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紫微城。
时值正春,本该是草木葱茏、莺飞燕舞的时节,但这座大周神都的空气里,却浸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闷。
不是盛夏的燥热,也非深秋的萧瑟,而是一种近乎凝固的、仿佛连时间都在此处变得迟缓的压抑。
夕阳的余晖勉强穿过层云,洒在宫城层层叠叠的金瓦上,却映不出多少辉煌,反被那无处不在的、若有若无的檀香佛韵晕染得有些暧昧不明。
迎仙宫,偏殿佛堂之外。
内常侍范云仙垂手而立,脖颈微躬,姿态恭敬到近乎僵硬。他穿着一身深紫色的宦官常服,面料考究,纹饰内敛,此刻却已被冷汗微微浸湿了后背。
这位当年曾助武曌监控后宫、窥探高宗李治一举一动,历经无数风浪的心腹老奴,此刻竟有些踟蹰。
佛堂的门虚掩着,里面没有灯火通明,只有一种沉凝的、仿佛能吸收一切杂音的寂静。
静到他能清晰地听见自己略显急促的心跳,听见远处洛水永不停歇的、潺潺流动的隐约水声,甚至能听见自己手中那份司天台密报书简的丝绢封套,因为掌心出汗而发出的细微摩擦声。
堂门外,左右各立着一尊齐人高的石雕天王力士像。
雕像线条粗犷雄浑,怒目圆睁,肌肉贲张,仿佛下一刻就要从石座上跃下,降妖伏魔。它们沉默地矗立在弥漫的烟气中,平添几分肃杀与威压。
正对堂门,一尊半人高的青铜炉鼎内,三柱碗口粗细的巨香静静燃烧。
烟气不是寻常的青色,而是带着一丝奇异的淡金,凝而不散,如同三条蜿蜒的灵蛇,缓缓升腾,在佛堂门前弥漫开来,将那“迎仙宫”的匾额都笼得有些朦胧。
烟气钻入鼻腔,是浓郁到化不开的檀香,却又隐隐透着一股令人心神微眩的甜腻。
“咚……咚……咚……”
木鱼声从佛堂深处传来。
声音不大,节奏平缓,一下,又一下。
敲在范云仙的耳中,却仿佛每一声都敲在他的心尖上,让他的头皮一阵阵发麻。
那声音里似乎蕴藏着某种奇特的韵律,能轻易搅乱人的思绪,却又强行让人维持着表面的平静。
他握着书简的手指紧了又松,松了又紧,指节泛白。司天台那群博士送来的消息,字字句句,都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得他心慌。
道门三官赐福……拦无可拦……三官特使已至长安……
这些字眼,在此刻的大周,在武曌陛下治下这佛光普照、道脉衰微的神都,不啻于惊雷。
他迟迟不敢推门,不敢打断那木鱼声,更不敢面对佛堂内那位的心思难测、威权日隆的女帝。
“进来。”
一个女声从佛堂内传出。
声音不高,甚至带着一丝寻常妇人般的平和温婉,却清晰地穿透了木鱼声与弥漫的烟气,直接落在范云仙的耳中,让他浑身猛地一颤。
范云仙深吸一口气,压下几乎要跳出嗓子眼的心脏,轻轻推开虚掩的堂门,躬身而入,随即反手将门小心掩上,动作轻得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佛堂内的光线比外面更加晦暗。
没有点燃太多的灯烛,只在正前方那巨大的佛台之上,燃着一排九盏长明铜灯。灯火如豆,跳跃着稳定而微弱的光芒,将堂内映照得影影绰绰。
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那尊几乎顶到殿梁的释迦牟尼金身坐佛。佛像高达两丈有余,通体金漆,在昏暗光线下流转着沉静而威严的辉光。
佛陀低眉垂目,面容慈悲庄严,右手作无畏印,左手托钵,仿佛正在聆听人间疾苦,又似在镇压十方邪祟。
而在那巨大的金佛之前,灯火最明亮处,一道身影静静趺坐在蒲团之上。
武曌。
她并未穿着那身象征至高皇权的明黄色十二章衮服,也未戴那顶沉重的通天冠。只是穿着一身素白如雪的贴身便服,样式简洁,布料柔软,勾勒出依旧挺拔而优美的身形线条。
一头乌黑浓密的长发并未如往常朝会时那般盘成繁复高髻,只是松松地挽起,用一支看似朴素的玉簪固定,几缕发丝自然垂落在修长如玉的颈侧。
她背对着门口,面向金佛,身形端正。
跳跃的灯火将她的影子长长地投射在身前光洁如镜的金砖地面上,那影子随着灯火微微晃动,与身后庞大如山、寂然不动的佛影叠在一起,构成一幅极其诡异而又充满压迫感的画面。
古佛,女帝。
一者慈悲庄严,永恒寂静;一者执掌乾坤,威临天下。
两种截然不同的意象在此处交融,让这间本应清净的佛堂,弥漫开一种令人窒息的、权力与神性交织的诡诵氛围。
木鱼声停了。
武云仙低着头,视线死死盯着自己脚尖前三分的地面,不敢有丝毫上移。
他能感觉到,那背对着自己的身影,虽未回头,但所有的注意力,已然如同无形无质的蛛网,笼罩了整个佛堂,也笼罩了他。
“范常侍,”武曌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平和,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你是我近人,随我多年。这迎仙宫佛堂,你也不是第一次来了。今日怎的如此拘谨?在门外站了那般久,是怕我吃了你不成?”
