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城之内,承天门大街以北。
夜色已完全笼罩了长安,但皇城区域依旧灯火通明。
朱红色的宫墙在灯笼映照下显出沉凝的轮廓,各处衙署门前悬挂的气死风灯随风轻晃,在地上投下摇曳的光斑。
巡逻的禁军甲士队列整齐,铁靴踏地的声音在空旷的街巷间回荡,带着不容侵犯的威严。
左豹韬卫府,就坐落在皇城东北隅,紧邻着左威卫和右骁卫的衙署。
这里原是前唐的左屯卫府,武周改元后,诸多官署名称更易,此处也被赋予了新名,但门前的长戟、值守的甲士,以及那肃杀严谨的气氛,却与往日并无二致。
李泉手持银龟符,在门尉躬身引路下,带着刘术庭与苏妙晴二人,坦然步入卫府大门。
他步履沉稳,腰背挺直,那身经锤炼的武者气度与怀中符信带来的身份加持,让他在这戒备森严的军府重地,也显得从容不迫,仿佛真是久经行伍的边军悍将归来。
刘术庭紧随其后,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府内布局、岗哨位置以及往来武官的气息,心中暗自评估。
苏妙晴则略微低着头,努力收敛自身清灵之气,扮作寻常随从模样,只是偶尔抬眼看向那些全副武装、煞气隐隐的甲士时,眼中仍会掠过一丝新奇与紧张。
穿过前庭,绕过影壁,引路的校尉将他们带至一处偏厅等候,自己则快步前往校尉厅通报。
厅内陈设简洁,正中一张宽大案几,后坐一位身着深青色官服、头戴黑色幞头的中年文吏,正是卫府主事。
他正低头翻阅文牒,闻声抬头,见到李泉三人,目光首先落在李泉身上,随即注意到他手中那枚在灯火下泛着淡淡银辉的龟符。
主事神色一肃,立刻起身,拱手为礼:“都尉远自北疆回京,一路辛苦。”
语气客气,却带着公事公办的严谨,“还请出示军府牒文,以便登记留档。”
李泉依言递上那份北陲总管府的军牒,材质、印鉴、行文格式,皆与此时武周军制严丝合缝,绝无破绽。
主事接过,就着灯光快速阅览,眼中闪过一丝了然,随即提笔,在一卷摊开的《卫府回京武官簿》上工整登记,口中朗声念道。
“北陲总管府亲校都尉李泉,奉胡国公令回京,暂隶左豹韬卫听候差遣。”声音清晰,既是记录,也是宣告。
登记完毕,他将牒文交还李泉,脸上露出一丝更和煦的笑容:“手续已毕。都尉既是五品武职,又是边镇重臣麾下亲信,按例当禀明大将军。属下这就引您前往正堂。”
李泉颔首致谢,心中却微微一动。
这一路行来,银龟符与军牒的效力超乎预期,几乎无人细究他这“突然”回京的五品都尉底细。
可见秦琼在北疆军中威望之重,也可见这左豹韬卫府内,或许本就存着某种“默契”。
前往正堂的路上,李泉看似目不斜视,实则神识早已如同无形的潮水,悄然蔓延开去,谨慎地感知着这座卫府,乃至更大范围内长安皇城的气息。
卫府之内,甲士、武官气息驳杂,多以刚猛气血为主,修为多在乙级、丙级之间,偶有几道气息沉凝,接近甲级门槛,应是卫府中的佼佼者。
而整个皇城区域,气息更是繁杂,龙蛇混杂,但整体被一股宏大、有序且略带压抑的“官气”与“兵煞”笼罩,寻常修士在此,神识必然受到极大限制。
然而,李泉的黄级神识,终究非同凡响。他隐约“听”到了一些极远处的“声音”。
南面,长安城南郊方向,一股宏大、温和、却深不见底的佛韵,如同寂静深潭,映照着万家灯火,又仿佛与九天星辰隐隐呼应。
那佛韵之纯粹、之浩大,远超李泉此前感知过的任何佛门修士,甚至带给他一丝淡淡的威胁感。
“华严寺……法藏。”李泉心中了然。这位被市井老者尊为“佛门第一人”的贤首大师,果然已臻黄级境界,而且恐怕在此境中浸淫已久,根基深厚。
而除却这道最醒目的佛韵,偌大的长安城内,竟再无其他明确的黄级气息。
东面,那位“武仙”薛仁贵府邸方向,气息晦涩,似有沉疴隐痛,又似有某种坚韧不屈的锋芒内敛,难以准确判断其巅峰状态,但此刻显然并非全盛。
“黄级凤毛麟角,此言不虚。”李泉暗自思忖。
“如此看来,此界顶尖战力,恐怕一只手数得过来。武曌自身……气息难测,但她坐拥整个武周国运与佛门支持,真实战力恐怕更为恐怖。”
