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只是告诉你,路在哪。但重要的是,路怎么走。”
李泉三言两语点破关窍,非但指明了金丹大道所在,竟似还要接着将这“怎么走”的法子铺开细说。
朱琙心无旁骛,已然闭目盘坐,尝试观想体内那三把无形的火与一口深藏的气,浑然不觉有何不妥。
可讲道者淡然,听道者之一的朱照,却有些坐不住了。
朱照的手无意识地摩挲着黄花梨椅光滑的扶手,指节微微泛白。
一法难求,何况是直指金丹、阐述性命根本的无上正法?
这等机缘,纵是皇室宗亲、封疆大吏,穷极一生也未必能窥见门径。他坐在这里听,已是逾矩,再听下去……
心思几转,他终究缓缓站起,对着场中李泉的背影,极其郑重地躬身一礼,随即转身,步履轻缓却坚定地向院门走去。
有些机缘,不是他的,便不可贪求。
刚至门口,手还未触到门闩,院门外,红墙夹着的幽静巷子里,一抹青衫倩影正俏生生地立在那儿,似是犹豫,又似鼓足了勇气。
“朱、朱提举,我……”李晚晴看到开门的是朱照,脸上飞起两团红晕,声音细若蚊蚋,手指无措地绞着衣角。
院中两人闻声回头。
朱照的眼神,在看到李晚晴的刹那,骤然变得幽深,一丝属于上位者与宗亲的冰冷决断,几乎瞬间取代了方才的礼让与感慨。
此女与殿下牵扯过深,此刻又撞破此等秘传场合……为了朱家,为了殿下前路清净,有些事,不得不为。
杀心方起,未及成形。
“李姑娘?”朱琙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意外。他看了眼师父,见李泉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这才起身走向门口。
朱照一时僵在原地,进退两难。杀,已不可能;放,心有不甘。
“朱提举,李姑娘。”
李泉平淡的声音传来,如同清泉流石,瞬间冲散了门口的微妙杀机。
“既然有缘,不如就坐下一听吧。”
他依旧背对着门口,声音不疾不徐,“我这金丹道,并非什么绝世不传之秘,不过是攀登道峰的一条……僻静小路罢了。”
他顿了顿,才接着道,语气轻描淡写,却字字敲在朱照心坎上:
“若有缘,与我、与琙儿,做个这崎岖小路上的同行者,又有何妨?”
朱照浑身一震,低下了头。
片刻后,他默默侧身,让开一个足够李晚晴通行的空隙,自己却不再停留,对着院内再次一揖,转身步入巷中,背影很快消失。
朱琙看着朱照离去,又看向还有些懵懂、怯生生走进来的李晚晴,眼中带着疑问。
“关门。”李泉的声音不容置疑,“我们接着讲。”
朱琙依言关上院门。
李晚晴茫然地跟在朱琙身后,对刚才朱照瞬息间的情绪变幻与李泉话语中的深意全然未觉。
只是依着“李真人”的吩咐,小心翼翼地走到场中,学着朱琙的样子,在那冰凉的石板地上,隔着几步远,轻轻坐下。
一袭青衫,在晨光与武场肃穆的气氛中,显得格外单薄又鲜明。
“然后,我们再来讲修行之法。”李泉的声音重新响起,仿佛刚才的插曲从未发生。
“世间修行法门众多,朱提举觉得正法难求,但在我看来,这世上真正难得的,是一颗剔透坚韧的‘求道心’。”
他目光扫过面前两人。
朱琙眼神清亮专注,而李晚晴…这姑娘心思纯净透亮,未经世事过度污染,眉宇间隐有一丝灵秀,倒是个入玄门的好材料。
只可惜,她此刻的目光,大多时候只悄悄追随着身前少年的背影。
机缘在此,道缘却未必在此。命运自有其昭示。李泉不再深究此节。
“而践行此道、锤炼此心之法,于琙儿你而言,便是武道。”
李泉话锋转回,“究其根本,为师终究是一介武夫。你既练我这三皇炮拳,已至暗劲层次,那你可知,这套拳法的根本,是什么?”
这问题来得突然。朱琙皱眉思索,一时未能作答。李泉也不催促,只是静静等着。
半晌,朱琙尝试着开口,语气并不十分确定:“是……三皇立人道、披荆斩棘的意志?”
