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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道在人间,从未断绝(1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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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忽然想笑。

  “仰启上元尊,紫微曜灵仙”

  李泉诵至第二段,声音依旧不高,但那玄黄霞光已化作滔滔长河,横贯长安天穹。

  那是河。

  不是光。

  是“气”。

  是玄黄为水、太清为波、元始为岸的道气长河。

  河水自北向南奔涌,从景龙观上空起势,浩浩荡荡,直抵城南华严寺。

  不是攻击。

  不是对峙。

  只是……

  流过。

  如同一条无形的疆界,将长安城与华严寺之间那弥漫百年的佛韵气机,自正中一分为二。

  城南,华严寺。

  法藏讲至《华严经·如来现相品》,正欲展卷。

  他的手指停在经匣边缘。

  片刻。

  他抬起头,越过满殿僧众,越过殿外那如海如潮的信士,望向北方那道横贯天穹的三色长河。

  玄为天,黄为地,青为万物化生。

  他静默良久。

  殿内僧众不知发生了何事,只觉方才还澄明如镜的讲经场,忽然有一瞬的凝滞。那凝滞极轻,如微风掠过水面,稍纵即逝。

  法藏收回目光。

  他阖上经匣,十指交叠,平置于膝上。

  没有惊叹。

  没有探究。

  没有那句“阿弥陀佛”。

  他只是在满殿僧众殷切的注视中,垂下眼帘,继续方才中断的讲经。

  “诸佛子,如来于此娑婆世界……”

  声音依旧平和,如千年古潭,不起涟漪。

  无人知晓。

  无人知晓他方才看见了什么。

  也无人知晓,他那垂下的眼帘深处,有一道极轻极淡的、如同融雪般的喟叹。

  神都洛阳。

  天堂浮屠第九层。

  武则天立在凭栏处。

  她周身那袭佛衣与龙章交织的赭黄袈裟,在晚风中轻轻拂动。

  十二鎏金花冠上的玉佛坐像,正对着西方长安的方向,羊脂玉的慈悲眉眼,被最后一缕夕照映得温润如生。

  她望着那道三色长河。

  玄、黄、青。

  横贯长安天穹,如一道无形的堤坝,将城南华严寺的佛韵气机,与那座千年古都的其余部分,悄然隔开。

  不是斩断。

  是“分”。

  如同农夫在田垄间掘开一道浅渠,让水流各归其道。

  她握着佛珠的手指,停了。

  薛怀义立在身后半步,正欲开口询问明堂法会的下一项仪程,忽然感到周遭空气仿佛凝成了胶质。

  他抬头。

  他看见武则天的侧脸。

  那张脸,他侍奉了十余年,自负比任何人都更熟悉她的每一寸神情变化。

  但他从未见过她此刻的表情。

  那不是怒。

  不是惊。

  是凝视。

  是猎人于暮色中望见一头从未出现于这片山林的、皮毛如雪的异兽,那一瞬的凝视。

  “陛下……”他试探着开口。

  武则天没有回头。

  她的声音很轻,如自言自语:

  “掷金简……”

  薛怀义一怔:“陛下?”

  武则天没有答他。

  她望着那道三色长河,望着长河源头那道隐约可见的玄黄身影,望着那道身影头顶那顶在夕照中流转赤芒的芙蓉冠。

  她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意极轻,极淡,如冰面下的暗流,转瞬即逝。

  “朕在位二十余载……”

  她低声道。

  “从未掷过金简。”

  薛怀义终于听清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想说金简乃道门投龙告天之物,与陛下何干;想说道门式微,不掷金简乃是他们福薄;想说明堂佛光已笼罩神都,区区长安道士装神弄鬼。

  但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因为他忽然意识到。

  他的陛下,此刻望着长安方向的那道三色长河,眼中第一次有了欲望。

  不是统治的欲望。

  不是征服的欲望。

  是……

  “得”的欲望。

  长安,景龙观。

  李泉诵至第三段。

  “恭设金箓斋,明灯映玉坛”