“变故未起,这些‘仙佛’人物,或许也都在观望。”
他的思路愈发活泛起来。《金碧龙虎经》、《神虎玉经》,此界道门至宝,恐怕非在寻常道观,而是被那些真正的道脉传承者秘密收藏或守护。
终南山楼观台尹文操,嵩山司马承祯……这两位硕果仅存的道门高人处,或许才是关键。
思量间,已至正堂前。
引路的主事通报后,便恭敬退下。李泉三人踏入堂中。
堂内灯火通明,陈设庄重简朴,兵器架上陈列着制式横刀与长矛,墙壁悬挂着北疆舆图。
一位身穿紫色大将军常服、身形宽厚如山的中年男子,正背对着他们,望着墙上的地图。
闻得脚步声,他转过身来。
此人年约五旬,面膛红润,一部络腮胡修剪得整齐,双目炯炯有神,开阖间自有威严。
虽未着甲,但那久居上位的将领气度与周身隐隐流转的、磅礴如江河奔腾的气血之力,无不昭示着他是一位修为精深,已达甲级上位的武道强者。
他目光如电,扫过李泉三人。
在李泉身上略微停顿,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叔父(秦琼)信中提及的道家“仙人”。
怎么越看越像是个杀伐果断的边军悍将?
身后那持剑的年轻人,煞气内敛却锋锐逼人;那少女倒是清灵,却也似江湖儿女多于清修羽士。
不过,他面上不露分毫,待堂中侍立的几名武官向他行礼并禀明李泉身份后,他挥了挥手,示意他们退下。
待闲杂人等都离开正堂,只剩下他们四人时,这位大将军才上前两步,对着李泉抱了抱拳,语气多了几分亲近。
自我介绍道:“在下程处默,添为左豹韬卫大将军。李都尉北疆辛苦。”
程处默?程咬金之子!李泉心中了然,也抱拳还礼:“程大将军,幸会。”
程处默的目光在刘术庭和苏妙晴身上又扫了一眼,随即回到李泉身上,压低声音,热切中带着一丝急切,直接问道:“李……都尉,您……可是叔父信中所言,那位道家仙人?”
他虽为甲级武夫,寿元悠长,见多识广,但“仙人”之谓,在道脉衰微的当下,实在太过罕见,由不得他不慎重确认。
李泉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心念微动。
下一刻,一股无形无质、却磅礴如天地倾覆、深邃如星空倒悬的恐怖威压,如同沉寂的火山骤然苏醒,轰然降临在这间正堂之内!
这威压并非针对肉身,而是直指神魂本源,带着煌煌天道般的漠然与至高无上的位格碾压!
“唔!”
程处默闷哼一声,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大小!
他只觉得呼吸一窒,周身沸腾如大江的气血竟瞬间凝滞,仿佛被冻结!
灵魂深处传来无法抑制的战栗,那是一种蝼蚁面对苍龙、凡人直面天威的本能恐惧!
背后顷刻间被冷汗浸透,额角青筋暴起,双腿竟有些发软,全靠甲级武夫的强横意志死死撑住,才没有当场失态。
威压一放即收。
堂内恢复如常,仿佛刚才那令人窒息的瞬间只是幻觉。
但程处默剧烈起伏的胸膛和苍白的脸色,却证明了一切。
他看向李泉的眼神,已彻底变了。
先前那丝因外表产生的疑虑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敬畏与……一丝压抑不住的激动。
“仙长……果然是仙长当面!”程处默声音带着些许颤抖,再次郑重抱拳,姿态放得更低,“晚辈失礼,还请仙长勿怪。”
他迅速换了副面孔,神色凝重,不再有丝毫官僚气,更像是面对家族尊长或救命稻草:“三位有所不知,如今这长安城,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能用这银龟符顺利进城、入卫府,已是难得。上元节在即,洛阳那边……”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微不可闻:“袁天罡那老……前辈,前些时日秘密给我叔父送来一封信,信中提及,此次上元,恐有大变,星象晦暗,神都气运震荡……如今看来,或许还真让他说准了。”
李泉目光微凝。
袁天罡?
