上元前夜,神都无眠。
而千里之外的长安城,景龙观内,灯火尚稀,几道人影正连夜清扫庭院,拭净香案,将那尊多年未曾启用的三清神像,重新请出尘封的纱幔。
观外,坊间已有零星消息悄然流传:
平阳郡公薛公,沉疴难愈,特邀高道于上元日设坛祈福。
天光未亮时,长安城已在一种奇异的躁动中醒来。
消息是随着更鼓传开的,先是在东市开门的商贾间低语,接着传入平康坊的茶楼酒肆,待到晨钟撞响时,连朱雀大街上扫街的力夫都在谈论:
平阳郡公薛公,今日要亲临景龙观,请高道设坛祈福。
这消息如同一块投入静水的巨石,涟漪层层扩散,直抵长安城那些朱门深院的骨髓深处。
关陇贵族们。
这些自西魏、北周以来盘踞关中的世家大族,历经朝代更迭如走马灯,他们却始终如老树盘根,稳坐长安。
李唐天下时,他们是开国元勋;武周代唐后,他们闭门读书、宴饮游猎,对神都那位女帝保持着不冷不热的距离,既无公开反抗,也绝无阿谀攀附。
薛仁贵?
往日里,这些簪缨世胄提起这位平阳郡公,面上客气,眼底却总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矜傲。
河东薛氏,虽是名门,但到他这一代早已中落。
破落将门之后罢了。
不过是仗着军功骤贵,运气好赶上太宗征辽、高宗定边,三箭定天山,这才搏了个郡公之位。
论底蕴,比得过我陇西李氏?
论清望,及得上我清河崔氏?
论根基,压得住我太原王氏?
不过是武夫。
不过是……运气好的武夫。
然而此刻。
崇仁坊、亲仁坊、永兴坊……这些关陇世家聚居的坊巷,一夜之间仿佛被春风拂过,坊门两侧高高架起彩棚,棚上悬挂的各色琉璃灯、红纱灯、走马灯密密匝匝,将整条长街映得亮如白昼。
有管事踩着梯子,亲自调整灯串的高低;有家仆扛着新扎的灯山从坊巷深处小跑而出,险些撞翻路人。
几位鬓发斑白的老世翁,竟难得地走出深院,站在坊门口指指点点,讨论哪家的灯扎得更精巧、更合“天官赐福”的古意。
“高阳伯府这灯山不错,是请了蜀中匠人?”
“李家那盏转鹭灯才是真绝,听说是祖传的样式,当年在太极宫元宵宴上挂过的……”
“哎,你们说,那位薛公今日真会亲至?”
“金吾卫都出动了,还能有假?走吧走吧,景龙观那边怕是已挤满人了……”
语气里,往日那丝矜傲悄然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久违的热切,甚至隐约的……期待。
他们等得太久了。
自从神都那位登基,长安这座旧都,便如同被遗忘的故剑,蒙尘匣中。
每年上元,他们依旧张灯结彩,依旧遵循古礼,却总觉得少了什么。
那太清宫的钟声越来越稀疏,紫微宫的讲经台早已荒废,连坊间孩童提灯游耍时,唱的都是洛阳传来的佛偈新词。
这不是他们要的上元。
不是李唐旧臣、关陇世族记忆里那个“金吾弛禁、火树银花、天官赐福”的上元。
而今日。
景龙观。平阳郡公。高道斋醮。
这三个词串联在一起,竟让他们沉寂多年的心底,生出一丝近乎莽撞的期待。
辰时正。
城门隆隆开启。
晨光如瀑涌入,将门洞内积攒一夜的阴寒冲散。
城外等候多时的商队、农人、行脚僧道,如同解冻的河水,顺着门洞流淌进这座千年古都。
吆喝声、车轮声、牲畜嘶鸣声,顷刻间唤醒长安长街。
城楼之上。
李泉负手而立。
他已换去那身沾染风尘的旧武袍,此刻穿的是一袭玄黄二色交织的深衣武服,玄为天色,黄为地色,取天地交感、阴阳和合之意。
衣料并非锦缎,却隐隐流转着极淡的、若有若无的辉光,那是玄黄之气浸润日久自然留下的痕迹。
腰束一条赤红蹀躞带,带銙是九块镂刻云雷纹的和田玉,正中一块嵌着鸽血红宝石,色如凝血。
这腰带是昨夜程处默亲自送来,说是秦琼早年所得、一直珍藏的旧物,“叔父若知此物能配先生,定是欢喜”。
红带收腰,愈发衬得他肩背宽阔、腰身紧实,站在十丈高城之上,迎着漫天朝霞,如同一杆立定天地的玄黄战旗。
刘术庭立在他身后半步。
少年今日依旧是一身劲装,外罩青布长衫,将那具剑匣背得纹丝不动。
匣中那柄剑昨夜曾自行低鸣数次,仿佛也感知到此地气机将变。
他手里捏着一块长安城特有的软糕,糯米捣得极糯,包着赤豆沙馅,外头滚一层熟黄豆粉,还微微烫手。
他咬了一口,目光却始终落在城下汹涌的人潮,又越过人潮,落向城南那片隐约泛起金芒的佛寺塔林。
“泉哥。”他咽下那口软糕,低声道,“你真把那魔女……咳,把苏姑娘一个人放出去,能行吗?”
他改口改得有些生硬。
李泉没回头,目光依旧落在长安城层层叠叠的坊巷轮廓线上,那里有几道稀薄的道门清气正在缓缓向崇仁坊方向汇聚。
“你要知道,”李泉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奇怪的、近乎欣慰的笃定,“那姑娘没有咱俩在身边,办起事来反而更利落。”
刘术庭咀嚼的动作顿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