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随着李泉一声轻喝,一道玄黄光团自武袍袖口钻出,直上天空。下一刻,虎啸如实质的浪潮撞碎凝固时空,恐怖的杀伐与镇邪之气瞬间充斥泉州城每寸角落。
血色月光与城市上空交织的暗红丝线,在触及虎啸声浪的刹那,如烧红的铁丝淬入冰水,发出“嗤嗤”锐响,寸寸断开、崩碎。
一点至精至纯的纯阳煞意自山君虚影弥漫开来,以无可抗衡的镇压之力,将残余邪红气息狠狠逼退,倒卷回天穹那轮妖月之中。
李泉动作毫无停滞。下一刻,周身沸腾的玄黄气如逆流瀑布,齐刷刷冲霄而起,直贯血月!
他身后,一黑一白两道庞大磨盘虚影缓缓浮现,缓缓转动,碾磨间发出沉闷轰鸣,似将万丈雷霆拘于方寸,威势骇人。
这一连串雷霆手段,不仅彻底镇住了城内几欲疯狂的人群,更让所有目睹者心神被夺,陷入死寂般的清醒。
就在此刻,番坊两侧高耸的楼顶飞檐之上,无声无息地现出三道身影。
他们远远立于阴影与光晕交界处,衣袍各异,气息晦涩难明,默然遥望空中那搅动风云的玄黄身影,与那头踏碎猩红、君临夜色的山岳巨虎。
那轮血月仿佛自知不敌,妖光急速内敛、收缩,如同受伤的野兽收回触爪,悄然隐入愈发深沉的云霭之后,消失不见。
夜空之下,唯余巨虎踏虚,玄衣悬立。
全城百姓、番商、兵丁、官吏,乃至藏于暗处的修士,皆不由自主地仰首,将那道恍若神祇临凡的身影,深深烙印眼底。
泉州龙宫庙内,烛火摇曳,香烟缭绕。先前血月凌空时,挤满殿宇的祈福百姓惊恐万状,此刻邪月虽退,惶然未消。
忽然,神坛之上,两尊并立神像中那尊龙王塑像,毫无征兆地剧烈震颤起来!鎏金躯壳咯咯作响,仿佛内里有怒龙挣扎欲出。
供桌摇晃,杯盘叮当,吓得殿内众人魂飞魄散,纷纷以头抢地,磕得砰砰作响,哭喊声炸开:
“龙王饶命!龙王饶命啊!”
血月带来的恐惧未散,反化作更炽盛的香火愿力,裹挟着愚民的战栗,源源不断涌向那震颤的龙像。
这异动持续了约莫十息,直至另一侧那尊儒将装扮的“忠祐侯”纪信塑像,骤然泛起一层温润而刚正的白芒,如清凉水波荡开,笼罩住躁动的龙王像。龙像的震颤这才缓缓平息,最终归于死寂。
殿内百姓见状,又是一阵忙不迭的磕头,方向却转向了纪信神像,涕泪交加地感恩:“谢忠祐侯显灵!谢忠祐侯镇住龙王老爷!”
世道艰危,妖魔频现,这满殿神祇享受的香火供奉与惶恐祈愿,反倒比太平年月更盛。
正所谓“舟人共劝祷灵塔,香火未收旗脚转。若使人人祷辄遂,造物应须日千变。”
只是这千变万化的“灵应”背后,几分是真慈悲,几分是趁乱吸食人心恐惧,便难说得很了。
东海深处,灵山洞天。
广德王显仁的本体,一条鳞甲隐现焦痕的苍青老龙,盘踞在冰冷玉座之上。
他通过神像感知到泉州发生的一切,尤其看到那山君虚影霸道碾散血月邪力,更感受到纪信神光对自己分身的压制,一双龙睛几乎喷出火来。
“咯……吱……”
紧咬的龙牙缝中,炽热的白气如熔岩蒸汽般嘶嘶升腾,灼得虚空微微扭曲。
“该死的朱家官人!该死的道家竖子!”显仁的低吼如同海底闷雷,在洞府中回荡,震得梁柱上的明珠簌簌坠落,“这是要我老龙的命啊!”