  他顿了顿。

  这一顿,如同一记重锤,悬在满城屏住的呼吸之上。

  金箓斋。

  那是唯有天子,或代天子行事的至亲尊长,方可行持的斋醮科仪。

  那是告天谢恩、祈福社稷、投龙简于名山大川的“皇家斋”。

  自武周代唐,这斋醮便如同长安太清宫的晨钟,一年比一年稀疏,一年比一年沉寂。

  最后,彻底无声。

  李泉没有看任何人。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钉:

  “今道人李泉”

  “谨以金箓清斋,上叩天官”

  “为万民赐福,以求四海清宁、万民安康”

  “伏惟三清涵万象,四御御九垓”

  “上元天官,司赐福之柄,掌考校之权”

  他深吸一口气。

  “臣等伏望”

  臣。

  他称臣。

  不是对任何人间帝王称臣。

  是对三清。

  对天地正道。

  “三清垂慈,天官降福”

  他抬首,望向天穹。

  “福泽群生...”

  轰!

  天穹裂。

  不是长安的天穹。

  是自长安至洛阳、至终南、至少室、至东海之滨、至南荒瘴岭

  整片大周王朝的天穹深处,同时裂开三道裂隙。

  紫。

  青。

  玄。

  三色瑞光,自裂隙中垂落,如九天瀑布倒泻人间。

  那不是光。

  那是果位。

  是三官大帝垂临此界的“印”。

  尹文操仰头望着那三色瑞光,芙蓉冠下的白发在晚风中轻轻颤动。

  他没有流泪。

  他的泪,在六十年前第一次叩拜楼观台三清殿时,就已经流尽了。

  此刻他只是仰着头,如同一个走了太久的夜路、终于望见家中灯火的归人。

  “三官……”

  他低声道。

  “临坛了。”

  薛仁贵在肩舆上缓缓坐直。

  那床裹身的厚被从他肩头滑落,他浑然未觉。

  他望着天穹那三色瑞光,感受着那股自九天垂落的、比四十年前太宗皇帝最后一次谒庙时更加浩瀚、更加纯粹的“道”。

  他忽然想起,当年第一次随太宗征辽东,渡辽水时,太宗立于船头,指着天边说:

  “礼,你可知那是什么?”

  他答:“是云。”

  太宗摇头。

  “那是朕的江山。”

  薛仁贵此刻望着那三色瑞光。

  他不知道那是天官、地官、还是水官。

  但他知道,那不是云。

  那是比任何人间江山,更加古老、更加永恒的存在。

  胡超终于没有撑住。

  他的背脊沿着廊柱缓缓滑下,双膝触地,仰头望着那道三色长河与三色瑞光在天际交汇、交融、如两股千年血脉终于重新接续的盛景。

  他忽然明白。

  他不是来“访贤”的。

  他是来“见证”的。

  见证道门在这片土地上,最后的沉沦,

  或,最初的复苏。

  轰隆隆!

  天边传来第二重震荡。

  不是雷。

  是火。

  是自那三色瑞光深处、自李泉顶门那顶芙蓉冠、自他心海深处那朵金莲摇曳的火海

  涌出的赤红天火。

  只是涌出。

  如朝日跃出海面,如凤凰振翅离巢,如火官洞阳大帝,初临法坛。

  李泉腾空而起。

  他的玄黄武袍在腾空的刹那,化作一片辉煌云霞,玄为天色,黄为地脉,赤红如火的部分自他心口涌出,与那自天垂落的火海融为一体。

  他立于天穹正中,左手托举,掌心向上,

  那三色瑞光自九天垂落,落于他掌中三寸处,缓缓凝聚。

  不是消散。

  是“聚”。

  紫光凝为简首祥云,青光凝为简身流纹,玄光凝为简底龟纽。

  三息。

  一枚三寸三分、通体流转三色辉芒的金简,静静躺在他掌心。

  那不是法器。

  那是“权柄”。

  是历代帝王于三元日投诸名山大川、告谢天地、祈福社稷的那枚金简。

  所承载的“天命”。

  李泉垂目,望向掌中金简。

  然后,他抬首,望向东南。

  神都洛阳。

  明堂九层法坛之巅,那尊地涌巨佛的琉璃金身,正缓缓抬起右手。

  是向长安方向、向那枚三色金简、向那道立于天穹正中的玄黄身影。

  伸出手。

  武则天立于佛光最盛处,仰头望着那尊她以二十年国运、万民香火、无遮法会凝聚而成的巨佛,向长安伸出琉璃右臂。

  她的眼中,第一次,绽放出极致的、近乎人欲的...

