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豹韬卫的禁军在前引路,马蹄包裹厚布,甲叶刻意收紧,一行人穿行在长安城夜色笼罩的坊巷之间,悄无声息,如同暗流。
有程处默这卫府大将军亲自安排,又有禁军腰牌开路,寻常坊门武侯甚至不敢多问一句。
约莫一炷香后,队伍从一处偏僻侧巷转入,停在一座府邸的后角门前。
门楣不高,甚至有些陈旧,门板上铜钉已见暗绿锈迹,与想象中那位曾三箭定天山、威震漠北的平阳郡公府邸似乎有些不相称。
唯有门两侧伫立的石鼓,雕刻着简朴而遒劲的云雷纹,隐隐透出几分沉雄气度。
程处默打了个手势,一名亲卫上前,以特定节奏轻叩门环。
片刻,角门无声开启一条缝,一个老仆模样的人探出头,看到门外甲士与程处默,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却无多少惊色,默默将门拉开,躬身请众人入内。
李泉三人随程处默步入府中。
与外表的简朴甚至陈旧不同,府内庭院却打理得十分整洁。时值冬日,花木凋零,但路径扫得干净,不见落叶。
回廊曲折,廊下悬挂的气死风灯不多,光线昏黄,反而衬得夜色更深。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了旧木、尘灰、以及淡淡药草味的沉静气息,仿佛这座府邸与它的主人一样,选择了长久的沉默与蛰伏。
没有仆役成群,不见丝竹之声,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压抑的咳嗽,更添寂寥。
程处默显然不是第一次来,轻车熟路地领着李泉等人穿过两道月亮门,来到一处更为幽静的内院。
院中正房亮着灯,窗纸上映出一个挺直端坐的人影。
“郡公”程处默在门外站定,声音不高,却足够清晰,“程家处默,有要事相商,还请一见。”
屋内沉默片刻,一个略带沙哑、却依然沉稳有力的声音传出:“是处默啊,进来吧。”
程处默推门而入,李泉三人紧随其后。
这是一间陈设极其简单的厅堂。
没有古玩字画,没有奢华摆设,正中一张硬木方桌,几把胡凳,靠墙立着一具擦拭得锃亮的明光铠,旁边的兵器架上横着一杆方天画戟,戟刃在灯光下流转着幽冷的寒芒,仿佛仍在渴饮敌血。
方桌旁,一人端坐。
他未着官服,也未披甲,只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素色武袍,头发用一根木簪简单束起,几缕银丝夹杂在黑发中,格外醒目。
然而,当李泉的目光与他对上时,心中却是微微一震。
此人面容看上去不过四十许,面如冠玉,眉峰如剑,鼻梁高挺,一双眼睛在略显清瘦的脸庞上显得格外深邃明亮。
开阖之间,并无老态,反而有种沉淀了岁月风霜的锐利与洞察。
只是脸色略显苍白,唇色偏淡,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但这绝非一个重伤沉疴、病骨支离之人!
他身形依旧挺拔如松,坐在那里,自有一股渊渟岳峙的沉稳气度,那是一种千军万马中厮杀出来、尸山血海里凝练出的无形气势。
即便刻意收敛,也如同藏在鞘中的神兵,锋芒暗蕴。
而几乎在李泉看向他的同时,这位白衣将军的目光,也如同实质般落在了李泉身上。
他的眼神先是落在李泉的面容、身形上,带着惯常的审视与武将的本能评估。
但下一刻,他目光猛地一凝,仿佛穿透了李泉刻意内敛的气息与寻常武袍的伪装,“看”到了更深层的东西。
他脸上闪过一丝极度的错愕与难以置信,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一顿,杯中水面荡开细微的涟漪。
随即,他缓缓放下茶杯,站起身。
动作并不快,甚至带着久坐后的些许僵硬,但那股骤然清晰起来的、如同沉睡雄狮苏醒般的气血波动与灵魂层面的威压,让旁边的程处默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这世上……”白衣将军,平阳郡公薛仁贵,看着李泉,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震动与探究,“竟还有地仙在?”
地仙!
此言一出,程处默猛地看向李泉,眼神充满了震撼。
他虽然感受过李泉那恐怖的威压,知其不凡,但“地仙”二字,在此界道脉凋零的背景下,意义完全不同!
那是真正触及长生久视、与天地同寿的传说存在!
刘术庭和苏妙晴也是心神一凛,看向李泉,两人都熟读各类道经,自然明白什么是地仙。
所谓地仙大多数时候,指的便是修成圣胎,但所有修成圣胎之人却不一定都是地仙,需得有功德或是香火在身,还要得一果位。
苏妙晴思索着,这位老板身上的好东西,可是比她想象的多得多了。
李泉迎着薛仁贵那双仿佛能洞彻虚实的眼眸,面色平静,倒是不在意薛仁贵认错什么,他在大晋却有果位无疑。
甚至香火的数字,始终在不断增长。
他也站起身,姿态自然,对着薛仁贵略一拱手:“平阳郡公,李某有礼了。”
薛仁贵却摆了摆手,示意李泉快坐,自己也在对面重新坐下,目光却始终未曾离开李泉,仿佛要将他从里到外看个透彻。
“不必多礼。敢问……先生如何称呼?仙乡何处?”他语气客气,却带着不容回避的锐利。
“李泉。”李泉坦然报上姓名,对于“仙乡何处”则避而不谈,转而单刀直入。
“薛将军,李某此来,非为叙旧论道。明日便是上元节。”
薛仁贵眼神微动,静待下文。
“我等欲在长安景龙观,开坛祈福,行道家斋醮科仪。”李泉语气平淡,却字字清晰,“想借将军之名一用。”
这话说得实在太过直接,甚至有些“利用”的意味,没有丝毫拐弯抹角。
身后的程处默、心头都是一紧,暗捏了一把汗。
薛仁贵是何等人物?即便如今看似赋闲,那也是功勋彪炳、名动天下的前朝柱石,性情刚烈,岂容他人轻易借势?
