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台周围,空无一人。但无形的压力,却让外围观看者都感到呼吸微窒。
真正的“热闹”,在石台之外,王家老宅那临时充作接待处的宽敞前院里。
灯火通明,茶香袅袅。
主位空悬。
客座首位,坐着一位须发皆白、面容清癯、穿着浆洗发白旧道袍的老道人。
他眼皮耷拉着,手里捧着一杯清茶,有一口没一口地抿着,仿佛只是来乡下遛弯,顺便蹭杯茶喝的老农。
正是武当山那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云龙道人,王权的师父。
他就那么随意地坐着,甚至偶尔还打个小小的哈欠。
但整个前院,乃至山坳外围所有够分量的人物,视线落在他身上时,都不由自主地带上了十二分的郑重与忌惮。
这位可是真正陆地神仙般的人物,武当山真正的底蕴之一。他坐在这里,本身就是最强硬的表态。
紧挨着云龙道人的,是龙虎山天师府新晋的黄级真人,张承恩。
他道袍整洁,神色沉静,周身隐隐有雷罡之气内敛,与云龙道人那返璞归真的气息相得益彰。
没人知道这位在洱海边临阵授箓、一鸣惊人的年轻天师,为何与王权关系如此密切,甚至甘愿在此关键时刻为其护法。
但张承恩坐在这里,本身就代表了龙虎山天师府的态度。
再旁边,是青城山亲传弟子刘术庭。
少年身姿挺拔如剑,气息比之前更加凝练锋锐,安静地立于张承恩侧后方半步,既是代表青城山,也代表他与王权、李泉那份并肩作战的情谊。
道门三大祖庭,武当、龙虎、青城,其核心人物或代表,此刻竟齐聚这王家院落,隐隐以武当云龙道人为首,形成了一个坚实无比的道家阵营。
这一幕,让许多暗中观察、心思各异的势力头目心头剧震,原先的某些盘算,不得不重新掂量。
这还没完。
木家家主木龙,亲自到场。
他并未多言,只是对王守仁抱了抱拳,便寻了一处角落坐下,闭目养神。
但谁都知道,木家与王家本无深交,木龙亲至,显然是为了还滇西并肩作战、以及李泉那份人情的债。
一位黄级极位的大修坐镇,分量十足。
更让人意外的是,嵩山少林竟也派来了一位首座高僧,带着两位棍僧。
高僧宝相庄严,口称“听闻王施主精研易理,暗合禅机,特来观礼结缘”。
话虽说得客气,但少林的到场,无疑是在释放某种信号,至少表明在“年轻天才突破”这件事上,佛门并未站在对立面,甚至乐见其成。
王守仁看着满堂宾客,心中感慨万千,先前对儿子的那点怒气早已烟消云散,只剩下紧张、骄傲和一丝难以言喻的恍惚。
这一切,都是那个看似不着调的儿子,凭自己一步步闯出来的局面。
道、俗、佛,三股在平时或许各有立场、偶有摩擦的势力,此刻因王权一人,竟呈现出一种罕见的、稳固的三角支撑姿态。
那些原本蠢蠢欲动、想趁此机会给王家或王权下绊子、甚至试探天市垣虚实的内部矛盾或外部势力,此刻全都哑了火。
这阵容,这态度,还怎么搞事?
