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明心那“没错”二字话音落下的瞬间,连一直表情空洞木然的木夏,脸上也骤然色变!
那位传闻中多年不曾真正开口、甚至被私下称作“哑道人”的青城心剑,竟会为李泉破例出声?!
再联想到前日青城山刚传出这位要“破戒”的消息,今日便直接为李泉站台,这其中的分量与意味,足以让任何知晓内情的人心头剧震。
然而,变故来得更快!
几乎就在张明心话音落下的同一刹那
一道纯粹、凝练到极致、仿佛由最深邃的夜空与最凛冽的寒星糅合而成的紫色剑光,毫无征兆地自众人身侧不远处的虚空中一闪而逝!
没有浩大声势,没有惊天动地的破空声,只有一道仿佛能切断命线的细微紫痕,如同幻觉般掠过。
它的目标,赫然是悬浮在半空中、被冷龙冰封镇压着的那个半人高的“水晶球”结界!
“啊!!!”
一声凄厉、尖锐、充满了极致痛苦与不甘、却又戛然而止的惨嚎,仿佛从极遥远又似极近处传来,陡然从那水晶球内部迸发!
随即彻底湮灭。
木夏猛地扭头,双眼瞪大,死死盯住那个水晶球。
结界表面冰蓝光芒依旧,封印符文完好无损,从外表看,没有任何变化。
但他身为木家嫡系,与段云更有婚约牵连,此刻却无比清晰地感知到,那冰封结界之内的变化。
那股虽然混乱狂躁、却依旧磅礴存在的青木妖气与残存意志,在刚才那道紫色剑光掠过的瞬间,如同被无形利刃斩断根系的毒藤,彻底、干净地消失了。
段云……死了。
不是肉体被摧毁,不是力量被封印。
是神魂,被那道紫色心剑,隔着冷龙布下的强大冰封结界,直接、彻底地斩灭了!
“呃……嗬……”
木夏的身体开始无法控制地颤抖起来,原本空洞的眼神瞬间被汹涌的血色与混乱充斥,俊朗的脸庞扭曲。
一股狂暴、紊乱却又不断攀升的气势,不受控制地从他体内轰然爆发出来!
周遭空气发出低沉的嗡鸣,灵气开始向他疯狂汇聚,他竟然在极度的刺激与悲愤下,试图强行冲击黄级关隘!
“木夏!住手!”
文苍宇见状,脸色骤变,厉声喝道:“未经武盟与世家议会共同许可及监督,擅自于非指定区域强行突破黄级,严重违反《炼气士管理条例》与《破境公约》!你若一意孤行,我身为西南镇抚使,有权限将你就地正法,以儆效尤!”
这番话让一旁的李泉都听得一愣。
还有这种规矩?
擅自突破……竟然可能导致被当场格杀?这管控力度,比他想象的要严苛得多。
“木夏!停手!”
就在木夏周身紊乱气势即将突破某个临界点的千钧一发之际,另一个苍老沉稳的声音,如同暮鼓晨钟,穿透空间的阻隔,直接在众人所在区域的上空响起!
伴随着这个声音,一股温和却浩瀚无边、仿佛能包容滋养万物、又蕴含着古老威严的力量,如同无形的天幕,轻柔却又坚决地笼罩下来。
将木夏那即将失控暴走的气势,硬生生地压制、抚平了回去!
