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洋深处。
云层如铅,低垂在海天交界处。风卷着咸腥的水汽,在灰白色的浪涛间呼啸。
然后,云层被无声地破开了。
不是被风,也不是被光,而是被一个庞然大物硬生生地“挤”开。
北望号。
大明工部倾尽二十年心血、耗资无数、代表着空天母舰技术巅峰的巨无霸。舰体全长超过八百米,通体涂装玄黑与深蓝交织的迷彩,线条刚硬如刀削斧劈。
十二组巨大的反重力引擎阵列分布在舰体下方,喷吐出幽蓝色的光焰,稳定得没有一丝颤动。
它就这样缓缓地、威严地航行在云海之上,如同一座移动的钢铁山脉。
舰桥指挥中心内,空气里弥漫着精密电子设备特有的、混合了冷却液与臭氧的微凉气味。巨大的环形观察窗外,是翻涌的云海与下方遥远如棋盘格的蓝色洋面。
于谦站在中央的全息沙盘前。
他身上不再是文官袍服,而是一套贴身的作战装具。
内里是石青色的人造肌肉增强纤维贴身服,勾勒出依旧挺拔却已不年轻的身形轮廓。外罩一件蟒纹轻甲,甲片呈流线型排列,在指挥中心柔和的冷光下泛着暗沉的金属光泽。
桌上,放着一顶全覆面式的凤翅盔,盔缨猩红。
沙盘上,无数光点在缓缓移动。代表大明舰队的蓝色光点如群星汇聚,正朝着美洲西海岸方向稳步推进。
代表敌方的红色光点则大多集中在五大湖区域与东海岸,偶尔有小股红点试图向西渗透,但很快就被标注为“已清除”的灰色覆盖。
“于尚书。”
一名身着千户武官服的行军将领走上前,抱拳行礼,声音在宽阔的指挥中心里显得清晰有力。
“最新战报汇总。”
于谦没有抬头,目光依旧锁定在沙盘上那片逐渐清晰的北美西海岸轮廓。
“讲。”
“是。”千户深吸一口气,语速平稳却带着难以掩饰的震动。
“三日前,应天府方向……陛下亲临界膜,以国运金龙,一剑斩落自天外降临之魔物。”
“魔物坠落于北极冰原,撞击点形成直径超过五十里的深坑,坑底……出现一座完全由未知黑色金属构筑的巨型堡垒,形态怪异,无门无窗,能量读数极高。”
于谦按在沙盘边缘的手指,微微收紧了几分。指节在冰冷的合金台面上压出轻微的摩擦声。
他没有说话,只是示意继续。
千户顿了顿,继续道:“同日,维斯城锦衣卫指挥同知府邸遭袭。袭击者为一头形态诡异、气息接近化神修士的怪物。”
“李同知亲自出手将其击退,那怪物重伤遁走,但据李同知传回消息……那恶魔似乎具备某种不死特性,常规手段难以彻底灭杀。”
于谦终于抬起头,眼神锐利如刀:“三一仙盟与星盟,有何动向?”
“大多保持克制。”千户回答,“‘万界战场’规则激活后,双方前线接触频率明显下降。三一仙盟收缩于温哥华港附近,构筑大阵,似在观望。星盟舰队主力则固守五大湖基地,加强防御,但……”
他调出另一组数据:“过去七十二小时内,我们侦测到至少十七支星盟精锐小队,试图渗透维斯城港口与萨拉门托河谷防线。”
“规模不大,多为三至五人,装备精良,行动隐蔽。皆被锦衣卫暗哨与神枢营巡逻队发现并清除,无一漏网。”
“目的?”于谦问。
千户犹豫了一下:“根据俘虏审讯及现场痕迹分析,他们似乎在找什么东西。具体目标不明,但行动模式高度统一,搜索范围集中于港口仓库区、废旧工厂、以及……一些平民聚集的棚户区。不像是军事侦察,更像……寻人,或寻物。”
于谦沉默了片刻。
沙盘上,代表北望号及其护航舰队的蓝色光点群,正缓缓逼近维斯城所在的海岸线。
“传令。”于谦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舰队航向不变,直抵维斯港。全军休整二十四小时,补充给养,检修装备。二十四小时后……”
他伸出手指,在沙盘上划过一道凌厉的直线,从维斯城直插萨拉门托河谷,再向东,指向那片被红色覆盖的五大湖区域。
“我要这支舰队,像一柄烧红的刀子,直接插进星盟的腹地。”
“是!”千户抱拳领命,正要转身。
“报!”
一名通讯兵疾步冲入指挥中心,甚至来不及行礼,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急促:“于尚书!紫禁城急讯!陛下召集‘万界战场’第一次最高军机会议!半刻钟后,信号接入!”