李泉不置可否,下一刻,他缓缓摆开一个最基础、最质朴的“三才桩”。
双脚不丁不八,双手虚抱,头顶悬,肩胛松,尾闾垂。
姿势简单至极,却在成桩的刹那,一种天地人三才交融的和谐意境,自然流露。
更微妙的是,这桩架无形中暗合了“三火”的平衡。
心火降,肾水升,膀胱民火温煦中焦。而胸腹微微折叠,气息深沉凝聚之处,恰恰正是丹田“玄牝”一窍,金丹凝结之地!
无需言语,一个简单的动作,便将“以武炼炁,以桩合道,武丹同源”的至理,展现得淋漓尽致。
朱琙眼中骤然爆发出明悟的光彩!他看清了!
当精气神三宝经由千锤百炼的武架调和充盈,与那一口先天祖炁在丹田和谐共鸣,再贯以武道开天辟地的意志。
于至静至动之间“抱”住那一团混元生机,“坐”稳那一点虚无核心一粒不朽金丹,便在其中孕育!
那是对道途最深切的向往,在他眼中熊熊燃烧。
李泉缓缓收势,站直身体,目光郑重地看向眼前两人,一求道者,一懵懂客。
“这方世界,道经典籍虽散佚难寻,但有心者,敲开那道观山门,寻访古洞遗刻,总能觅得一法半诀。嵊州闾山派的道人,机缘得了鬼仙残法的狐妖,乃至那天生地养的於菟,皆可谓‘得法’。”
朱琙不由自主回想起这一路见闻,形形色色的人物在脑中掠过。
他又想起那得了“钟馗法”却招致灭门之祸的钱家,心头一凛。得法,未必是福。
“但得法易,成道难。”李泉声音转沉,“告诉你路通往何方之后,你最需要做的,是低下头,看清脚下,知道现在该做什么。若只终日仰望那云雾缭绕的道峰,恐终是竹篮打水,镜花水月。”
“总以‘攀登道峰’来比喻修行,其实也不甚准确。”
他语气中带上一丝超越此界的寥廓,“其他世界,其他路径,或许有那拾阶而上,按部就班的坦途,或许有那只需积累功力,水到渠成结丹的机缘。”
“但我带你走的这条路…不是。”
他看着朱琙,目光深邃如潭:
“这是一条,注定孤独,且没有同行者的路。你眼中所见的为师,也不过是比你先出发,在这条路上,多走出去一截而已。”
“这条路,没有现成的台阶给你踩。每一步,都需要你用拳头和性命,从虚无中凿出来,从绝壁上攀上去。”
“或许,这两年内你便能突破化劲,窥见成丹的一线曙光;又或许,直到为师离开此方世界多年以后,你才在某个独自练拳的清晨,蓦然窥见那条金光大道的入口。”
“但唯有一点。”
李泉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坦诚,却又蕴含着最深沉的信念:
“心诚,道即可期。”
这话语冰冷地揭开了前路的艰难与孤独,朱琙沉默下去,咀嚼着其中分量。
然而,当他再次抬起头,望向那一身玄黄武袍的挺拔身影时,一股滚烫的的信念,又从心底最深处钻出来,压过了那瞬间的寒意。
他不再多言,重新闭上双眼,将意念沉入内景,尝试捕捉那三火一炁的微妙平衡。
李泉适时渡去一口精纯平和的玄黄气,助他定住心神,自己也缓缓在一旁的蒲团上坐下,气息与周遭天地渐融。
一时间,院中只剩下悠长的呼吸声,与清晨掠过檐角的微风。
那抹青衫倩影李晚晴,看着朱琙很快便进入物我两忘的状态,半晌一动不动,这才怯生生地将目光移到静坐的李泉身上。
恰好,李泉也在此刻微微睁眼,平静地看向她。
四目相对。李泉心念微动,想看看这姑娘的根底深浅。一缕细微的玄黄气悄然探出,渡向李晚晴。
然而,气息甫一接触,便似遇到一层无形却柔韧的屏障,轻轻一阻,旋即散去。那屏障并非恶意,更像是一种保护。
有人在她身上留了后手?李泉眉梢微挑,瞬间了然。他并不强求,从善如流地收回试探,双目重新微阖,不再关注。
李晚晴只觉得方才一瞬,仿佛有股暖风拂过周身,随即消散,并未在意。
她看看入定的朱琙,又看看仿佛已然神游天外的李真人,独自坐在冰凉的石板上,忽然有些不知所措,却只见李泉微微合上双眼盘腿在椅子上。
时间在凝神入定中,流淌得格外缓慢。
慢到后来,连原本不知所措的李晚晴,竟也随着院中那股沉静道韵,迷迷糊糊地进入了某种浅层的冥想状态,呼吸渐匀,眉目舒展。
李泉感知到,只分出一缕极细微平和的玄黄气息,如春日暖阳般拂过两个年轻人,助他们稳住心神,免受杂念侵扰,算是略尽长辈之谊。
一上午的光阴,便在这无声的修行中悠悠淌过。
日头近午,李泉方将两人从定境中唤醒。
“行了。”他看向缓缓睁眼的徒弟朱琙,“接下来的时辰,便出去走走吧。不过,有个要求。”
朱琙正沉醉于初次深入体悟三火一炁的玄妙滋味,听闻师父竟要自己出门“转转”,脸上顿时流露出几分意犹未尽的不舍。
李泉却不理会,自顾自从袖中掏出两样东西,一手一样,掂在掌中。
左手,是一个看起来沉甸甸、鼓囊囊的粗布钱袋。右手,则是几锭大小不一的银块,估摸着总重四十两左右。
晨间入定受益匪浅的李晚晴,此刻双眸格外清亮通透,听到李真人允准两人同游,心中自是雀跃。
可目光落在李泉双手上,身为商贾之女的精明让她一眼便估算出价值:那袋铜钱虽看着体积大,但四十贯折银不过四十两,与右手的银锭价值相当。李真人这是……?
