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九城的冬天,干冷。风像小刀子,顺着胡同口往里钻,刮得人脸皮发紧。
王权裹着一身厚实的黑色羽绒服,拉链只拉到胸口,露出里面宽松的灰蓝色练功服。
他一手揣在兜里,一手拎着个掉了点漆的老式绿色保温杯,杯口还隐隐冒着枸杞和茶叶混合的热气。
脚下蹬着双半新不旧的布鞋,走在青灰色的胡同砖地上,步子不快,透着一股子与周遭冬日萧瑟格格不入的闲散。
这地界他熟。打小在胡同里窜大的,哪家墙头能翻,哪家枣树甜,门儿清。
虽然这些年天南地北地跑,在滇西折腾,在界海里算计,可一回到这儿,那股子混着煤火味、豆汁儿味和街坊吆喝声的“京味儿”,还是瞬间就把他包裹得严严实实。
“哟,权子回来啦?有些日子没见着了!”胡同口下棋的张大爷抬起头,扶了扶老花镜,脸上笑出褶子,“这回能呆多久?可得空来家吃饺子!”
“张爷爷,您精神头还是这么足!吃,肯定吃,您那白菜猪肉馅儿,我可惦记着呢!”
王权笑眯眯地应着,脚步没停,顺手从棋桌边捞了颗旁边看棋李老头刚剥好的花生米丢进嘴里。
“王哥!王哥!”几个半大孩子从斜刺里冲出来,穿着臃肿的棉袄,小脸冻得红扑扑,眼睛却亮晶晶地盯着他。
“上次您教那两手‘沾衣十八跌’我练会了!能把二胖撂个跟头了!再教点新的呗?”
“去去去,小兔崽子,别缠着你们王哥。”旁边修自行车的老赵头笑骂一句,手里的扳手敲了敲车架,“人家王权是有大本事的人,哪有空整天陪你们瞎闹。”
王权哈哈一笑,从怀里摸出一本边角都卷了毛、封面写着《梅花易数浅释》的旧书,随手丢给带头那半大孩子。
“新招没有,书有一本。看得懂,明年开春教你们点实在的。看不懂,就好好回去把课本念明白了,比啥都强。”
孩子们接过书,翻开一看,满篇的“乾三连、坤六断”、“体用生克”,还有密密麻麻的手绘卦象图,顿时一个个小脸皱成了苦瓜,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嘴里嘟囔着“这都啥跟啥呀”。
王权也不管他们,嘴里自顾自地低声念叨着,目光似有意似无意地扫过胡同两侧的老墙、屋脊、偶尔探出头的枯树枝,以及远处天际线模糊的轮廓。
“坎位水汽微滞,似有封冻之象,但隐见阳爻变动……离位光影流转,市井喧嚣中藏一点躁火……艮为山,为止,东北方那股子沉凝气倒是稳当,看来老爷子们还没拍桌子……嗯,兑泽有缺,西南边……”
他念叨的这些,孩子们听不懂,修车的老赵头也当是年轻人神神叨叨。只有角落里晒太阳的一只老黄猫,耳朵微微动了动,掀起眼皮瞥了他一眼,又懒洋洋地合上。
就这么一路溜达,一路跟碰见的街坊邻居打着招呼,应承着“过两天一定来”、“改日聚”,王权终于拐进一条更清净些的胡同,在一座看起来颇有些年头、门楣上却干干净净没有任何标识的四合院前停了下来。
朱漆大门虚掩着。里面隐约传来谈话声,声音不高,但透着一股子正式和些许压抑。
王权站在门口,听了两耳朵。
“……现在外面的风评,对我们很不利。段家这事,影响太坏。‘世家’两个字,以前代表底蕴,现在快成‘固步自封’、‘内部腐化’甚至‘里通外敌’的代名词了。”
一个略显苍老但中气十足的声音说道,语气沉重。
“厉盟主在境外动作频频,特管局和武盟联合公告,双镇守制度推进……这都是在收权,在立规矩。我们若再像以前那样……”
另一个声音接口,带着忧虑。
“难啊。年轻一辈,有本事的像你家王权那样的,要么心不在此,要么干脆就是搅局者。守成的,又未必撑得起局面。资源就那么多,界海名额卡得死,内部还……”
第三个声音,更显焦躁。