这位历史上著名的道士、相士,在此界果然也非寻常人物,竟能预先察觉天机,并与秦琼有所联系?
程处默见李泉不语,继续道:“仙长既然奉叔父之令来此,必有深意。不知仙长接下来,有何打算?晚辈……及这左豹韬卫,或可效绵薄之力。”
李泉思忖片刻,目光投向窗外南方那隐约佛韵传来的方向,又似穿透墙壁,望向了薛仁贵府邸所在。
“程将军,”李泉开口,声音平稳,“我既来长安,自不会坐视。听说明日,华严寺有高僧讲经,佛光普照,盛况可期。”
程处默一愣,不明所以。
李泉继续道,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既然如此,明日,我欲在长安城内,择一道观,比如景龙观,开坛行法,为我大唐……哦,如今是大周,为天下祈福,如何?”
“什么?!”程处默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眼睛瞬间瞪大。
上元节!
自武周立朝,尊佛抑道,每年上元的主祭活动早已移至洛阳,由武曌亲自主持盛大的“无遮大会”,那是佛教布施祈福的顶级法会。
长安虽也有庆贺,但道观活动受到极大限制,甚至出现了“道佛共醮”这种不伦不类的折中景象。
多少年了,从未有道士敢在上元节这般敏感时日,公然开坛行法,而且还是与华严寺讲经打擂台?!
这已不是简单的宗教活动,这近乎是对武周现行礼制、对女帝权威的某种隐晦挑战!
“仙长……这……此事非同小可!”
程处默喉咙发干,“明日,长安城内有头有脸的官员,大多已奉命或自愿前往洛阳参加无遮大会。留在城内的,也多是……”
他欲言又止,意思很明显,留下的要么是不受重用的,要么是心有抵触却不敢言的。
在此时,于长安行道家大醮,几乎注定冷清,甚至可能引来洛阳那边的注视和打压。
李泉却摇了摇头,神色依旧平静,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刚才那一瞬间,他心有所感,冥冥之中似乎有某种“势”在牵引,告诉他,这件事,他必须要做。
李泉猜测恐怕这和宿命通有关,自然不准备犹豫。
“程将军,”李泉看向程处默,眼中闪过一丝锐光,“若想成事,需有名目,亦需借势。我听闻,平阳郡公薛将军,告病在家,深居简出?”
程处默一怔,随即猛然反应过来,眼中精光爆射:“仙长的意思是……”
“若程将军有办法,可否让我等与平阳郡公见上一面?”李泉缓缓道,“若薛将军真有沉疴在身,李某或有些手段,可以尝试。若薛将军……另有机缘。”
“我等亦可借‘为薛将军祈福禳灾、祝祷康泰’之名,行法事于长安。为国之柱石祈福,名正言顺,纵是洛阳,一时也难以苛责吧?”
程处默听完,呼吸不由得急促起来。
好一招“借势”!
薛仁贵,虽因伤荣养,威望犹在,尤其是在军方和民间!
为他祈福,这个理由堂堂正正,足以堵住许多非议之口!
若李泉真能治好或缓解薛仁贵的伤势……那更是泼天的人情与声望!
届时再行法事,响应者恐怕截然不同!
而若李泉只是借这个名头,那也足够在长安道门衰微的当下,重新亮出一面旗帜,试探各方的反应,尤其是洛阳那位女帝的态度!
这已不止是隔空试探,这简直是要在武周最盛大的佛教节日里,在长安这片李唐旧地上,点起一盏属于道门的灯!
风险极大,但若成……收益亦难以估量!
程处默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猛地一咬牙,眼中闪过决断:“好!仙长思虑周全!为薛将军祈福,乃臣子本分,亦是长安军民所愿!”
他略一沉吟,道:“不若如此!今夜我便设法安排,带仙长前往平阳郡公府上拜会。若一切顺利,明日……不,上元节当日。”
“我们便以左豹韬卫并部分与薛将军交好的勋贵之家名义,于景龙观设坛,为薛将军祈福祝祷!挂灯笼,摆香案,依古礼而行!就算洛阳问起,也有说法!”
他看着李泉,眼中燃烧着一种久违的、属于武人的悍勇与豪情:“仙长既然要试探,那便试探个明白!看看这长安城,还有多少人,心里念着旧日香火,还有多少气数,未曾断绝!”
李泉看着程处默激昂的神色,笑着点了点头,既然武则天来个无遮大会,那就不妨隔空试探一番,看看彼此都是个什么水平。
“那便,有劳程将军安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