于谦眼神一凝。
“知道了。”他挥了挥手,示意千户与通讯兵退下。
指挥中心内很快只剩下他一人。他走到观察窗前,望着窗外无边无际的云海与更下方深蓝色的浩瀚大洋,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该来的,总会来。
“嗡……”
轻微的震动从指挥中心地板传来。不是引擎的波动,而是某种更高维度的能量接驳。
下一刻,以于谦面前的沙盘为中心,整个指挥中心的景象开始扭曲、变化。
合金墙壁如水面般荡漾开,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恢弘、肃穆、充满大明皇家威严的虚拟空间。
巨大的蟠龙金柱拔地而起,支撑起高远的穹顶。穹顶之上,日月星辰的虚影缓缓流转。地面是光可鉴人的黑色金石,倒映着四周燃烧的巨型宫灯。
正前方,九级玉阶之上,是一张宽大无比、雕刻着九龙戏珠图案的纯金龙椅。此刻空置。
龙椅两侧,略低一些的位置,摆放着数张紫檀木大椅,同样空着。
而在玉阶之下,一片广阔的平台之上,一道道身影正由虚化实,迅速凝成。
文官袍服,武将甲胄,气息或深沉或锐利。
张居正、王阳明并肩而立,两人皆着深紫色仙鹤补服,头戴乌纱,面色沉静,眼神却如古井深潭,不见波澜。他们身后,是六部尚书、侍郎等一众核心文臣。
武将行列中,李成梁一身山文甲,腰悬长剑,神色冷峻。他身旁是刚从西域前线赶回的张玉,风尘仆仆,甲胄上还带着未擦拭干净的血迹与烟熏痕迹。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站在文官队列稍前一些、灰头土脸却神气十足的杨一清。
这位刚刚在巴尔赫打得萨法维人丢盔弃甲、连下十七城的猛将,此刻虽然形象狼狈,但那股子打了胜仗的亢奋与睥睨之气,几乎要溢出来。
他咧着嘴,对周围投来的复杂目光浑不在意,反而颇为自得地挺了挺胸膛。
于谦的虚拟身影,出现在武将队列的最前方。
他依旧穿着那身蟒纹轻甲,只是卸了头盔。面对这片突然出现的、汇聚了大明最高权力核心的虚拟朝堂,他仅仅是抱了抱拳,算是见礼。
姿态依旧孤高,不合群的性子,在哪都一样。
只有王阳明与张居正二人,对他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
片刻后,空间再次波动。
汉王朱高煦与张辅的身影,一前一后凝实。
朱高煦换上了一身正式的玄黑亲王蟒袍,外罩猩红披风,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中的枭雄之气愈盛,脖颈侧的义体接口在虚拟光效下偶尔闪过微光。
张辅则是一身标准的武将甲胄,沉默地立于汉王身后半步。
他们的出现,引起了一阵轻微的骚动。不少官员上前见礼,汉王只是微微颔,张辅则一一抱拳回礼。
不消片刻,空间再漾。
俞大猷与戚继光,几乎是同时踏出光晕。
两人皆着戎装,风尘仆仆,脸上带着前线特有的、被硝烟与风霜刻蚀出的冷硬线条。戚继光沉稳如山,俞大猷锐气外露。
他们的到来,让于谦终于动了。
他挪了挪脚步,以他那孤傲的性子,这已算得上是“热情迎接”,来到两人面前。
“戚帅,俞帅。”于谦开口,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但语气里的关切与凝重是实实在在的,“前线如何?”
戚继光抱拳:“于尚书。萨拉门托防线已基本稳固,河谷工厂区恢复至战前七成产能。但星盟那台白金色机甲,以及三一仙盟可能隐藏的化神修士,始终是心头大患。”
俞大猷则更直白:“海路还算畅通,但星盟舰队主力未损,始终是个威胁。老子就等着于尚书你这支生力军过来,咱们联手,捅他娘的腚眼!”
于谦点了点头,正要再问细节,张辅也走了过来,加入讨论。四人就在这虚拟朝堂的一角,低声而快速地交换着前线情报与战术构想。
时间不长。
空间又一次波动。
这一次,波动似乎格外清晰、稳定。
一道身影,从光晕中缓步踏出。
来人年纪很轻,看面容不过二十出头。一头短发根根分明,如同钢针。眉宇间却沉淀着远超年龄的沉稳与锐利,那是无数次生死搏杀、尸山血海中淬炼出的气场。
他身穿一袭大红文武蟒袍,袍上金线绣着的蟒纹在虚拟光效下隐隐流动。内里罩着一身麒麟纹山字甲。
腰间束一条玉带,左侧悬着一柄连鞘长刀,刀鞘古朴,隐有赤纹。
他就这样站在光晕消散处,身形挺拔如松。
然后,抱拳。
声音不高,却清晰有力地传遍了整个虚拟朝堂:
“锦衣卫指挥同知李泉,见过诸位大人。”
寂静。
整个恢弘肃穆的虚拟朝堂,在这一刻,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所有的低声交谈、眼神交流、甚至细微的衣物摩擦声,都消失了。
无数道目光,如同实质般,齐刷刷地落在那个年轻的蟒袍身影上。
惊讶、审视、好奇、忌惮、敬畏、嫉妒……种种复杂的情绪,在那些久经宦海、老谋深算的面孔上一闪而过。
张居正与王阳明最先反应过来。
两位文官领袖几乎是同时向前迈了半步,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混合着赞许与重视的笑容。
“李同知。”张居正开口,声音温润,“瀛洲战事,辛苦。”
“一别经年,李同知风采更胜往昔。”王阳明亦微笑颔首,“力退化神,扬我国威,壮哉。”
李泉对两人抱拳还礼,态度不卑不亢:“张阁老,王尚书过誉,分内之事。”
他话音刚落,原本凝固的朝堂仿佛瞬间解冻。
不少官员立刻堆起笑容,就要上前寒暄、拉拢。这位年轻的锦衣卫同知,如今在大明朝堂上的位置,太过微妙。
论官职,他不过是正三品的指挥同知,在座比他品级高的文武大员比比皆是。
但论实力……伐仙之举,硬撼化神,单人退敌于国门之外。
这是实实在在、无可辩驳的赫赫战功。是大明自永乐年以来,除了开国那批猛将之外,再未出现过的个人武勇巅峰!