王权他爹,王守仁的声音这时响了起来,比平时多了几分沉稳和威严,试图调和:“诸位,稍安勿躁。风评之事,非一日之寒,也非一日可改。”
“当下最重要的是厘清自身,与段家那种败类彻底切割,积极配合后续调查。同时,约束子弟,低调行事,以实绩说话。”
“厉盟主在外搏杀,也是为了我华夏修行界的长远空间,我们当理解,乃至支持……”
王权在门外听着,脸上那副闲散的笑容慢慢淡了下去,眼神里掠过一丝复杂。
他当然知道里面在说什么。段家崩塌,引妖入关,震动的不止是滇西,是整个华夏修行界的旧有格局和信任体系。
天市垣这些传承久远的世家,首当其冲,承受着来自官方、民间乃至内部的巨大压力。
他轻轻吐了口气,抬手,也没敲门,就这么直接推开了虚掩的朱漆大门。
“吱呀”
门轴转动的声音不大,但在略显沉闷的会议室里却格外清晰。
院子里,正房的门开着,里面坐着七八个人,都是各世家有头有脸的人物,此刻齐刷刷地转过头,看向门口。
王守仁坐在主位,看到儿子突然出现,眉头下意识地一皱,刚要开口训斥他没规矩。
王权却先开了口。
他没看其他人,目光直接落在自己父亲脸上,脸上重新挂起那副轻松随意、甚至有点混不吝的笑容,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安静的院落和房间:
“老爹,提前跟您说一声。”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然后语气轻松地像在说明天早饭想吃啥:
“三天后,子时。您儿子我,要‘上楼’了。”
“上楼”,在四九城某些圈子里,是个含蓄又分量十足的说法。意指修行到了关键隘口,准备突破大境界,尤其是冲击那玄之又玄的黄级门槛。
房间里瞬间落针可闻。
所有世家宿老脸上的表情都凝固了。
惊愕,难以置信,随即是复杂的恍然、羡慕、忌惮,甚至一丝隐晦的担忧。
虽然都知道他是王家乃至整个天市垣年轻一代最杰出的异数,精擅奇门遁甲,算计深远,在滇西和界外都屡有惊人之举。
王守仁更是直接站了起来,脸上血色瞬间褪去一些,眼神锐利如鹰,死死盯住儿子:“你……你说什么?胡闹!此事岂能儿戏!你……”
“地方我找好了,护法的人我也约了。”王权打断父亲的话,依旧笑嘻嘻的,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跟您说一声,是让家里有个准备。万一……嗯,动静可能有点大,别吓着街坊四邻。”
说完,他根本不给父亲和房间里其他人反应的时间,转身,拎着保温杯,溜溜达达地就往外走,顺手还把大门给带上了。
“砰。”
轻轻的关门声,却像一记重锤砸在每个人心头。
“王权!你给我回来!把话说清楚!”王守仁的怒喝声隔着门板传来,接着是急促的脚步声。
但当王守仁一把拉开大门冲到胡同时,外面早已空荡荡,只有穿堂风卷起几片枯叶。哪还有王权的影子?
“这个小兔崽子!”王守仁气得额头青筋直跳,望着空无一人的胡同,咬牙切齿,“回来呆了不到两个月,安生日子没过几天,就要开始整这种大事!他眼里还有没有这个家!有没有点规矩!”
旁边的几位世家宿老也跟了出来,面面相觑。一位与王家交好的老者上前,低声劝道:“守仁兄,息怒。王权这孩子……向来有主见。他既然敢说,恐怕……至少有七八分把握。只是这时间,这当口……”
太敏感了。
段家余波未平,世家风评受损,厉血涯在境外磨刀霍霍,整个修行界处于一种微妙的紧张和变革前夜。
王权选择这个时候突破,成功固然能极大提振王家乃至天市垣的声势,可万一……失败了呢?
或者,过程中引出什么乱子呢?