木夏身体剧震,口中溢出一缕鲜血,眼中血色稍退,但依旧充满了痛苦与茫然。
那苍老声音的主人并未现身,声音继续传来,这次却是转向了张明心剑意所在的方位,语气带着商榷,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
“明心……剑仙。老夫木龙,木家当代家主。今日之事,皆因我儿木夏年轻识浅,受人蒙蔽,行事鲁莽。”
“还望剑仙……给老夫一个薄面,饶过他这一次冲动。至于今日对李泉小兄弟的冒犯与不实指控……”
木龙的声音顿了顿,似乎做出了某种决定:“……算我木家唐突。此事,我木家认了。我木龙,欠李泉小兄弟一次。日后若有需要,只要不违背道义根本,我木家必当偿还。”
空气寂静。
张明心的剑意依旧高悬于木夏头顶,冰冷刺骨,没有丝毫收回的意思。显然,这位心剑并不完全买木龙家主的账,或者说,他在等,等李泉的态度。
所有人的目光,包括木夏那双依旧通红、却已带上后怕的眼睛,都聚焦在了李泉身上。
李泉迎着木龙虚影的目光,又看了看状态极不稳定的木夏,心思电转。
对方给出了台阶和承诺,但空口白话的人情,在残酷的利益与真相面前,价值有限。
他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清晰逻辑:
“木家主爱子心切,李某理解。既然木家主希望令郎安然无恙,今日之事也能有个了结……那么,这份‘偿还’,不如就从眼前这件最紧要的事情开始,如何?”
木龙声音微微波动:“小兄弟请讲。”
李泉的目光变得锐利:“段家与木家,世代交好,关系匪浅,这是人尽皆知的事情。”
他顿了顿,话锋如刀,“那么,由你们木家出面,协助我等调查段家上下,是否与今日段云的‘妖化’有关,是否……本就是一群披着人皮的妖物,岂非最合适不过?”
此言一出,可谓釜底抽薪!
既然段木两家关系最好,那让他们内部互证清白或互相揭发,自然最有说服力,也最能刺痛对方!
李泉继续道:“这样做,一举三得。第一,可以彻底洗清令郎木夏,与段云这位‘妖女’可能存在的任何不当勾连嫌疑,保住木家继承人的清誉。
第二,也能帮我,以及所有关注此事的人,搞清楚段家内部究竟藏着什么秘密,他们是否就是袭击我龙虎堂门人、策划一系列事件的幕后黑手。
第三,若是段家清白,调查也能还他们一个公道,免得世人猜疑。”
此言一出,虚空中木龙家主的声音瞬间陷入了沉默。显然,李泉这个要求,戳中了最敏感、也最艰难的一点。
他盯着木龙虚影,语气加重:“这个交易,对木家而言,只是履行盟友间的监督之责,或许有些为难,但于情于理,都说得过去。对我来说,则是查明真相、为手下讨回公道的关键一步。”
李泉并不催促,只是静静等待。他知道,对方需要权衡。
木龙虚影陷入了短暂的沉默。李泉的要求,等于要木家在段家背后捅上一刀,至少也是要撕开一道口子。
这绝非易事,必然引发段家的激烈反应,甚至可能导致两家数百年交情破裂。
但……若不答应,头顶那悬着的心剑,恐怕真的会落下。张明心的态度已经很明显,今日若不能给李泉一个满意的交代,木夏危矣。
“……好。”
“明日,老夫会以木家家主身份,正式向世家议会提出动议,要求对段家近期异常情况启动内部质询与调查。”
一直站在李泉身后的王权,此刻却用手肘轻轻捅了捅李泉的后腰,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嘴唇微动,似乎想说“这不够”。
李泉立刻会意。木龙这只老狐狸,答应得看似爽快,但“提出动议”、“内部质询”这些措辞,留下了太多操作空间和拖延的可能。
世家议会的扯皮效率,三天恐怕连个像样的调查组都凑不齐。
李泉摇了摇头,语气陡然变得强硬起来:“木家主,仅仅‘提出动议’恐怕不够。此事关乎重大,且证据就在眼前,容不得拖延扯皮。”
他迎着木龙虚影的目光,一字一句道:“明日,不仅是你木家,道门也会同步向世家议会提出正式要求,必须对段家进行最彻底、最迅速的彻查!所有调查过程与结果,需在一定范围内公开。”
他给出了最后期限:“三天。从明日算起,三天之内,我需要看到一个明确的、有实质性进展的调查结果。否则……”
李泉的眼神变得冰冷无比,声音如同寒铁交击:
“否则,无需什么对质审理,无需世家议会裁决。三日之后若无令我满意的结果,我李泉,必亲自杀上段家,用我自己的方式,讨一个说法,查一个明白!”