这话说得客气,甚至带着点家常般的调侃。
但落在范云仙耳中,却比最严厉的斥责更让他胆寒。
他太了解这位主子的脾性了,越是这般轻描淡写,往往意味着她心中越是波澜暗涌,或是……杀机已动。
“噗通!”
范云仙没有丝毫犹豫,双膝一软,直接跪倒在地。手中的书简被他双手高高捧起,举过头顶,手臂却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奴婢……奴婢不敢!”他的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颤音,额头紧紧贴着冰冷的地砖,“是奴婢愚钝,扰了圣上清修,罪该万死!”
武曌终于缓缓转过身来。
灯火从侧面映照着她的脸庞。那张曾经倾国倾城的容颜,在岁月的打磨和权力的浸染下,少了几分娇媚,多了难以言喻的威严与深邃。
皮肤依旧白皙,眼角虽有细纹,却更添风韵。尤其是那双眼睛,在昏黄的光线下,竟仿佛蕴藏着星辰流转、摄人心魄的神采。
她目光平静地落在跪伏在地、瑟瑟发抖的范云仙身上,又扫过他手中那卷书简,脸上并无怒色,反而轻轻叹了一口气。
“行了,起来吧。这里毕竟是佛堂,动不动就跪,惊扰了佛祖,反倒不美。”她语气淡然,听不出喜怒,“何事让你如此惊慌,连规矩都忘了?是司天台又送来什么不中听的消息了?”
范云仙如蒙大赦,却不敢真的起身,只是将头抬起一些,依旧保持着双手捧书的姿势,颤声道:“回……回圣上,正是司天台监正,会同几位博士,联名急报……”
他咽了口唾沫,声音愈发艰涩:“观测天象,推演地脉,皆……皆显示,道门‘三官赐福’大典……气数已动,天、地、水三官神韵垂降,其势……其势沛然难当,司天台诸般手段尝试干扰,皆……皆如螳臂当车,阻无可阻,拦无可拦……”
他停顿了一下,偷眼瞥见武曌脸上依旧没有什么波澜,才继续硬着头皮道:“更……更有密探急报,长安城中,已出现疑似‘三官特使’踪迹……恐……恐与那即将开启的赐福典仪有关……”
佛堂内一片寂静。
只有那九盏长明灯的灯焰,偶尔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噼啪”爆响。
武曌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捻动着腕上的一串深色念珠。良久,她才微微点了点头,嘴角似乎勾起一抹极淡的、意味难明的弧度。
“三官赐福……天官赐福,地官赦罪,水官解厄……”
她轻声重复着,仿佛在品味这几个字,“自朕立周代唐,尊佛抑道,这许多年了,道门那些苟延残喘的耆老,缩在山中洞府不敢露头,这‘三官赐福’的典仪,也沉寂许久了。如今,倒是又有了动静……”
她抬眼,目光仿佛穿透了佛堂的墙壁,望向了西方的长安方向。
“倒也不必太过捉急。”武曌的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和,甚至带着一丝慵懒,“天道运行,自有其理。气运流转,亦非人力可全然操控。这三官赐福,既然是道门古礼,应运而生,强拦硬阻,反落了下乘。”
她顿了顿,语气中忽然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傲然与自信:“何况,若有那等逆天改命、攫取造化的机缘……朕自凭这双翻云覆雨手,亦可取之,何须仰仗他人鼻息?”
