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亭市,世家议会大厦,顶层议事厅。
气氛已经不能用凝重来形容,简直是剑拔弩张,火药味浓得几乎能点燃空气。
巨大的环形会议桌旁,此刻已然是唾沫横飞,怒斥连连。
坐在段家席位上的段青,那位之前脸色铁青的段家长子,此刻反而平静了下来,只是那平静之下,是火山喷发前般的死寂与疯狂。
“段青!你个狗日的!你疯了不成?!”坐在他对面不远处,一位头发花白、面容红润却此刻气得须发皆张的老者,正是此次议会的轮值主席,崔家的老家主。
他再也顾不得什么世家仪态,拍案而起,手指几乎要戳到段青的鼻尖,“让你爹段天穹亲自来,也得与我等在座诸位好言好语、讲清道理!你算个什么东西,敢在这里大放厥词?!”
唾沫星子几乎溅到段青脸上,但他只是微微侧了侧头,脸上甚至露出一丝近乎麻木的、无所谓的表情。
“诸位,”段青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诡异的平静,穿透了嘈杂,“不必在这里用什么道德、尊卑、规矩来压我,更不必威胁。我段青今日既然敢坐在这里,敢说这些话,就是已将生死、将段家的前程,都置之度外了。”
他目光缓缓扫过环形会议桌旁那一张张或愤怒、或阴沉、或惊疑的脸,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嘲讽:“‘三垣盟约’维系这么多年,大家表面上相安无事,各自发展。三年前,界门初开,秩序最混乱的时候,是谁最先站出来,不惜代价,配合武盟镇压那些趁机作乱、肆意突破的黄级散修和妖族?”
“是我段家!流的血,折的人,诸位当时可曾说过一句公道话?如今,就因为我段家一个子弟‘出了点问题’,你们就要坐在一起,像审判犯人一样,审判我整个段家?!”
这话说得在场的不少家主脸色都有些难看,目光闪烁。三年前的腥风血雨,段家确实出力甚多,手段也最为酷烈,当时不少人还暗中称赞段家“识大体”、“有担当”。如今翻起旧账,确实让人有些难以回应。
“段青贤侄,”木龙的声音响起,他依旧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双手拄着藤杖,脸色沉痛,语气听起来无比诚恳。
“话不能这么说。你我两家,世代交好,同气连枝,万事都可以商量。今日议会,并非要审判段家,只是希望段家能配合调查,查明段云侄女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也好还段家一个清白!”
“只要段家愿意接受调查,打开门户,我木龙在此以木家列祖列宗起誓,此事我木家必与段家共同进退,查明真相,绝不让奸人陷害得逞!”
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仿佛完全是站在段家的立场考虑。
段青闻言,却像是听到了天底下最滑稽的笑话,嘴角扯出一个扭曲的、充满讥诮的弧度,目光直勾勾地盯向木龙:“木世伯……好一个‘共同进退’!我妹妹段云,尸骨未寒,神魂俱灭!
杀她的,是青城山的心剑!逼她显露‘异常’的,是那龙虎堂的李泉!而你们,今天坐在这里,告诉我,要‘调查’我段家,还要我‘接受调查’?”
他猛地提高了音量,声音因激动而微微颤抖,却带着一股豁出去的疯狂:“好啊!那李泉不是口口声声,三日之后,要杀上我大理段家吗?那就让他来!”
“我段家的大门,为他敞开!我倒要看看,他有没有这个胆子,有没有这个本事,踏平我段氏门庭!”
这话如同在滚油锅里泼进了一瓢冰水,瞬间将最后那层虚伪的“协商”面纱彻底撕得粉碎!
议事厅内一片死寂,所有人都被段青这毫不掩饰、近乎宣战般的疯狂言论惊住了。
这已经不是抗拒调查,这是要拉着整个段家,与李泉乃至整个试图调查他们的势力,玉石俱焚!
木龙的脸色终于彻底阴沉下来,他缓缓站起身,藤杖重重顿在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他不再掩饰,声音也变得冰冷而强硬:
“段青,你既如此冥顽不灵,执意要将段家拖入万劫不复之地……也罢!”
他环视四周,朗声道:“既然段家拒绝配合调查,那么,依照盟约紧急条款,世家联合调查组,将于今夜子时,强制进入大理地界,对段家进行必要的勘察与问询!届时,若有阻拦,视同叛盟,格杀勿论!”
他最后看向段青,语气带着最后的“劝诫”与冰冷的决断:“段青贤侄,段家与木家数百年的情分,是存是亡,今日,全在你一念之间!”