除非想同时得罪道门三大祖庭、木家、少林,以及背后可能关联的更多势力。
王权这一手,不仅是给自己突破铺路,更是用最直接的方式,向整个修行界展示了某种“新常态”。
在真正的大势和顶尖天才面前,三垣之间、各家之间的许多旧怨和小心思,并非不可调和,甚至可以成为助力。
山雨欲来?不,此刻的四九城西郊,因这强大的护法阵容,反而形成了一片诡异而稳固的“平静”。
所有的风浪,都被强行压在了水面之下,或者,转移了方向。
子时正。
山坳石台之上,风云骤起。
同一时刻,千里之外的蓉城,龙虎堂静室。
不同于以往界海任务提示那种冰冷机械的风格,这片光幕带着一种古朴、浩大又略显缥缈的道韵。
【检测到您身负果位,成一界一道之祖,成就果位】
【检测到您持有特殊信物:‘仙曹内丹’(月华鹿妖)。】
【某‘道显法衰、佛盛玄微’之中千世界,感知信物,循道韵而至,特向尊驾发出‘扶道抑佛、厘清气运’之邀。】
【因信物之故,任务层级及潜在奖励,已获本源提升。】
【世界简况窥得一隅】:
弥勒临世女主称尊,释教鼎盛道脉倾颓,三官遁世赐福无门,神都气运失衡倾轧。
佛光笼阙、玄庭残墟、三官灵韵、地仙果位……诡战将起。
法音蔽日,玄门哀歌,气运喋血,仙途争锋,
此乃佛与道的死弈,气运与道统的鏖夺,乾坤易鼎之际,只论胜者荣光。
盖因武曌化身未来弥勒,废唐立周,释门独盛,道家式微。经逢此世,当鏖战神都,夺三官赐福,证地仙仙果。
诸神、诸王、诸圣,厮杀于一世。
得求一果。
【天命任务】:
1、获取道藏真传:寻得并获取《金碧龙虎经》与《神虎玉经》全本。
2、监察果位之争:监督并确保“三官仙曹”(天官、地官、水官)果位争夺,不偏离道门法理根本。
3、见证气运归复:亲眼见证“武周”气运归根,复返“李唐”正统。
【任务酬功】:
若功成,此界道门本源及三清道祖感应,可赐下火官洞阳大帝之尊号虚影及部分权柄,以此为凭,或可于其他关联世界凝练相应业位果位。
【备注】:
牵扯此界神道、人道、地道气运,乃佛、道、神角力关键节点,务必谨慎。
你将于七日内,择时前往。界海将提供基础身份遮掩及本方世界语言、常识灌注。
【火官洞阳大帝】……李泉看到最后那行奖励,瞳孔微微一缩。
好大的手笔!
虽然只是“尊号虚影及部分权柄”,但“火官洞阳大帝”是什么概念?
那是道教神系中,火部的最高主宰,号“总摄火部,照耀乾坤”,位格极高。
能给出这样的承诺作为奖励,一方面说明那个世界的道家被压制得有多惨,渴望外援和变数到了何种程度。
另一方面,也意味着那个世界的“武曌”,借助弥勒化身和武周国运,恐怕已经成长到了一个极其恐怖的地步。
绝对是黄级顶尖甚至可能触摸到了玄级的边缘,借助整个佛教和王朝的气运,说是个“人形天灾”也不为过。
自己过去,显然是去当“道家魁首”或者至少是重要打手的。
否则三清老爷们不会开出“火官大帝”这种只有自己人才能给的价码。
不过,《金碧龙虎经》和《神虎玉经》确实是他需要的东西,这是东汉时期正一和上清两派的宝经,尤其是后者,主世界的茅山恐怕都不一定有这个玩意。
“佛道死弈……气运鏖夺……”李泉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眼中却燃起一丝久违的、见猎心喜的光芒。
闲了快三个月,骨头都快生锈了。这种高难度、高风险、但奖励也足够丰厚的棋局,才有点意思。
“三清老爷倒是会使唤人……”他低声笑了笑,但并无多少抵触。
得了人家的传承和庇护,自然要为道门办事,这很公平。
而且,老爷们给东西也大方。
没有过多犹豫,李泉心念微动,接受了邀请。光幕上浮现出倒计时:168小时(七天)。
他立刻通过女巫留下的特殊通讯方式,将简要信息发给了正在四九城的刘术庭。
同时又唤回了在大明世界“活动筋骨”的苏妙晴。
接下来的两天,四九城那边风云激荡。王权于子时引动天地灵机,奇门局覆盖山野,与冥冥中的“数理”、“空间”法则共鸣,过程虽有些波折。
但在云龙道人等一众护法的镇守下,有惊无险。
最终,晨曦初露时,一股玄奥晦涩、仿佛能拨动命运弦线的气息自山坳中冲天而起,又缓缓收敛。
王权,成功突破,晋位破虚空之境!成为华夏修行界年轻一代中,继李泉、张承恩之后,明面上第一个踏入此境的修士!