更别提陛下对他的态度。那一身御赐的蟒袍与麒麟山字甲,已近乎封疆大吏的待遇,恩宠之隆,可见一斑。
这样的新贵,谁不想结交?
然而,李泉的脚步没有半分停留。
他大踏步向前,对两侧投来的谄媚笑容、伸出的寒暄之手,视若无睹,径直穿过人群,朝着于谦、戚继光、俞大猷、张辅四人所在的那一角走去。
姿态干脆,甚至有些……嚣张。
但无人敢出声指责。
实力,就是最大的底气。
李泉的到来,让戚继光素来沉肃的脸上,难得地露出了些许真切的笑容。
“李同知。”戚继光抱拳,“听闻你在维斯城遇袭,可有大碍?”
“劳戚帅挂心,无妨。”李泉还礼,语气轻松,“一点皮肉伤,早好了。”
俞大猷则是直接一巴掌拍在李泉肩上,虽然是虚拟投影,但这动作做得极为自然,力道感十足。
“好小子!听说你把那魔崽子揍得抱头鼠窜?干得漂亮!”
李泉笑了笑:“俞帅谬赞。那恶魔实力确实不弱,约莫与寻常化神修士相仿,尤其一身恢复能力诡异,断肢重生不过转瞬,很是麻烦。”
“杀之不死?”于谦敏锐地捕捉到关键。
李泉点了点头,神色微凝:“至少,以我目前手段,难以彻底灭杀。其力量根源似与寻常修士不同,更接近……某种规则层面的‘污染’或‘概念’。”
此言一出,于谦、戚继光、俞大猷、张辅四人脸上的表情,都变得凝重起来。
不死之敌,永远是战场上最令人头疼的变数。
李泉看了他们一眼,嘴唇微动,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他只是轻轻摇了摇头,将到了嘴边关于“黄昏之子”与“万界战场”更深层危机的话,暂时压了回去。
朝会之上,人多眼杂,不是深谈之时。
就在这时
“咚!”
一声低沉、雄浑、仿佛自九天之外传来的战鼓轰鸣,响彻整个虚拟朝堂空间!
鼓声带着奇异的穿透力,瞬间压下了所有杂音,也让所有人的心神为之一凛。
“陛下驾到!”
虚拟空间中,一个洪亮肃穆的唱喏声回荡。
玉阶之上,那空置的蟠龙金椅前,光晕汇聚。
下一刻,朱棣的身影,已然端坐于龙椅之上。
他没有穿正式的十二章衮服,而是一身玄黑色绣金龙的常服,外罩软甲,腰间佩剑。
头发以金冠束起,面容依旧威严英武,只是眼角眉梢,沉淀着更深的、仿佛与山河同寿的沧桑与疲惫。
他坐在那里,没有刻意散发气势,但整个虚拟朝堂的空间,都仿佛因他的存在而微微凝滞、下沉。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除了少数有特旨免跪的重臣,如张居正、王阳明、于谦、戚继光、俞大猷、朱高煦等,依旧站立躬身之外,其余所有文武官员,齐刷刷跪倒一片,山呼万岁。
李泉站着,纹丝不动。
他身旁的纪纲,这位锦衣卫指挥使的虚拟投影不知何时也出现在了朝堂上,额角青筋狠狠跳了跳,眼角余光拼命瞥向李泉,那意思再明显不过:跪啊!你小子等什么呢?!
但李泉只是平静地目视前方,对纪纲的“眼色”视若无睹。
龙椅之上,朱棣的目光,如同实质的探照灯,缓缓扫过下方百官。
他的视线在于谦、戚继光等人身上略微停留,最终,落在了李泉身上。
两人目光在空中短暂相接。
李泉能清晰地感觉到,此刻的朱棣,其气息深邃如渊,虽未真正突破,但确确实实已站在了甲级极位的门槛上,甚至半只脚已经迈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