面对木龙这最后通牒般的宣告,段青非但没有恐惧,反而仰头,发出了一阵低沉而惨烈的笑声。
“呵呵……哈哈……情分?调查组?格杀勿论?”
他笑着,缓缓从座位上站了起来。这一刻,他原本只是阴沉的气势陡然一变,一股混杂着决绝、悲怆与某种非人狂乱的气息,从他身上升腾而起。
他不再看木龙,也不再看崔家主,目光扫过议事厅内每一张或震惊、或愤怒、或算计的脸,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说道:
“既然诸位把话说到这个份上,那我段青,也代表段家,给诸位,给这所谓的‘世家议会’,一个最后的交代”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如同宣告末日的判官:
“自今日此刻起,大理全城封闭!所有非段氏子弟及我段家许可之人,不得进出!”
“我段家,已尽起族中精锐与积累,彻底包围了巍宝山!巡山殿山门上下,已被我段家祖传‘九曲锁灵大阵’困死!”
“两条路,摆在这里!”
“要么,诸位就坐在这里,等上三天,看看那李泉,是不是真敢来,能不能破我段家大阵,攻上我段家祖地!”
“要么...”
段青眼中爆射出骇人的凶光,声音斩钉截铁:
“就让我段家与巡山殿、天仙派,双方倾尽全力,杀至最后一人,血流成河,看看这西南的天,到底会不会变!”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就连一直沉稳的崔家老家主,都惊得霍然起身,老眼圆睁,手指颤抖地指着段青:“你……你段家……竟敢围攻巍宝山?!封锁大理?!你们这是要造反!要与整个炼气界为敌吗?!”
木龙更是脸色剧变,拍案厉喝:“段青!你疯了!巡山殿乃云南道家魁首,实力深不可测!你段家即便底蕴深厚,如此死斗,必然是两败俱伤,甚至同归于尽!段家百年基业,难道就要毁在你一念之间?!”
“百年基业?”段青惨笑,“木世伯,到了这一步,你觉得我段家,还有‘未来’可言吗?”
就在这时,另一道身影猛地拍案而起!声音如同金铁交鸣,带着一股来自西北的肃杀与不容置疑的威严:
“我陇西李家,不同意!”
站起来的是个身材高大、面容古拙、双目开阖间隐有精光流转的中年男子,正是陇西李家的代表。他冷冷地盯着段青,语气森然:
“段青,你以为摆出这副鱼死网破的架势,就能吓住所有人?你以为封锁大理,困住巍宝山,就能让你段家苟延残喘,甚至逼退调查?痴心妄想!”
他向前踏出一步,周身气息隐而不发,却让整个议事厅的温度都似乎下降了几度:
“你段家若执意负隅顽抗,视盟约如无物,行此倒行逆施、近乎入魔之举……那我陇西李家,不介意将华山那位闭关多年的那位剑仙请出来,亲自走一趟大理,看看是你段家的阵法硬,还是我华山的剑锋利!送你段家……干干净净地上路!”
“华山剑仙”四个字一出,在场所有人,包括木龙和崔老家主,心头都是猛地一凛!那可是传说中的人物,剑道通神,早已不问世事多年。
陇西李氏同样居于武都,厉血涯之所以能忍,就是因为李家势力庞大,还杀性极重。
然而,面对陇西李家这堪称终极的威胁,段青脸上的惨笑却更加浓郁,甚至带上了一丝解脱般的疯狂。
“行了,诸位,不必再浪费口舌了。”
他摇了摇头,仿佛看透了所有虚伪与算计。
“我段家走到今天这一步,该送走的种子,该转移的根基,早就通过秘密渠道,送去了其他合适的世界,走了一半有余。”
他环视众人,眼神冰冷而决绝:
“如今留在大理的,都是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的段家儿郎!都是不怕死的硬骨头!”
他猛地张开双臂,仿佛要拥抱什么,又像是在进行某种最后的仪式,声音陡然变得高亢而怪异:
“来吧!不是要调查吗?不是要审判吗?不是要动手吗?!”
“那就...”
话音未落,异变陡生!
“嗡!!!”
一股浓郁、暴戾、完全不同于人类炼气士气息的赤色妖气,猛地从段青体内爆发出来!
这股妖气之精纯、之强横,远超当日段云失控时的表现!
妖气如同实质的墨绿火焰,瞬间席卷了整个会议厅!
天花板上的华丽吊灯剧烈摇晃、炸裂!昂贵的防弹玻璃窗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出现蛛网般的裂纹!
墙壁上的装饰、桌上的文件、杯盏……一切都在狂暴妖气的冲击下剧烈震颤、移位、甚至碎裂!