“你二人去泉州城里随意转转,练拳的时辰回来便可。”李泉语气平淡,将双手往前一递,“这便是你们今日游玩所有的花销。”
他掂了掂双手,示意两人择一而取。
朱琙脑子还沉浸在对丹田气机的回味里,没多想,傻呵呵地便伸出手,本能地朝那看起来轻便些的银锭抓去,银子嘛,好拿,也好用。
“啪。”
一只纤细却更快的手,抢先一步,稳稳地抓住了那个鼓囊囊的铜钱袋。
是李晚晴。她脸颊微红,却朝朱琙眨了眨眼,带着点小得意和“听我的没错”的意味。
李泉笑了笑,不以为意,将剩下的银锭收回。
目光转向李晚晴,话锋却是一转:“既然你二人同行,李姑娘,可否劳烦将你身上带的银钱暂且‘孝敬’出来,容贫道也去见识见识那泉州梨园的妙处,如何?”
这话听得李晚晴一愣。这位李真人从清晨讲道到此刻作为,桩桩件件都透着一股子难以琢磨的“奇怪”。
但听到能与“李小将军”单独出游,那点疑惑瞬间被巨大的喜悦冲散,哪里还顾得上许多,忙不迭地从腰间荷包,袖中暗袋里,取出厚厚一叠银票,双手奉上。
李泉打眼一扫,面额俱是数百两,厚厚一沓,怕是足有数千两之巨。泉州李家豪富,可见一斑。
他将那叠轻飘飘却重若千钧的银票随手丢在身旁的石桌上,不再看一眼。
李晚晴已欢天喜地地扯住还有些懵的朱琙的胳膊,半拉半拽,一蹦一跳地朝院门走去。
少年略显无奈,却也没挣脱,只回头看了师父一眼。李泉挥挥手,示意快走。
两人身影消失在门外,脚步声渐远。
半晌,院门再次被轻轻推开。朱照去而复返,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忧虑。他走到李泉面前,抱拳一礼,随即忍不住回头望向空荡荡的巷口:
“李真人,这泉州城……眼下绝非太平之地。就让殿下这般独自外出,还只带着那区区四十贯铜钱……这……是否太过冒险了些?”
李泉闻言,反而笑了笑,指了指桌上那叠银票,又指了指自己:
“朱提举,那可是寻常大晋子民一家数口,一年的嚼谷用度。”
他顿了顿,语气轻松,“既然年轻人去游玩了,你我闲着也是闲着,不如结个伴?听说城西清风阁苏东主的梨园戏乃是一绝,正好用这‘孝敬’钱,去品鉴品鉴?”