“杀上段家”四个字,如同惊雷,炸得木夏都忘了悲痛,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李泉。要知道,三年前,华夏炼气界对“破虚空”境界还视若神明。
但三年后的今天,随着界海信息渗透和世界变化,突破黄级本身的难度或许相对降低,可那个象征着地位、资源分配和话语权的“黄级之位”,却变得比以往更加珍贵和难以获取!
没有这个“位置”,即便拥有突破黄级实力,在很多层面也会受到限制甚至打压,擅自突破更是死路一条。
李泉如此公然宣称要杀上拥有不止一位黄级强者坐镇、底蕴深厚的段家,在木夏看来,大概率不是一个好的选择,但修行本事意气之争。
然而,木龙的虚影在听到李泉这番不容置疑的最后通牒后,反而沉默得更久了些。
他似乎从李泉的决绝中,感受到了某种不同寻常的决心和底气,也明白了今日若不给出一个能让对方以及其背后的道门、西海龙族暂时满意的交代,恐怕真的无法善了。
“……成交。”
最终,木龙虚影中吐出这两个字。语气复杂,带着妥协,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木夏闻言一惊,看向父亲的虚影,不知道是该佩服父亲在如此压力下的果断抉择暂时妥协,还是该震惊于李泉居然真的敢如此逼迫,并且父亲似乎……认了?
下一瞬,木龙的虚影猛然膨胀,一股强大的空间牵引力包裹住木夏。
“父亲!我……”木夏还欲说什么。
“回去再说!”木龙虚影低喝一声,光芒一闪。
木夏的身形瞬间变得模糊,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从蓉城上空,硬生生扯回了遥远的丽江木家祖地,消失不见。
场中顿时安静了不少。
王权这才把一直搭在李泉肩膀上的胳膊用力紧了紧,几乎是半挂在他身上,语气恢复了惯有的那种带着点玩世不恭的轻松:
“行啊泉子!一个人跟黄级中位的妖物死斗。不过话说回来,还好这娘们儿修的是木灵之术,主要强在生命力和恢复力,没给你整点阴险的剧毒或者精神幻术之类的玩意儿。
要是换个擅长攻伐或者诡道的寻常黄级中位,啧啧,咱哥俩今天恐怕就得阴阳两隔了。”
他故意把话说得夸张,还做出个抹脖子的动作。
李泉没好气地一巴掌拍在他搭在自己肩膀的手臂上,力道不轻。
“哎哟!”王权疼得龇牙咧嘴,瞬间把手缩了回来,半边身子都矮了一截,“我去!你下手也太黑了吧!刚打完架力气还这么大!”
“小泉,”一直安静旁观的冷龙,此刻飘身上前,清冷的声音带着认真,“接下来三日,你便专心准备突破之事。此地有我,还有……心剑守着,无人能打扰你。”
王权揉了揉肩膀,也收起玩笑神色,正色道:“对了,你不是还捏着王家欠你的那个‘黄级名额’吗?不用?就留着发霉?”
李泉摇了摇头,目光扫过下方狼藉的街道和远处惊魂未定的人群,语气有些复杂:“先留着吧。这个名额……我打算留给龙虎堂的老爷子。之前未曾真正想过,一个所谓的‘黄级名额’,背后竟然牵扯如此之深,甚至世家继承人都得豁出命来。”
他想起文苍宇刚才对木夏的警告,心中对主世界这套严密甚至残酷的规则有了更深的认识。
王权闻言,倒是笑了笑,只是笑容里有些意味深长:“各大势力、世家、顶尖散修都憋了这么多年,资源有限,位置更有限,谁不想自家多出一个黄级,多一份话语权和保障?”