坚固的摩天大楼结构,在这突如其来的、源自内部的黄级妖气冲击下,竟开始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整层楼都开始明显摇晃、坍塌!碎石粉尘簌簌落下!
“保护家主!”
“快退!”
“段青!你敢?!”
惊呼声、怒吼声、破碎声、坍塌声响成一片!原本庄严肃穆的世家议会现场,瞬间变成了一场鸡飞狗跳、烟尘弥漫、人人自危的狼狈大戏!
各家家主、代表们或撑起护体炁劲,或在手下的护卫下仓皇后退,场面混乱至极。
木龙在妖气爆发的第一时间就被自家的护卫护住,但他没有立刻退走,而是死死盯着妖气中心、身形开始发生诡异扭曲变化的段青。
脸上那沉痛惋惜的表情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恍然大悟的惊怒和一丝被愚弄的暴怒!
他猛地一拍大腿,声音因为惊怒而变了调:
“怪不得!怪不得婚期将近,老夫几次三番想要见段天穹那老狗商议细节,他都推三阻四,避而不见!”
“怪不得你段家近年来行事愈发诡秘,与木家也渐行渐远!”
木龙指着妖气缭绕的段青,气得浑身发抖:
“你段家……真是疯了!真是疯了啊!竟然……竟然真的全都……!”
他的话没有说完,但所有人都明白了他未尽的惊骇。
段家,这个雄踞西南数百年的世家大族,恐怕从根子上,就已经出了问题。
段云的妖化,绝非偶然或意外,而段青此刻的爆发,更是将这一点,赤裸裸地、疯狂地昭告于天下!
李家、崔家、木家、王家四家家主反应最快,早已全力杀上,意为必须要将最快诛杀此獠!
华亭市那场由段青妖气爆发引发的混乱与破坏,其持续时间远比许多人预想的要短。
就在大楼顶层崩塌、妖气肆虐、各家家主狼狈不堪的不到三分钟后,一股更加磅礴、更加纯粹、带着煌煌天威与绝对镇压意志的金色光芒,如同撕裂乌云的朝阳,自城市某个核心区域冲天而起!
一道身影快得超越了视觉,瞬息间已出现在崩塌的摩天大楼上空。那是一位面容古拙、身材魁梧、身着特管局制服的老者。
他手中并无花哨兵器,仅提着一柄看似寻常、却萦绕着令空间都微微扭曲的沉重气息的开山巨斧虚影。
没有言语,没有试探。
老者目光如电,锁定了下方烟尘中那股最狂暴的妖气源头,身形正在异化、狂笑不止的段青。
他单臂抡起那柄由纯粹能量与法则凝聚的巨斧虚影,简简单单,自上而下,一斧劈落!
“嗤!”
没有震耳欲聋的爆鸣,只有一种仿佛布帛被最锋利的刀刃瞬间划开的、令人心悸的撕裂声!
那澎湃肆虐、足以摧垮大山的妖气,在这道凝练到极致、蕴含无上破邪镇魔意志的金色斧光面前,如同滚汤泼雪,被轻易地、毫无滞碍地一分为二!
连同妖气中心段青那已经开始扭曲膨胀的身躯,以及他脚下尚未完全崩塌的建筑结构,都在这一斧之下,被整齐地“劈”成了两半!
狂笑声戛然而止。
肆虐的妖气如同被戳破的气球,骤然溃散、消弭。
段青,这位段家长子,刚刚还在世家议会上发出疯狂宣言的存在,连同其妖化的秘密与最后的癫狂,在这位镇守魔都的特管局局长一斧之下,彻底归于沉寂,闭上了嘴。
然而,段青的死亡与混乱的平息,并未带来安宁。
世家议会,彻底乱了套。
这不仅是因为会场被毁、多位家主受惊,更是因为段家今日展现出的公然反叛姿态,先是段青在议会上的极端言论与武力威胁,紧接着是其自身暴露的、无可辩驳的妖化本质!
这不仅仅是对世家议会议事规则与威严的公然践踏与挑衅,其更深层的含义在于,华夏修行界维持多年平衡、约束各方势力的“三垣盟约”之根基,自订立以来,第一次被一个核心缔约方以如此极端的方式真正触及、甚至意图撕毁!
一个传承数百年、底蕴深厚、掌控一方的庞然大物,若真的不惜代价、拼尽一切发起疯来,其所能造成的破坏与引发的连锁反应,将是何等的可怕?