王守仁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他胸膛起伏了几下,最终那股怒气还是化作一声长长的、带着无奈和疲惫的叹息。
之前所有参与了大理一战的炼气士,全都被给予了一个黄级的突破名额,王权突破自然也是理所应当。
“罢了。”他摇了摇头,眼神望向灰蒙蒙的天空,“这小子在‘算’这一道上,是武当前后百年都未必能再出一个的怪胎。他敢挑这时候,必然是算准了什么。我们……拦不住,也未必该拦。”
只是,这心里,终究是七上八下,悬得厉害。
几乎就在王守仁于四九城胡同里叹息,没过多久数千里之外的蓉城,龙虎堂前厅。
冬日的阳光透过雕花木窗,暖洋洋地洒进来。
李泉穿着一身宽松的白色练功服,正慢悠悠地打着一套看起来平平无奇的养生拳,动作松柔绵缓,呼吸深长匀细,仿佛与周遭的阳光、尘埃、隐约的药材香气融为了一体。
刘术庭坐在一旁的太师椅上,手里捧着一杯热茶,却有些心不在焉。他刚刚通过青城山的渠道,收到了来自四九城的消息。
“泉哥,”刘术庭放下茶杯,看向李泉,“四九城那边……王师兄放话,三天后子时要突破。”
李泉的拳势没有丝毫滞涩,如同行云流水,一个“揽雀尾”缓缓推出,才随口应道:“嗯,知道了。”
刘术庭犹豫了一下:“我们……要不要去一趟?王权这次突破,恐怕不会太平静。滇西的事,加上他王家和天市垣现在的处境……”
李泉收势,吐出一口悠长的白气,在阳光下凝而不散。他走到桌边,也给自己倒了杯茶,吹了吹浮沫。
“去干嘛?”李泉呷了口茶,语气平淡,“人家有王家坐镇四九城,有青城山的情分,说不定武当那边也会暗中照应。”
“护法的人,以王权那家伙的算计,他既然没找我,就肯定早就安排得明明白白。我们跑去,是锦上添花,还是给人添乱?”
他放下茶杯,看着刘术庭:“再说了,咱们刚在滇西闹出那么大动静,段家的事,天市垣其他几家心里没点疙瘩?我现在凑过去,是给王权贺喜,还是给人家心里添堵?”
“厉血涯还在境外没回来呢,武盟和特管局盯着段家引妖入关的屁股还没擦干净,我这前脚上飞机,后脚就有人要说道我,还是离四九城远点,比较清净。”
刘术庭听了,知道李泉说的有道理。王权突破,兹事体大,牵扯的势力盘根错节。
李泉身份特殊,与王家有旧但非其体系内,又与段家之事有直接关联,此时贸然前往,确实可能让事情复杂化。
“可是……”刘术庭还是有些不放心,“王权毕竟帮过我们不少。滇西那边,还有之前……”
“放心。”李泉打断他,脸上露出一点似笑非笑的表情,“那家伙,精得跟猴儿似的。他敢挑这个时候,就没怕过麻烦。”
他拍了拍刘术庭的肩膀:“你想去,就去看看。以你青城山嫡传的身份,去给王权道友护法观礼,名正言顺。顺便,也帮我带句话。”
“什么话?”
“告诉他,”李泉咧开嘴,露出白牙,“之前我和他说好,说要帮他搏一个黄级名额,大理一战算是我没有骗他,然后...要是有用的着的,我过去也行。”
刘术庭重重点头:“好,我这就动身。”
“等等,”李泉又叫住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巧的、非金非木的卦符,递过去,“这个带上。要是感觉不对劲,或者王权那小子玩脱了,捏碎它。别逞强。”
刘术庭接过卦符,入手温润,隐隐有奇异的能量流转。他郑重收起,对李泉一抱拳,转身快步离去。
李泉看着刘术庭的背影消失在门外,重新坐回椅子里,端起那杯已经微凉的茶,慢慢啜饮。
阳光依旧暖洋洋的,龙虎堂前厅安静祥和,只有角落里炉火上的药罐子发出轻微的“咕嘟”声。
王家小子,武当真传要突破的消息,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涟漪正迅速扩散向整个华夏修行界。四九城,即将成为下一个风暴眼。
而他,乐得清闲。至少表面如此。
只可惜,清闲日子没过半天。傍晚时分,一个熟悉的身影又溜溜达达地晃进了龙虎堂。
文苍宇。
这位特管局的文镇抚使,依旧是一身半新不旧的西装,脸上带着那种仿佛永远睡不醒、却又洞悉一切的笑容。
“李堂主,好雅兴啊。”文苍宇也不客气,直接坐到李泉对面,自顾自地倒了杯茶,“晒太阳,教拳,喝茶……这小日子,舒坦。”
李泉眼皮都没抬:“文镇抚使大驾光临,又有何指教?该不会又是来跟我念叨什么‘双镇守制度推进困难’、‘境外妖族势力反扑凶猛’、‘某些世家阳奉阴违’之类的事情吧?我可只是个开武馆的,不懂那些国家大事。”
文苍宇嘿嘿一笑,凑近了些,压低声音:“李堂主谦虚了。现在外面都传,西南李泉,玄级之下,已无敌手。”
李泉嗤笑一声:“少来这套。有事说事,没事送客。我这儿茶水管够,但不管饭。”
“痛快。”文苍宇坐直身体,脸上的笑容淡了些,眼神变得认真,“王权要突破的消息,你知道了吧?”