“要不是你背后站着三江帮,就凭你龙虎堂想要争夺一个黄级的席位,袭杀你的黄级就恐怕超过一手之数,恐怕早就被某些人‘安排’伏杀了。”
他说得轻松,但李泉却从中听出了过往三年主世界暗中涌动的血雨腥风与残酷博弈。
“行了,过去的事暂且不提。”李泉摆摆手,将思绪拉回现实,“当务之急,是这三日内,我必须选个好地方,安心突破。”
他体内紫金丹早已蠢蠢欲动,经过连番激战与刚才调动昆仑山君意志,那道门槛已然清晰可见,只差临门一脚。
说着,他忽然扭头,看向身旁揉着肩膀的王权,脸上露出一丝难得的、带着点商量甚至有点不好意思的笑容,试探着问道:
“那个……武当山金顶……我能去那儿突破吗?那三丰道人借武修真,你们武当也得我一个武道人的武运,你觉得如何?”
“啊?什么玩意?!”
王权猛地转过头,眼睛瞪得溜圆,仿佛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连肩膀都不揉了,一脸“你特么在逗我”的表情。
就连一旁气质清冷的冷龙,冰蓝色的眼眸都似乎微微动了一下,看向了李泉。
当天夜里,华亭市。
这座临海的国际大都市灯火璀璨,霓虹如织。
在城市中心区域,一栋不对外公开、造型古朴却极具气势的摩天大楼顶层,巨大的环形会议厅外,开阔的走廊里已经站了不少人。
这些人气质各异,或威严深沉,或儒雅内敛,或锐气逼人,但无一例外,周身都萦绕着久居上位的气息与深厚的修为波动。
他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交谈,目光偶尔扫过紧闭的会议厅大门。
这里聚集的,几乎都是华夏境内举足轻重的大家族代表、世家议会的核心成员。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压抑而凝重的气氛。所有人讨论的重点,无疑都是白日里发生在西南蓉城的那场惊天冲突。
“……段家这次,玩得有点大了。”一个穿着灰色中山装、面容清癯的老者微微摇头,声音低沉,“段云那丫头,我见过几次,天赋心性都是上佳,没想到……”
旁边一位戴着金丝眼镜、显得精明干练的中年人接口道:“何止是玩大了。根据初步传回的情报,那已经不是简单的‘妖化失控’,其形态和力量本质,已经彻底偏离了人族炼气士的范畴。”
“更关键的是,张明心亲自出手,一剑斩了她的神魂……这意味着什么,诸位心里都清楚。”
“哼,段家这些年行事愈发诡秘,与木家那个婚约也拖了又拖,内部恐怕早就出了问题。”
另一人冷哼道,“只是没想到,他们会用自己嫡系子弟做这种……危险的尝试。如今踢到铁板,惹上了三江帮的煞星。”
“李玄枢当年一个人杀了多个镇抚使和世家子弟,就够我们头疼的,他这个兄弟更是让人头大,若等着边疆战事罢了,李玄枢回来又是一次血雨腥风...”
显然,在大多数与会者看来,这不过是段家又一次激进冒险却不幸“玩脱了”的典型事件,只是这次后果格外严重,牵扯出的势力也远超预料。
走廊一侧,靠墙摆放着一排厚重的实木长椅。
木家当代家主木龙,穿着一身墨绿色的古朴长袍,面无表情地坐在那里,腰背挺得笔直,双手拄着一根看似普通、实则纹理隐现青光的藤木手杖。
他双目微阖,仿佛在闭目养神,对周围的低声议论充耳不闻,只是周身散发出的那股沉重气息,让附近的人下意识地放低了声音,不敢轻易靠近。
与以往不同,这次段家和木家的座位区域,被刻意安排得相隔了好几米远。
不远处,段家此次参会的代表,段家长子,一位同样穿着传统服饰、面容与段云有几分相似、却更显威严的中年男子,脸色铁青地站在窗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