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手中下意识地端着一杯水,却久久没有送到嘴边,只是目光死死盯着窗外华亭璀璨却冰冷的夜景,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更靠里的位置,巨大的落地窗前,站着另一个身影。
蜀中张家家主,张玄陵。
他罕见地没有穿着象征家主的隆重服饰,只套了件素色的针织开衫,里面是简单的衬衫。他甚至有心思,将开衫袖口那一颗可能碍事的纽扣,仔细地系好。
他背对着热闹却又暗流涌动的走廊,微微仰头,望着窗外这片被誉为东方魔都的繁华盛景。
灯火倒映在他略显浑浊却依旧锐利的眼眸中。直到此刻,他仍强打着精神,挺直着那在今日接连打击下已有些佝偻的脊背。
蜀中张家看起来落魄了,封山三年,声威大损。
但张玄陵心里清楚,只要家族根基还在,子弟争气,突破的机会,总还是能想办法申请、争取的。
如今,真正被那团从西南烧起来的“烈火”燎了眉毛、急得跳脚的,早已不是他张家。
可不知为何,一股郁结之气,依旧沉甸甸地压在他的胸口,憋闷得慌。
是看到李泉那小子已然势不可挡的酸涩?是对段家可能牵连出更大风波的忧虑?还是对自身处境与未来的一丝茫然?
正心绪纷乱间,一只手从旁边伸了过来,递过一杯琥珀色的、散发着醇厚香气的酒液。
“玄陵,这几日,辛苦了吧。”
来人穿着一身看似朴素、实则用料极佳的玄色长袍,缎面在灯光下流转着含蓄的光泽,衬得人精神矍铄。
他胸口用暗金丝线绣着一个不大却清晰古朴的“王”字纹样。
正是王家的当代家主,王镇岳。
张玄陵没有立刻搭话,目光在那杯酒上停留了一瞬,才缓缓伸手接过。他没有看王镇岳,只是将酒杯凑到唇边,小心地抿了一口。
酒液滚烫,顺着喉咙滑下,却化不开胸中那团郁气。
王镇岳似乎并不在意他的冷淡,自己也端着一杯酒,站在他身侧,同样望向窗外,声音压低,带着熟稔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这次议会,你我都清楚,恐怕不会轻松。段家这事,一个处理不好,你蜀中张家前些年的旧账,我王家近期的一些动作,都可能被某些人翻出来,当作攻讦的借口。”
张玄陵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终于斜睨了王镇岳一眼,语气带着讥讽:“行了,镇岳,别在我面前演这副同病相怜、苦大仇深的模样。你我心里都清楚,这次的风暴眼,是段家。”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只剩气音:“道门那边……已经很多年没有如此明确强硬地表态了。张明心开口,心剑出鞘,这不仅仅是保一个李泉那么简单。这是在敲打,在警告,也是在……划清界限。”
王镇岳脸上的轻松神色收敛了,他微微点头,目光深沉:“是啊。明心剑仙那一剑,斩的不仅是段云的神魂,恐怕也斩断了许多人心里侥幸的念头。段家这次……怕是难了。”
张玄陵的表情变得凝重起来,他转动着手中的酒杯,缓缓道:“我现在最担心的,不是段家倒不倒,而是……他们会不会狗急跳墙,彻底撕破脸皮。”
他抬起头,看向王镇岳,眼神锐利:“你应该也感觉到了,这几年,维持‘规矩’的力量,已经越来越脆弱。界海冲击,元气复苏,人心浮动。一年一地一黄级的限制,本就是多方妥协、勉强维持的脆弱的平衡。”
“若是段家不管不顾,为了自保或者报复,掀了桌子,鼓动他们暗中控制或影响的力量,开始大规模、无限制地冲击突破……”
张玄陵没有说完,但王镇岳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脸色也变得严峻。
“那样的话,”张玄陵的声音带着一丝寒意,“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秩序会瞬间崩塌。所有人都会为了争夺有限的天地元气和‘位置’而疯狂厮杀、掠夺。”
“届时,就不是争,而是抢了。等到元气被过度消耗、环境恶化,再想有人突破,就真要走上杀鸡取卵、断绝根基的绝路了。”
这三年,张家虽然封山,但张玄陵并非真的与世隔绝。
他清楚地知道,在世界剧变初期,借着混乱与规则未明,确实有不少人或势力,通过各种手段“偷跑”成功,突破了黄级。
这些人中,不少得意忘形,开始为非作歹,劫掠资源,一度闹得乌烟瘴气。
最终,是在武盟、特管局以及道、佛、世家“三垣”力量联合镇压下,才勉强恢复了基本秩序,并确立了如今这套严格甚至严苛的黄级名额管控体系。
段家这次,派遣一位黄级中位的“段云”去压制李泉,这本就有些超出常规博弈的尺度。
更令人心惊的是,即便这位黄级中位擅长的只是生命力与恢复,并非最顶尖的攻伐类型,却依然与李泉这个极其特别的“一流顶尖”打得难解难分,甚至一度占据上风。
这件事本身,就足以让许多原本对李泉实力尚有疑虑、或者自家也有类似“天才”在酝酿突破的势力,感到了巨大的紧迫感和威胁。
一个李泉尚且如此难缠,若是再多几个呢?若是他们背后的势力不再守规矩呢?