消息传出,震动四方,王家门前车马络绎不绝,天市垣声势一时无两。
刘术庭在观礼完毕、确认王权稳固境界后,便马不停蹄地赶回了蓉城。他来时,给李泉带来了两样东西。
一个是非金非木、刻满流动卦象的古老卦盘,仅有巴掌大小,却重若千钧。
“王师兄稳固境界后,让我转交给您的。他说此物或能帮您‘拨开些许迷雾,看到多一点选择’。”刘术庭复述着王权的话。
另一件,则是一个封装在特制玉盒中的“世界坐标”晶石,正是之前王家许诺的那个世界坐标,属于交易总算完成。
李泉接过卦盘和坐标,点了点头。
苏妙晴也早已返回,李泉将刘术庭和苏妙晴叫到跟前,神色是少有的严肃。
“这次的世界,水非常深。”他开门见山。
“武曌……也就是那个世界的武则天,很可能是一个借助整个佛教和王朝力量、强大到离谱的怪物。”
他目光扫过两人:“你们俩,这次必须跟紧我,一切行动听指挥。尤其是你,小苏,”
他看向跃跃欲试的苏妙晴,“我这次可算是拖家带口了,我和女巫两人算是一阴一阳,现在加上你俩,可得跟紧了。”
苏妙晴看到李泉罕见的严肃,吐了吐舌头,还是认真点了点头:“知道啦,老板,我保证不乱来。”
刘术庭更是直接抱拳:“泉哥放心,我一切听你安排。”
两人齐齐点头。
“好了,”李泉深吸一口气,沟通那面板上的选择,同时引动了那枚“仙曹内丹”的气息作为信标。
“准备出发。记住我刚才说的。”
他看向刘术庭和苏妙晴,两人均是一脸坚定。
下一刻,李泉心念既定。
静室内的空间微微扭曲,荡开一圈圈水波般的涟漪,带着淡淡的、与主世界截然不同的香火与檀香混杂的气息。
三人的身影由实转虚,仿佛被无形的画笔抹去,顷刻间消失无踪。
轻微的眩晕和失重感转瞬即逝。
脚踏实地的感觉传来,同时涌入感官的,是一股浓郁的陈土味。
混杂着淡淡的霉味和一种似有似无的檀香气韵。
三人身上的衣服都有变化,李泉身上的缎子倒是不差,典型的武夫衣袍,这时候能习武的,显然也不是一般人。
光线昏暗。
李泉最先恢复感知,锐利的目光瞬间扫过四周。
他先是感觉怀里有东西,却是没有立刻掏出来。
这是一间不大的殿宇,或者说,曾经是殿宇。
头顶的梁木已有些歪斜,露出几处破洞,昏黄的天光从破洞中漏下,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尘埃。
正前方,一尊泥塑的神像倾倒在地上,摔得四分五裂,从残存的冠冕和服饰纹路看,依稀能辨认出是某位道教神祇,但面容早已模糊不清。
倒是李泉立刻认出来,眼前这真是老子的像,或者说,更准确应该是“太上玄元皇帝”的画像。
神像前的供桌布满蛛网,香炉翻倒,里面只有冰冷的香灰。
墙壁上的壁画斑驳脱落,残留的彩绘描绘着云气、仙鹤、神将,但大多被污渍覆盖,或被利器划得面目全非。
角落里堆着些破烂的蒲团和腐朽的经卷。
空气中漂浮着细微的尘埃,在从门缝和屋顶缝隙透进的几缕微弱光柱中缓缓舞动。
刘术庭和苏妙晴也相继恢复过来,警惕地打量着环境。
“这里……”刘术庭压低声音,手指轻轻拂过墙上一处剥落的灰皮,露出下面一个模糊的、像是用利器刻画的残缺符文。
“有很微弱的道法残留痕迹,但……几乎散尽了。”
苏妙晴则是飘到那幅画像前,仔细感应了一下,蹙眉道:“老板,这神像好像被某种力量‘冲刷’过,残留的神韵非常微弱,而且带着一种……被排斥、被压制的感觉。”
李泉走到门边,侧耳倾听。
外面一片寂静。
不是没有人烟的寂静,而是一种……压抑的、仿佛连声音都被某种无形力量吸收或规训过的寂静。
远处,隐隐约约,似乎有极其缥缈、却又无处不在的诵经声和钟磬声传来,恢弘,肃穆,带着一种渗透人心的力量。
外面是一条狭窄的坊间小巷,地面是夯实的黄土,污水横流。
但更远处,越过低矮的坊墙,可以看到恢弘无比的城市轮廓。
那是一座巨大到超乎想象的城市。楼阁殿宇连绵如山,许多建筑闪烁着金漆的光芒,在夕阳下辉煌夺目。
正是盛唐余景,长安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