朱照一时语塞。
四十贯?一家一年用度?在这豪商云集,一掷千金的泉州,怕是去最上等的酒楼点三四道招牌菜都勉强……但李真人相邀,话又说到这个份上,他纵有万般担忧与不解,也只能化作一声无奈的叹息,点了点头。
“真人既有雅兴,朱某自当奉陪。”
和朱照预料的一样,朱琙甫一踏出院落,还未走出那条僻静巷弄多远,关于“那位小皇子现身泉州街市”的消息,便已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在某些特定人群中迅速漾开涟漪。
北市,一间不起眼客栈的后厨,门窗紧闭。
时值冬日,泉州空气清冽,但这屋内却闷热异常,水汽蒸腾。
角落里,几个人影如木桩般呆立,面无表情。
房间中央,竟用大块剔透寒冰垒砌出一个简易的冰窖,寒气四溢。
然而,一个身着单薄灰衣,面皮浮肿的男人,就坐在这冰窖边缘,非但不觉寒冷,反而满头满脸都是豆大的汗珠,顺着惨白如纸般不见半丝血色的脸颊滚滚而下。
昏暗的厨房内,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
忽地,那汗如雨下的男人猛地站起,凸出的鱼泡眼死死盯向南市方向,喉咙里发出嘶哑如同破风箱般的声音,对墙角一个僵硬站立的人影道:
“去…找到刘师傅。告诉他,想办法…引那小皇帝,去看他的傀儡戏。”
他喘息了一下,汗珠滴落在冰面上,发出轻微的“嗤”声。
“再差几个…城里的‘泼皮’、‘精怪’,给那位小殿下…找点‘乐子’,试试深浅。”
墙角那人影起初动作僵硬如僵尸,走出两步后,关节却骤然灵活起来,脚步轻快无声,迅速推门没入外面街市的光影中。
冰窖边的男人重新缓缓坐下,鱼泡眼中闪烁着狂热与痛苦交织的诡异光芒,双手无意识地抓挠着自己被汗水浸透的衣襟,对着虚无的空气,用某种含混不清、仿佛来自深海的音节呢喃:
“伟大的达贡……您的仆人……将为您……撬开这个世界的门户……”
长街人声鼎沸,各色幌子连成一片流动的彩河。
朱琙走在其中,却像走在另一个寂静的维度里,师父晨间所传的金丹法要,那些关于“三火”、“一炁”、“玄牝”的玄奥轨迹,仍在识海中缓缓盘旋,沉降。
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偶尔无意识地勾起,模拟着劲力流转露出一丝少年心性来,眉宇间是与其年龄不符的沉凝。
李晚晴却似一尾终于游入春水的青鲤。
她跟在他身侧半步,并不并行,倒像一道随他方向流转的翠色涟漪。
周遭摊贩的吆喝、番商古怪的口音、香料与食物蒸腾的混杂气味,于她都成了欢愉的背景。
她的目光大多时候落在他线条渐显硬朗的侧脸上,看他偶尔因思索而微蹙的眉心,心尖便像被羽毛轻轻搔过,漾开细密的甜。
一阵穿堂风毫无征兆地卷过长街,凛冽,迅疾,带着海港特有的咸湿与冬日的锋锐。
人群衣袍翻卷,惊呼笑骂。
那风也袭向李晚晴。她身上那件质地上乘,略显宽大的青色衫子,被风猛地灌满向后拂去,紧贴住骤然清晰的少女初成的纤细腰身与手臂轮廓。
宽大的袖口如青鸟展翼般扬起,露出一截雪也似的手腕。
风更顽皮,撩起她鬓边几缕未仔细绾好的发丝,纠缠着拂过她因微惊而仰起的脖颈与下颌。
朱琙的目光,就在这一瞬,被那抹在灰扑扑人潮中陡然勾勒出的青色剪影,牢牢擒住。
丹田处观想的“龙虎”意象骤然一乱。
一股灼热的气血毫无征兆地涌上面颊。
他猛地别开视线,几乎是仓皇地重新将神念压向体内,试图稳固那被惊扰的内景。
心中又羞又恼,暗责自己心性修持不到家,竟被外相所惑,愧对师父晨间的耳提面命。
李晚晴却未察觉他的异样。风过后,她手忙脚乱地按住在肩头翻飞的发丝与衣襟,脸颊也因这突如其来的狼狈和冷意泛起淡淡的粉。
抬眼时,正瞧见朱琙飞快转开的侧脸,耳根似乎有些红。
她只当他是被风吹着了,或是练功到了紧要关头,心中那点小慌乱反倒化作了更柔软的关切,与一丝“同历寒风”的隐秘亲近。
先前总是少年对新奇事物目不暇接,如今他沉稳如初经风浪便试图泊稳的小舟,倒让她生出了更多的勇气与活泼。
她轻轻拽了拽他并未持物的那只手的袖角,指向不远处一个卖海外琉璃盏的摊子,声音在喧嚣中清凌凌的:“李公子,你看那个,是不是比清风驿见过的更剔透些?”
朱琙顺着她指尖望去,琉璃折射着冬日淡薄的阳光,流彩氤氲。他定了定神,努力将丹田那口被风惊散的“炁”重新归拢,点了点头,声音还有些发紧:“嗯,是更亮些。”
青色身影于是更雀跃了半分,仿佛得了许可,引着他向那片晶莹光彩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