沉默了片刻,张玄陵似乎下定了什么决心,他转过头,正视王镇岳,用一种近乎交底的语气,缓缓说道:“有件事,或许该让你知道。就在冲突发生前,段家的人,私下联系了承恩。”
王镇岳眼神一凝:“张天师那位关门弟子?他们想干什么?”
“他们承诺,只要承恩愿意在关键时刻出手,‘代表’段家与李泉做过一场,无论胜败,段家都会动用影响力,确保承恩拿到下一个西南地区的黄级席位。”
张玄陵的声音很平静,却让王镇岳的后背瞬间沁出一层细汗。
好毒的计!这分明是要把天师府也拖下水,至少是让张承恩乃至龙虎山,与李泉彻底对立!
“不过,”张玄陵话锋一转,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神色,“承恩那孩子,虽然性子……迂直了些,但大是大非上,倒是没糊涂。他直接将此事禀报给了张天师。”
“结果呢?”王镇岳急切问道。
“结果?”张玄陵扯了扯嘴角,“天师府那边传回的原话是‘让他们滚远点’。”
他顿了顿,继续道:“不仅如此,天师府已经明确表态,道门将正式对段家发起调查。以龙虎山和青城山为首,恐怕很快,道门与段家之间,就会从暗流涌动,变成彻底的对立。”
他看着王镇岳震惊的眼神,补充了最后一句:“届时,我蜀中张家,作为与段家有旧怨、又与道门渊源极深的家族,按照规矩和自保的原则,会正式向议会申请……对相关事务的回避。”
“回避……”王镇岳喃喃重复这个词,脸色变幻不定。
他这位老友,看似在风暴中飘摇,实则每一步都走得极其谨慎,甚至……早有准备?
张家这是要彻底从段家这个泥潭,以及即将到来的道门与世家冲突中抽身?
张玄陵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任由那股灼热感在胸腹间扩散。
他的目光重新投向窗外无边的夜色与灯火,声音飘忽,却带着一种洞悉世情的冰冷:
“不过,我总觉得……有些人,恐怕早就等着这一天了。”
“等着看段家这艘大船如何倾覆,等着看道门与世家之间摩擦加剧,也等着看……”
他停顿了一下,仿佛在斟酌用词,最终缓缓吐出:
“等着看李泉那个孩子,是不是真的敢,一个人,杀上段家。”
“而这次蓉城之事……或许,就是他们一直在等待的,那个最好的借口和开端。”
...
龙虎堂内,灯火通明,气氛与外界的暗流汹涌截然不同,反倒显出几分大战后的松弛与暖意。
李泉换了一身干净的练功服,坐在太师椅上,慢慢调息着。
与黄级中位的段云一番死斗,虽未能亲手将对方彻底击杀,但他凭借甲级极位的修为,一度在近身搏杀中占据上风,甚至重创对方。
这份战绩足以震动整个修行界,李泉自己心中倒也知足。
他与王权在战后的看法恰好相反。
王权觉得段云这种生命力顽强、恢复力变态但攻伐手段相对单一的对手,对李泉而言算是“幸运”。
但在李泉自己看来,若真是遇到一个同样精于搏杀、招招致命的黄级中位,他反倒觉得更对自己的“节奏”。
段云这种“打不死”的类型,固然难缠,却只能做到和他僵持。
一个空有境界和生命力、却缺乏相应杀伐战技与战斗智慧的对手,即便境界更高,对李泉的威胁反而不如预想中巨大。
若对方真是擅长正面搏杀的类型,李泉自觉,凭借自身对力量的掌控、战斗本能以及诸多底牌,击杀对方的概率,恐怕要大得多。
自然,危险与机遇同在。
王权整个人几乎是“蜷”在另一张太师椅里,毫无形象可言,一双眼睛却死死盯着手机屏幕,眉头拧成了一个结,手指在虚拟键盘上悬着,迟迟落不下去。
屏幕上是一个聊天界面,顶端的备注赫然是三个字,“太师爷”。光标在输入框里闪烁,里面只有反复删改后依旧留下的“在吗”两个字,显得格外局促和小心翼翼。
半晌,他懊恼地“啧”了一声,把手机往旁边小几上一扔,身体向后一仰,对着李泉苦着脸道:“我说祖宗,李大爷!您可真是会给我找事儿!去武当金顶突破?这话我怎么跟太师爷开口啊?”
“那是我们武当祖师爷白日飞升的传说之地,历代只有祭天大典或者极其特殊的时刻才会启用,平时连我们这些真传弟子靠近核心区域都得层层报备!”