“刚知道。”
“怎么看?”
“坐着看,或者躺着看。”李泉耸耸肩,“关我屁事。”
文苍宇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叹了口气:“李堂主,明人不说暗话。王权突破,是好事,也是变数。好事是,若成,我华夏年轻一代再多一黄级支柱,大局更稳。变数是,这个过程,不会平静。四九城的水,本来就浑,现在更要开了锅。”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厉盟主还在西边杀得起劲,暂时回不来。特管局和武盟的精力,很大一部分也被牵扯在梳理段家余毒和推行新制上。四九城那边……盯着王权的,可不止是看热闹的。”
李泉终于抬眼,看向文苍宇:“所以呢?你们特管局是吃干饭的?王权他爹是摆设?武当青城都是纸糊的?”
“力量当然有。”文苍宇毫不避讳,“但有些力量,不方便动。有些麻烦,需要另一种‘麻烦’去制衡,或者……吸引。”
李泉眼神微冷:“你想让我去四九城,当那个吸引火力的‘麻烦’?”
文苍宇连忙摆手:“不敢不敢。李堂主如今是西南定海神针一般的人物,岂能轻易挪动?我的意思是……王权突破在即,四九城风云汇聚。有些潜伏的、外来的、或者早就对世家不满的牛鬼蛇神,可能会趁机而动。”
“我们需要一双……不在常规体系内,但又足够强硬、足够有分量的‘眼睛’,去看着点。关键时刻,也许还能……搭把手。”
李泉沉默地喝着茶,没说话。
文苍宇继续道:“当然,不会让李堂主白忙。规矩内的资源倾斜,情报共享,甚至……关于‘双镇守’制度下,某些位置的推荐权,都可以谈。”
“我知道李堂主对权势没兴趣,但龙虎堂要发展,多些选择,总不是坏事。”
李泉放下茶杯,杯底与桌面轻轻磕碰,发出清脆的声响。
“文苍宇,”他直呼其名,语气平淡,“你是个老狐狸,算盘打得精。让我去四九城当‘保险’,还得承你们的情,顺便给你们当免费的清道夫和情报员?”
文苍宇干笑两声,也不否认:“互利互惠,互利互惠嘛。再说了,王权那小子,跟你交情也不算浅吧?就算不看大局,单论朋友义气……”
“少拿朋友义气绑架我。”李泉打断他,“该怎么做,我自有分寸。”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和亮起的点点灯火。
“四九城,我不会去。”李泉缓缓道,“至少现在不会。刘术庭已经动身了,他能代表青城山的态度。我这儿……”
他转过身,看着文苍宇,眼神深邃:
“我这儿,也有我要守着的‘一亩三分地’。滇西段家虽倒,但怒江、澜沧江的水脉,还有没有别的‘窟窿’?西南边陲,接壤的界域可不止一个。厉盟主在外面杀得痛快,家里头的篱笆,也得有人盯着扎紧才行。”
文苍宇目光一闪,听出了李泉的言外之意。
意思他不去四九城,并非完全置身事外,而是选择了另一个可能同样关键的位置,镇守西南门户,防备可能因厉血涯境外行动而引发的反弹或趁虚而入。
只是文苍宇明白,这西南门户有西海龙族守着,那老龙盯着紧着呢,不过都是争渡者,突破黄级之后,算是有了不被强制召唤的本钱,李泉想要休息倒也不算大事。
文苍宇知道李泉怕是请不动了,索性抱了抱拳,也是顺坡下驴:“西南之事,至关重要,有李堂主坐镇,我方可安心。四九城那边,我等自会竭力周全。”
李泉摆了摆手,重新坐回椅子,恢复那副慵懒的样子:“别给我戴高帽。各司其职而已。”
两人不再提四九城,转而聊起了些西南风物,修行趣闻,仿佛刚才那番沉重的对话从未发生。
三天时间,弹指即过。
四九城,西郊,一处早已被王家秘密清理、布下层层阵法的荒僻山坳。
夜,子时将近。
山坳外围,人影憧憧,气息驳杂。有各世家的眼线,有闻风而来的散修,有好奇的年轻一辈,也有几道隐在暗处、气息晦涩难明的影子。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山坳中心那座临时搭建、却流转着厚重土黄光泽与繁复奇门符文的石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