厅内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薛仁贵看着李泉,脸上没有任何被冒犯的怒色,反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他目光扫过程处默,见其微微点头,神色郑重,显然此事程家已然知情甚至参与。
半晌,这位白衣将军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了许多,带着一丝复杂的慨叹:“既然先生是地仙临凡,亲至寒舍,薛某……自然不敢虚言矫饰。”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幽深:“只是,如先生所见,薛某无伤。”
这四个字,如同重锤落下,证实了李泉最初的判断。
“所谓‘告病荣养’,不过是个由头。”
薛仁贵语气平静,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沉重与无奈。
“前朝旧将,能征善战者,或调或贬,或……意外身故。如今尚在长安,且还保留爵位官职的,明面上,只剩薛某一人了。”
他看向李泉,眼中带着一种历经沧桑的明澈:“先生可知,这是为何?”
李泉目光微闪,已然明了。这是武曌的帝王心术,也是新旧交替下的必然。
留下薛仁贵这样一个“招牌”,既是显示新朝气度,安抚旧臣人心,也是一种无形的警示与控制。
薛仁贵“无伤”却“称病”,既是自保,恐怕也是一种无声的……不合作。
“李某明白。”李泉点了点头,并不意外,“所以,借将军之名,并非只为祈福本身。”
薛仁贵眼中精光一闪,微微颔首:“先生直言便是。”
“明日上元,洛阳有无遮大会,长安有华严寺讲经,佛光鼎盛。”
李泉语气转冷,“道门沉寂太久,需要一点声音,也需要看看,这长安城里,还有多少人记得旧日香火,还有多少人心向李唐。”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很轻,却重若千钧。
薛仁贵放在膝上的手,微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
“李某需要将军的名望,作为旗帜,吸引该来的人,看清该看清的事。”李泉继续道,“也为薛将军,以及像薛将军这样的人,争一线……未来的可能。”
薛仁贵沉默着,目光再次与李泉对视。
这一次,他看到的不仅仅是深不可测的实力,还有一种更为宏大,仿佛与某种天地气运相连的决断与担当。
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久违的、属于白衣战神般的锐气与豪情,虽然只是一闪而逝。
“既然先生到了,恐怕便是天赐良机。”
薛仁贵的声音变得坚定起来,“众将士袍泽中,唯有我薛礼尚在长安城内,有些分量。此事,势该由我来做!”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程处默:“处默,明日,便让我府中家人、旧部,在相熟的勋贵、将门中悄悄放出消息。”
“平阳郡公沉疴难愈,心忧国事,特邀有道之士于景龙观设坛祈福,盼得上苍垂怜,亦为天下苍生祝祷。”
程处默精神一振,用力点头:“世叔放心,小侄知道怎么做!”
薛仁贵又看向李泉:“明日,薛某会‘抱病’亲至景龙观。装,也要装得像一些。”
他自嘲地笑了笑,随即神色一肃,目光投向南方,那里是华严寺的方向,也是洛阳的方位。
“只是……”他语气凝重起来,“先生可知,此举意味着什么?华严寺法藏,佛法精深,修为通玄,乃当今佛门第一人,与洛阳那位……关系匪浅。明日景龙观之举,无异于同时站在了他们对面。”
他是在提醒李泉,此事的风险,远超寻常宗教纷争。
李泉闻言,脸上却浮现出一抹淡淡的笑意,那笑意中,带着一种俯瞰风云、睥睨当世的从容与自信。
他迎着薛仁贵审视的目光,缓缓说道:
“薛将军既然说了,李某是地仙果位。”
他的声音不高,却仿佛带着某种奇异的韵律,在静室中回荡:
“若那武才人,真已证得弥勒佛果,化身临世……”
李泉顿了顿,眼中似有赤金神光一闪而逝,周身气息虽未外放,却自然流露出一股统御万火、洞照乾坤的煌煌帝威:
“那在下,便是奉三清道祖法旨,监察此方、掌火部权柄的火官洞阳大帝。”
“火官洞阳大帝!”
这六个字如同九天雷霆,轰然炸响在寂静的厅堂之内!
李泉根本就不信,那位还真能修成弥勒佛果,要真有那实力恐怕这世界早就化成佛国飞进那武才人手掌心了。
程处默倒吸一口凉气,猛地后退半步,瞪大眼睛看着李泉,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位“仙长”。
薛仁贵身躯亦是微微一震,深邃的眼眸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精芒。
他清晰地感受到,当李泉说出那六个字时,并非虚言恫吓,也非狂妄自称,而是有一种与冥冥中大道法则共鸣的奇异道韵一闪而逝!
厅内落针可闻,只有几人略显粗重的呼吸声。
良久,薛仁贵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脸上的震惊缓缓平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决绝的肃穆与郑重。
他站起身来,对着李泉,双手抱拳,竟是行了一个极为郑重的军礼。
“也罢!”
薛仁贵的声音沉浑有力,带着破釜沉舟般的决心:
“既然如此,本公……便倾力配合先生便是!”
“明日上元,景龙观内...”
这位白衣将军的目光,如同出鞘的利剑,刺破窗纸,直指南方那佛韵沉凝的夜空:
“便让我等,看看这大周的天,究竟变是不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