李泉看着他这幅样子,倒是笑了起来,随即正色道:“你就照实说。把我的情况分析给云龙道人和郭高一前辈听。
我身负两界武运,又在尝试独开一条武道新途,突破时引发的动静和所需的‘势’,绝非寻常之地可以承载。
武当金顶,聚武当千年武道气韵,接天地之枢机,正气沛然,正是最合适的地方。”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种坦诚的自信:“而且,这对我固然是机缘,对武当而言,也绝非坏事。
我突破时引动的武道气运与法则涟漪,与武当山本身的武韵相互激荡,或许能带来意想不到的启发,甚至可能惠及山中弟子。
这是一场双向的印证与滋养。以武当的胸襟和气度,未必会拒绝。”
王权抓了抓头发,脸上表情变幻,显然内心正在激烈斗争。
一边是门规森严、意义非凡的圣地,一边是好友事关道途的关键请求,还有李泉这番话中蕴含的潜在可能性……
他知道李泉不是信口开河之人,其身上的特殊性和潜力,武当山上那些老家伙未必看不出来。
最终,他咬了咬牙,像是下了莫大的决心,重新抓起手机,眼神一狠,不再犹豫。
手指飞快地在屏幕上敲击起来,将李泉的请求、缘由以及自身的分析,尽可能清晰、郑重地编辑成一条长信息,发送了出去。
信息发出,时间仿佛变得格外缓慢。堂内只听得见几人轻微的呼吸声。
不到两分钟,对于等待的人来说却仿佛过了很久。
王权的手机屏幕亮起,传来了简短的回复。
只有两个字,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果决:
“速来。”
王权猛地松了一口气,整个人几乎瘫在椅子上,随即又忍不住笑骂了一句:“得!太师爷发话了!”‘
他看向李泉,眼神复杂,“你小子面子真够大的……看来山上对你也好奇得很。”
李泉闻言,嘴角微翘,冲王权挑了挑眉毛,一切尽在不言中。
事不宜迟,两人迅速将决定告知了守在外间的冷龙,并向张明心做了报备。
刘术庭得知李泉要去武当山突破,立刻表示要跟随护法。
李泉本想让他在蓉城坐镇龙虎堂,但少年态度异常坚决。
几次“反抗”无效后,李泉看他眼神执着,想到此行有冷龙和王权同行,武当山更是正道魁首之地,安全应有保障,带上他见识一番也无妨,便点头应允。
于是,稍作收拾后,李泉、王权、刘术庭三人,再次踏上了行程。
他们没有选择耗费法力长途飞行,而是如同寻常人一般,登上了前往鄂省、途径武当山附近城市的列车。
夜色中,列车穿行在华夏腹地的山川原野之间,窗外是飞速倒退的模糊光影。
车厢内,王权靠在窗边,看着外面沉沉的夜色,忽然有些感慨:“感觉上次和你一起坐车,还是好久以前的事儿了。”
李泉闭目养神,闻言“嗯”了一声。对他而言,穿梭诸界,时间感已然有些混乱,与王权在主世界一别,感觉上不过月余。
但对在大晋的过去呆了不少年的王权来说,却是实实在在的“多年未见”。
李泉没有去问自己那个远在大晋的“便宜徒弟”的情况。
既然身边这位已经安然归来,那自己那徒弟估计是出不来什么问题,何况还有他留的底牌,有问题早就找上门来了。
有些事,无需多问。
苏妙晴已被女巫动用特殊手段,暂时安置在了瀛洲世界的“理之层”。
那里规则相对独立,环境可控,最适合女巫施展手段,在不伤害苏妙晴根本的前提下,剥离、分析那股诡异的妖气。
女巫依然飘在窗外,但却是可以清晰的知道在瀛洲的情况,苏妙晴的状态已经稳定,虽然苏妙晴尚未恢复意识,但性命无虞,苏醒只是时间问题。
而一直留在静心苑、有些懵懂又带着神秘特质的苍白少年“小树”,李泉在离开前,亲自将他送上了青城山,托付给了易心莹老道。
出乎意料,一向怕麻烦、性子跳脱的易老道,见到小树后,盯着他看了半晌,竟难得地露出了几分感兴趣的神色。
捻着山羊胡嘟囔了几句“有点意思”、“这娃儿灵台倒是干净”,竟应承下来,准备带在身边教导些时日。
对小树而言,能跟在青城山掌门这等人物身边开蒙启智、梳理心性,无疑是件大好事。
李泉也算了却一桩心事。
此刻,列车平稳行驶,距离目的地越来越近。
这一次前往武当山,目的与以往任何一次都不同。
不再是访友,不再是游历,也不再是单纯的寻求庇护或交流。
而是为了登上那座无数道家弟子心中的圣山,在那象征着武道与仙道极致传说的金顶之上,
叩开那扇通往更高境界的大门,
去触碰那之前所能看到的…
修行之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