今日华亭这一幕,虽然短暂,却已足够让所有人心头发寒,第一次真切地意识到这种可能性。
但诡异的是,这场足以动摇华夏修行界格局基础的重大变故,却并未在世俗社会引起与之相称的轩然大波。
所有主流媒体、网络平台、信息渠道,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精准操控,相关的报道被严格控制、淡化处理。
最终呈现在公众面前的,仅仅是一次语焉不详的“高阶炼气士冲突事件”,以及相关区域“因施工意外导致的短暂骚乱”,很快便被其他海量信息淹没。
真正在高层和修行圈内引发激烈讨论与深切忧虑的,焦点逐渐偏移。段家的问题固然严重,但更多人开始担忧一个更具普遍性、也更迫在眉睫的问题:
该如何有效限制和管辖,那些随着天地变化、界海渗透而越来越容易出现的“黄级”存在?
“仙人打架,凡人遭殃”,这句古老的谚语,在过去的三年里,已经被无数次血淋淋的事实所证明。
每一次黄级或接近黄级的力量不受控制地碰撞,都可能对普通人社会造成难以估量的损失。
原本在初期混乱后建立的、依靠武盟、特管局与世家议会共同维护的“名额管理制度”,在越来越强大的个体力量、越来越复杂的界外诱惑以及像段家这样“内部分子”的异变冲击下,正变得极度脆弱,摇摇欲坠。
秩序的红线,正在被不断拉扯、磨损。
而此时,引发这场风暴的关键人物之一,李泉,正与王权、刘术庭一同,乘坐列车前往武当山。
车厢内,王权早已因连日的紧绷和奔波,靠在椅背上睡得昏昏沉沉,甚至发出了轻微的鼾声。
刘术庭则一如既往地保持警醒,目光不时扫过车厢内外。
李泉没有睡意。他拿着手机,屏幕上是关于华亭“突发事件”的寥寥数语官方通告,简洁得近乎敷衍。
他微微皱眉,这种程度的掩盖,反而说明事情的严重性远超表面。
很快,他的私人通讯器微微一震,是唐诚青发来的加密信息。
信息很长,详细描述了世家议会上段青的疯狂表现、其最终妖化并被镇守局长一斧劈杀的过程,以及事后各方的震动与暗流。
李泉的表情有了细微的变化,眉头锁得更紧。
他原本更希望,段云的妖化只是个例,是她个人在修行路上某种危险而失败的尝试。
但如今,段青在世家议会上的表现,尤其是其最后爆发的、远比段云更精纯浓郁的妖气,几乎彻底击碎了这个侥幸的猜想。
一旦涉及到一个完整的家族,尤其是一个在大理深耕数百年、堪称“土皇帝”的庞然大物,那么这件事的性质就完全变了。
这不再是某个人的走火入魔或误入歧途。
这很可能意味着,这个家族的核心层,甚至其传承本身,都出现了系统性的、方向性的恐怖异变。
李泉的直觉,在无数次生死边缘和复杂局面中锤炼得异常敏锐。
而这一次,直觉告诉他,恐怕不仅是段家出了问题,妖族那边,也定然发生了某种不为人知的巨大变故。
一个强大的妖族势力,与一个人族核心世家深度勾结,甚至有能力、有动机将对方的核心成员乃至整个家族,向“半人半妖”乃至更彻底的方向转化……这种能力。
在李泉的认知中,本不该是当前这个阶段、这个世界被人族压着打的妖族所具备的。
但这终究只是基于线索的推测。没有确凿证据,也无法验证。
“当前最要紧的,还是突破到黄级。”
李泉收起通讯器,望向窗外飞驰的景色,眼神重新变得坚定冰冷,“对方不是摆明了车马,在大理等着我‘杀上门’吗?”
“那我李泉……必然不会让他们失望。”
武当山的冬天,用一场纷扬却不失温柔的细雪,迎接了风尘仆仆的三人。
这一次,李泉也“有幸”体验了一次武当弟子常有的待遇,腿着上山。
陡峭湿滑的石阶覆着薄雪,对常人而言是考验,但对李泉和刘术庭这般打熬过筋骨、气血充盈的武者来说,不过是寻常路途。
两人气息悠长,步伐稳健,速度丝毫不慢。
反观王权,这家伙虽然修为高深,但性子惫懒,加上刚睡醒不久,爬起山来龇牙咧嘴,嘴里嘟嘟囔囔抱怨个不停,与李泉二人形成了鲜明对比。
不消片刻,三人便已穿过山门,来到了紫霄宫附近一片相对僻静的广场。
迎接他们的,并非道童或知客,而是一个熟悉的身影。
云龙道人穿着一身单薄的灰色旧道袍,脚下踩着棉布鞋,手中持着一柄几乎与他等高的大竹扫帚,正在广场上,不紧不慢地扫着积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