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斯城,雨连续下了七天。
雨水洗刷着街道上的血迹和硝烟味,却洗不掉空气中那股焦土与金属冷却液混合的、属于战争后的特有气息。
像铁锈泡在脏水里,又像烧焦的木头被雨淋透。
锦衣卫指挥同知府上一个宽敞的房间,就在李泉练功房隔壁。门外两名锦衣卫便衣站岗,窗户拉上了厚实的窗帘。
少年编号03,或者说“小树”,住在这里。
清晨六点,雨敲打着玻璃窗。
少年醒了。
他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天花板上有一道细微的裂缝,裂缝边缘因为潮湿而微微发黑。
他数着裂缝的分叉:一条主裂缝,三条分支,最长的分支又有两个小分叉。
这是他在这个房间发现的第十七处“不完美”。
他坐起身,身上穿着吴清影带来的棉质睡衣,有些大,袖子盖住了半个手掌。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修长,皮肤苍白,能看到皮肤下淡蓝色的血管。
他慢慢地弯曲手指,伸直,再弯曲。
动作很慢,像在确认每一根手指都还连接在手掌上,还能按照他的意志运动。
床边有一面全身镜,是昨天一个穿着奇怪衣服的人搬进来的。当时对方笑着说:“先生们说您可能需要这个,整理仪容。”
少年走到镜子前。
镜子里的人影让他停下了动作。
他见过镜子,在星盟基地,实验室里有很多光滑的金属表面能反射影像。但那些反射都很模糊,像隔着一层水。
而这面镜子很清晰,清晰到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看清瞳孔深处那两簇缓慢旋转的暗金色余烬。
他抬起手,镜子里的人也抬起手。
他歪了歪头,镜子里的人也歪头。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镜面。
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镜子里的人也在触碰他,指尖对着指尖,隔着玻璃。
“这是我。”
他低声说,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很突兀。
镜子里的人嘴唇也在动。
“这是我。”
他重复了一遍,声音更轻了。
他盯着镜中人的眼睛。那两簇暗金色的光芒旋转速度在加快,像被搅动的漩涡。他突然感到一阵眩晕,下意识地移开视线。
镜子里的人也移开了视线。
他转身背对镜子,走到窗边,拉开窗帘一角。
雨还在下。街道上偶尔有人走过,撑着黑色的伞,脚步匆匆。远处港口的方向,能隐约看到几艘战舰的轮廓,像浮在水面上的钢铁鲸鱼。
他看了一会儿,重新拉上窗帘。
房间重新陷入昏暗。
这是他来到这里的第八天。
他没有离开的打算。
因为“天使”告诉他,现在离开不安全。而他也不想离开。
.....
维斯城锦衣卫指挥同知府的天台。
冬天的雨丝毫没有客气的意思,虽然没有前线的硝烟意味,但整座城都笼罩在湿冷的、风声鹤唳的寂静里。
维斯城的工厂冒出黑烟,那些烟柱在雨中很快被撕碎、稀释,变成灰蒙蒙的雾气。
雨水砸在天台的水泥地上,溅起细密的水花。
吴清影靠在栏杆上,看着一旁同样两只胳膊搭在栏杆上的小树。
少年有些神神叨叨地嘟囔着什么,吴清影想要凑近点听,却只听到模糊的音节。
她以为他在哼歌。
但她不知道的是
此刻在小树的眼中,天空裂开了一条缝隙。
一条静止的、闪着金色与黑白两色光芒的河流,横贯在雨幕之后。
河水中漂浮着各种各样的碎片:残破的齿轮、烧焦的书页、断裂的刀剑、眼睛形状的晶体、还有无数张模糊的人脸。
那些碎片缓缓旋转,像坟墓里的随葬品。
一道意念直接闪烁在少年的神识中,平静而古老:
你要回去吗?
少年在雨中摇了摇头,动作很小。
那你在看什么?
“那边的亮光,”少年低声说,声音被雨声吞没,“那是什么?”
那是上一个文明的墓碑。他们在死前把所有的光都收集起来,铸成了那块碑。他们说,这样后来的人就不会迷路。
“可他们还是死了。”
是的。所以他们留下光,证明他们曾经活过。
就像你也会留下什么一样。
少年沉默了很久。
吴清影将一杯热可可递到他手里。杯子很烫,少年双手捧着,感受着那份温度从掌心蔓延开来。
他低下头,小口小口地喝。
吴清影默默望着天空,手上的联络装置屏幕亮着,消息始终都没有发出去。
她不知道身旁这个苍白少年正在与某个无法理解的存在对话,更不知道那些对话的内容。
但有人知道。
女巫阿娜斯塔西亚的虚影悬浮在半空,双眼紧闭。
她面前展开着一幅完全由炼金符文构成的三维星图,图中有一个光点正在缓慢移动,那是她对小树体内“黄昏之力”波动的实时追踪。
她忽然睁开眼,数据流在眸中急速刷新。
“检测到高维度信息交互……”她低声自语,指尖划过虚空,拉出一串闪烁的符文,“不是能量传递,是‘概念结构’的直接共鸣。”
“果然,他在和‘另一端’对话。那些逝去文明的集体意象……正在通过黄昏之力与他建立链接。”
而在天台的另一侧。
李泉盘腿坐在雨棚下沿的窄檐上,雨水在距离他身体一寸的地方纷纷绕开,像撞上了一层无形的屏障。
水珠沿着那层看不见的弧面滑落,在他周围形成一圈干燥的地面。
那少年注意到了这一幕,眼睛微微睁大,惊奇了一阵子。
但李泉没注意他。
李泉在思考。
很重要的事。
他距离紫金丹,究竟还差些什么?
《玉清金笥青华秘文》中说:“金丹既成,当运金液还丹,使神气交合,三田既济,方成紫金丹。”
他内视己身,
上丹田,金莲托云,静悬泥丸。
中丹田,灵宝赤炁如龙蛇盘旋,绕着那颗已大半转为紫金色的金丹缓缓运转。
下丹田,玄黄母气沉凝如大地,托举大道根基。
温养已经到了极限。再这样下去,只是水磨工夫,不知要磨到何年何月。
若要再求变化,眼下只有两条路:
一是让中丹田的灵宝赤炁与下丹田的玄黄母气相合,阴阳交汇,或许能催生质变。
二则是现在就行那“金莲入水”之法。
前者立意过高,不是他该触及,后者却是又怕走出一路去,回不了头。
李泉闭着眼,雨水敲打棚沿的声音在耳边放大,变成单调的鼓点。
他的呼吸很轻,胸膛几乎看不见起伏。
就在这时
“啪嗒、啪嗒、啪嗒。”
一阵有节奏的踩水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李泉睁开眼,看见那少年不知何时已经走到天台中央的积水里,正低着头,很认真地用脚踩水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