  “得”。

  那尊佛,是她。

  那枚简,该是她的。

  然后。

  李泉开口。

  他的声音不高,却仿佛被整片天地侧耳倾听。

  “今逢三元日”

  他将金简托举过顶。

  “代天掷简!”

  轰!

  金简化作一道三色流光,自长安城巅,向西、向南、向北、向东!

  不是掷向名山。

  不是掷向大川。

  是掷向...

  十方三界。

  四生六道。

  天下苍生。

  李泉的声音,如天钟撞响,回荡于长安、洛阳、终南、少室、东海、南荒!

  回荡于这片被佛光笼罩二十年、道脉衰微、万民俯首的土地之上:

  “伏愿”

  “将此修斋、燃灯、诵经、投简之功德”

  “普回向于十方三界、四生六道、天下苍生。”

  “上及高山大川之神”

  “下及蜎飞蠕动之属”

  “远及四夷八蛮之众”

  “近及京畿坊里之民”

  “咸承此庆”

  “同沐道恩”

  他每诵一句,那三色流光便向更远处扩散一分。

  “罪障蠲(juan)除”

  “福慧增长”

  “共登道岸”

  “永脱轮回”

  他顿了顿。

  “所有功德”

  “尽回向毕。”

  “伏望三清垂鉴”

  他抬头。

  “天官”

  “赐福。”

  嗡。

  不是长安。

  不是洛阳。

  是神都洛阳城中,那座门可罗雀、香火稀疏、老道士们每日擦拭“天官赐福”木牌却无人问津的太清观。

  三官殿内,那尊积尘三十年的天官神像,眉心处,忽然亮起一点微光。

  如萤火。

  如晨星。

  如一枚被遗忘了太久太久的种子,终于等来第一滴春雨。

  同一时刻。

  洛阳城南,番坊。

  苏妙晴立在坊门石阶边缘,望着眼前那些褐黄袈裟的印度僧侣,正围成圈举行着与明堂法会截然不同的古老仪式。

  然后,她看见。

  番坊深处,那座她方才路过时只瞥了一眼、供奉着某位她不认识的神祇的印度神庙。

  庙门内,涌出一道华光。

  不是金。

  不是琉璃色。

  是赤红。

  如火。

  如阳。

  如某位古老神祇沉睡千年的血脉,于此刻,重新开始搏动。

  苏妙晴怔怔地望着那道光。

  耳畔,明堂方向薛怀义的诵经声依旧朗朗,那尊地涌巨佛依旧向长安伸出琉璃右臂。

  但番坊深处,那座印度神庙的门前,正有番僧陆续驻足,转身,合十,向着神庙深处那尊赤红神像的方向,俯首。

  那神像不是佛。

  她不知那是什么神。

  她只知道。

  那道光,与长安城巅那道三色流光,是同一道光。

  她忽然懂了。

  不是顿悟。

  是“看见”。

  《阴符经》三百言,她自幼倒背如流,却从未真正理解那句。

  “心生于物,死于物,机在目”。

  此刻她终于看见了。

  她看见这片天地间,那二十年独盛佛光、万民香火、无遮法会所凝聚的不是生机。

  是堰塞湖。

  佛光太盛了。

  盛到堵住了其他所有的“流”。

  道脉之流、巫祝之流、番神之流、山野精怪之流、乃至寻常百姓心中那一点“说不清信什么、但总该信点什么”的懵懂之流都被堵住了。

  堵成一座看似辉煌、实则死寂的金色大湖。

  而李泉掷出的那枚金简。

  不是与佛争锋。

  不是镇压法藏。

  甚至不是为了道门独尊。

  那是凿开堰塞的第一道裂口。

  是还给众生“选择”的权利。

  是让那些被堵了二十年的诸脉百流,终于有了重新奔涌的方向。

  苏妙晴仰头,望着那道三色流光还在向更远的天际扩散。

  她轻声诵出《阴符经》最后两句:

  “观天之道”

  “执天之行。”