她的目光重新落回范云仙身上,那眼神平静,却让范云仙觉得如同被无形的冰水浇透。
“范常侍,你说说看,”武曌忽然问道,语气依旧平和,“如今这天下,这道门之中……还有几人,配与朕为敌?还有几人,有那个胆量,有那种气魄,敢在这佛光普照的大周,搅动风云?”
范云仙一愣,下意识地思索,却不敢轻易回答。
武曌却已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像是在问范云仙,又像是在问自己:“是那终南山楼观台的尹文操?他精研《道德》,清修自守,恐怕早已不问世事,只求飞升了吧?”
“还是那司马承祯?”她轻笑一声,那笑声在空旷的佛堂里荡开细微的回音。
“此人倒是有些风骨,也有些本事,当年朕征召不至,还回书说什么‘山林野人,不谙礼数’……可也仅此而已了。他守得住他那座山,难道还敢下山,来朕这洛阳神都,来争这天下气运?”
她的语气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睥睨,仿佛在点评一群早已不入眼的冢中枯骨。
“至于其他人……”武曌摇了摇头,笑意微冷,“李唐旧臣,道门余孽,死的死,散的散,隐的隐。薛仁贵老迈,朕允他回长安荣养,已是天恩。武仙秦叔宝镇守北疆,还算识时务。程知节在朕这洛阳做个金吾卫大将军,倒也安分……”
她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话锋一转:“倒是李靖……可惜了。若他还在,或能算个人物。可惜,人死如灯灭。”
提到李靖时,她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有惋惜,有忌惮,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庆幸?随即又迅速隐去。
范云仙跪在地上,听着女帝这般点评天下人物,心中愈发惶恐,只觉得每一句话都重若千钧,压得他喘不过气。
武曌似乎说完了,目光重新落在他身上,那眼神依旧平静,却让范云仙浑身的寒毛都竖了起来。
“不过,”武曌的语气忽然变得有些悠远,仿佛只是随口一提,“道门既然有了动静,我们也不能全然当作不知。总得有人,去问问,去看看……”
她沉吟片刻,吩咐道:“传胡超进宫吧。”
胡超?范云仙心中一凛。
此人亦是道士出身,早年投效武曌,精通道法符箓,尤擅炼丹祈禳,如今在宫中颇受信重,专司一些“非常”之事。
让他去,意思再明显不过。
“既然道门有事,”武曌的声音清晰而平稳,“就让道门的人,去打交道。让胡超走一趟终南山,或者嵩山,找那司马承祯打探打探风声。看看这些年的‘清净’,是不是真的让他们忘了,这天下……如今姓什么。”
“是!奴婢遵旨!”范云仙连忙应道,心中稍定,觉得此事总算有了个章程,自己也能暂时脱身。
他正要叩首告退,武曌的声音却又轻轻响起,不高,却如同冰锥,瞬间刺穿了他刚刚松懈一丝的心防。
“对了,范常侍……”
武曌的目光依旧平和地落在他身上,甚至嘴角还带着那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但说出来的话,却让范云仙如坠冰窟,四肢瞬间冰凉。
“近日,朕似乎听到一些风声……”她语气轻柔,仿佛在闲聊家常,“说你……和朕那皇儿,庐陵王,似乎……有些书信往来?”
范云仙脑子里“嗡”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冷汗如瀑,瞬间浸透了里衣。
他猛地以头抢地,“咚咚”作响,声音因为极致的恐惧而变了调:“圣上明鉴!奴婢绝无二心!绝不敢与庐陵王有任何勾连!定是……定是有小人构陷!圣上!奴婢对圣上忠心耿耿,天地可鉴啊!!”