  ——尽矣。

  神都洛阳。

  天堂浮屠第九层。

  武则天望着那尊地涌巨佛伸向长安的琉璃右臂停在半空。

  不是被挡住。

  不是被击溃。

  只是……

  停住了。

  仿佛那只手臂,不知该落向何处。

  她垂目。

  她看见神都城中,太清观、玄妙观、真庆观、乃至那些她早已忘记名字、早已不纳入朝廷祀典的破落道观。

  观门内,陆续亮起微光。

  一灯。

  两灯。

  十灯。

  百灯。

  如萤火之海,在这座被二十载佛光笼罩的神都暗夜中,一盏一盏,无声亮起。

  她看见番坊深处,那座她从未正眼看过的印度神庙,门前聚满了俯首合十的番僧。

  她看见龙门石窟的万千灯盏中,有几盏原本只供于佛前的长明灯,被悄悄挪到了尚未完工的道教尊像前。

  她看见自己的手。

  那串赤金佛珠,依旧捻在指间。

  但她的手指,停了。

  不是用力。

  不是愤怒。

  是她忽然不知,该将这串佛珠,捻向何方。

  她身后,薛怀义早已不再诵经。

  他怔怔地望着神都城各处陆续亮起的那些微光,又望了望明堂法坛下依旧俯首的百官、依旧虔诚的信众、依旧辉煌的佛光。

  他第一次发现。

  佛光,不能照亮所有黑暗。

  因为它自己,也是一种光。

  而只要有光,就会有影。

  武则天没有回头。

  她的声音很低,很轻,如从万丈冰渊深处传来的回响:

  “那道门……”

  她顿了顿。

  “……到底意欲何为?”

  无人应答。

  长安,景龙观。

  李泉落回法坛。

  他头顶那顶芙蓉冠已悄然隐去,周身玄黄云霞收敛入体,那身玄黄武袍重新归于沉凝朴素的本来面目。

  只是他眉心处,隐隐有一道极淡的、赤金色的竖痕,如未完全闭合的天眼,尚未彻底隐去。

  他垂目。

  法坛下,尹文操仰头望着他。

  老道士没有哭。

  只是那双沉淀了六十年的眼眸,此刻澄澈如婴儿。

  他对着李泉,缓缓长揖及地。

  不是道门稽首。

  是弟子见师。

  是众生见仙。

  是夜行者,终于望见那盏引他归家的灯。

  李泉看着他。

  良久。

  他伸手,虚扶。

  “尊师。”

  他说。

  “道在人间。”

  “从未断绝。”

  尹文操没有抬头。

  但他的肩背,在微微颤抖。

  暮色四合。

  长安城,万家灯火渐次亮起。

  城南华严寺的讲经声,依旧平和如初。

  城北景龙观的三清灯,正一盏一盏,被道众捧出殿门,悬于檐下。

  薛仁贵已在程处默的搀扶下,缓缓站起。

  那床裹身的厚被,被遗落在肩舆之上,无人问津。

  他望向法坛上那道负手而立的玄黄身影。

  许久。

  他说:“程将军。”

  程处默忙应:“世叔?”

  薛仁贵没有回头。

  他只是望着李泉的背影,低声道:

  “明日……”

  他顿了顿。

  “将这身病袍烧了吧。”

  ——当——

  远处,太清宫的废钟,被人轻轻叩响。

  不是官方祀典。

  是几个老道士,颤巍巍爬上钟楼,将那口尘封二十年的铜钟,第一次,敲响于武周上元之夜。

  钟声不高。

  但传得很远。

  很远。

  (按:《资治通鉴·唐纪》不载此事,《道门科范大全》亦无此仪。唯《翊圣保德真君传》残卷末页,有后人以枯墨补缀数行:

  “……上元夜,长安景龙观忽举金箓斋,投简告天。是夜,神都太清观三官像眉心生光,番坊诸庙皆现赤霞。帝在明堂,望长安良久,不语。

  翌日,有司奏‘道观私行斋醮,僭越礼制’,请惩之。帝掷奏疏于地,曰:‘彼祈万民福,朕若罚之,天下谓朕何?’

  “却不见朕亦有吞天之志,证吾佛法为善。”

  遂寝其事。

  野史氏曰:二十年来,佛光独盛,道脉如缕。是夜万灯齐明,非三官显圣,实人心未死也。悲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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