他磕得额前一片红肿,几乎要渗出血来,声音凄厉,在佛堂中回荡。
武曌静静地看着他,脸上那丝笑意依旧未变,眼神却深邃如古井,看不出一丝情绪。
直到范云仙快要崩溃时,她才轻轻抬了抬手。
“行了。”
两个字,如同赦令,让范云仙的动作戛然而止,僵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如同离水的鱼。
“这里是佛堂,”武曌的目光移开,重新投向那尊巨大的金佛,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淡无波,“不宜喧哗,也不宜见血。你下去吧,办好朕交代的事。”
“至于那些风声……”她顿了顿,没有回头,“朕,自有计较。”
范云仙如蒙大赦,几乎虚脱,连滚爬起,也顾不上仪态,朝着武曌的背影深深一躬,踉跄着倒退而出,直到背脊触到冰冷的门板,才慌忙转身,拉开一条缝隙,侧身挤了出去,又轻轻将门掩好。
佛堂内,重新恢复了寂静。
只有九盏长明灯,无声地燃烧。
武曌依旧趺坐在蒲团上,面向金佛,背影挺直。她手中的念珠不知何时已经停止捻动。
她静静地望着佛像那慈悲低垂的眼眸,良久,忽然极轻地、几乎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那叹息声里,似乎蕴藏着一丝疲惫,一丝复杂,还有一丝……无人能懂的孤寂。
但随即,她的眼神重新变得坚定、锐利,如同出鞘的利剑,映照着跳动的灯火。
“三官赐福……道门余孽……李唐旧梦……”她低声自语,每一个字都清晰而冰冷,“朕倒要看看,在这大周的天穹之下,还有多少魑魅魍魉,敢跳出来兴风作浪。”
她的目光,仿佛再次穿透宫墙,越过千山万水,投向了那座与她脚下神都洛阳遥相对峙的、曾为李唐心脏的,长安城。
灯火摇曳,将她的影子与佛影,在空旷的佛堂地面上,拉得愈发漫长,也愈发诡谲。
长安城西,光德坊边缘。
一间门脸不大、烟气蒸腾的食肆里,李泉、刘术庭、苏妙晴三人围坐在角落一张油腻的方桌旁。
桌上是三大碗浮着油星的羊汤,几碟切得粗豪的胡饼,还有一小盆看不出具体是什么肉、但炖得酥烂的杂烩。气味混杂,却带着市井特有的、令人安心的暖意。
食肆里人声嘈杂,多是些行脚商人、力夫、坊间小吏,高声谈论着米价、漕运、东市新到的胡商货物,偶尔也夹杂着些对神都洛阳那边新政的牢骚,声音压得极低。
李泉慢条斯理地撕着胡饼,泡进羊汤里,动作自然,仿佛真是这长安城里一个寻常的过路客商或武人。
他气息完全内敛,与周遭环境融为一体,连那身质地明显优于常人的武袍,也因为沾染了旅途风尘而显得不那么扎眼。
刘术庭坐在他对面,腰背挺得笔直,即便坐着也带着青城剑修特有的清凛气质。
他吃得不多,更多时候是在默默倾听周围嘈杂的议论,眉头微锁,显然在快速吸收、分析着这个陌生世界的信息。
苏妙晴则挨着李泉,小口喝着汤,一双灵动的眼睛好奇地四下打量。
她身上那种山野清修的纯然气息,与刘术庭的锋锐不同,更显得无害而自然,加上年纪小,容貌姣好,倒是让食肆里几个偷偷瞥来的目光少了几分审视,多了几分善意甚至怜惜。
“三位客官,汤可还够?饼要再加些不?”店家是个五十来岁、满面风霜的老汉,拎着个长嘴铜壶过来添水,顺便搭话。
他目光在李泉身上那质地不俗的武袍和刘术庭手边那柄用粗布裹着的剑匣上打了个转,笑容里带上了几分生意人特有的热络与试探,“听口音,三位不是长安本地人?是走镖的爷?还是……”
李泉抬头,笑了笑,笑容平和,带着点江湖人常见的爽朗:“老丈好眼力。我们兄弟从北边来,贩点皮货,顺道访友。”
他语气自然,随手从怀里摸出几个开元通宝放在桌上,“汤鲜饼实在,老丈生意兴隆。”
老汉眼睛一亮,收起铜钱,话匣子也打开了:“北边来的?那可不容易!这些年……唉,北边不太平啊。也就是秦大将军镇着,不然……”
他摇摇头,似乎觉得不该多说,转而道,“三位既是访友,可要小心些。如今长安城,规矩多,尤其是……跟道门沾边的事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