更让他怒火中烧的是,泉州龙宫庙内的反馈,纪信!那个死后被封侯、一直与他这正统龙王不太对付的汉家忠臣神祇,竟然趁机分润香火,稳住了他在泉州的信仰锚点!
“我等仙神未走,尚存于世,你大晋之主便觉得卧榻之侧酣睡不安?!”显仁猛地一掌拍在宝座扶手上,整座以万年寒玉雕成的扶手应声化为齑粉,“勾结道门,打压正神,疏远四海……好!好得很!”
而此时的皇宫中。
朱长天坐在龙椅里,双目微阖,窗外浓云翻涌。书房空荡,只一烛幽燃。皇帝枯槁的手指在扶手上持续敲击,笃、笃、笃……单调而固执的声响在死寂中回荡,诡异莫名。
直至天边终于挣破云层,泄出一线微光,斜斜刺入昏暗书房。
那光中,一道赤红如血的袍影,无声无息地显形。并非踏入,而是自光中“析出”。
来人出现刹那,室内晦暗竟被驱散数分,烛火也陡然明亮,清晰地照出龙椅后方阴影里,两道始终如石雕般静立、纹丝不动的模糊轮廓。
“陛下。”红袍人拱手,腰微弯,未跪。
朱长天只抬了抬下巴,目光依旧虚虚落在某处。
“那位道家天人已至泉州,与广德王一脉隔空斗过一场,动静不小。”红袍人声音清朗,自带一股堂皇正气,“经此一事,广德王怕是要与他不死不休。此举……是否过于急切?”
朱长天沉默片刻,眼瞳深处似有幽火燃起,缓缓开口,声音干涩如磨砂:“朕已差‘太阴’赶赴泉州。”他顿了顿,每个字都像从冰窖里凿出,“纵使泉州化为战场,那头在世的孽龙……也必须死。”
红袍人闻言,明显一怔,随即单膝触地:“冬令时节,太阴权柄最盛。有他出手,当可助陛下一扫东海沉疴。”
朱长天脸上罕见地扯出一丝笑意,却冰冷得瘆人。笑意旋即消失,他身体前倾,目光如锥,钉在红袍人身上,一字一句郑重问道:“你觉得,朕……还能活多久?”
这问题来得突兀。红袍人“太阳”身形微凝,半晌,双手间似有日冕般的虚影无声流转,光影明灭不定。片刻后,他抬头,声音低沉而确凿:“至多……三年。”
听到这个答案,皇帝非但没有颓唐,反而像是确认了什么般,缓缓靠回椅背,竟满意地点了点头。随即,他又抛出更致命一问:“那朕若……倾力斩出一剑呢?”
太阳瞳孔微缩,沉默更久,最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若倾尽国运与陛下残存生机,斩出那一剑……恐仅余数月之寿。”
朱长天敲击扶手的手指,骤然停住。
书房内,死寂重临,唯有烛火噼啪。
“三年阳寿,换一尊‘在世仙’的命……”皇帝喃喃,眼中黑沉沉的,辨不出情绪,“倒也不亏。只是……”
他话音未落,双眼之中那点幽光倏然熄灭,化为纯粹、深不见底的黑,整个人气息瞬间坍缩,如同泥塑。
太阳并未慌乱,就势盘膝坐下。一道凝练如实质、辉煌却并不刺目的炽白光柱,自他顶门冲起,直贯书房穹顶,没入窗外翻滚的浓云之中!
云层深处,传来一声压抑着无边痛楚与暴怒的龙吟,震动宫阙!
那光柱持续了约莫十息,终于,一缕更精纯、更柔和的晨曦,硬生生破开厚重云层,笔直洒落,照在朱长天眉心。
皇帝浑身一颤,眼瞳中的黑暗潮水般退去,精光重现,仿佛方才的一切都未曾发生。他扭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骨骼发出细微的咯响。
“可惜,”他声音恢复平稳,甚至带点讥诮,“我朱家的这张椅子,没几个真想坐,也没几个……真坐得稳。”
太阳心下了然。陛下已将重注,压在了远在泉州、拜入道门的那位皇子身上。迟迟不公开举行拜师礼,无非是想将天下窥探的目光,暂时从琙儿身上引开。
“哼,”朱长天冷嗤一声,打断他的思绪,“那小子能不能坐上这位置,得看他的命数。就算大晋国祚真从朕这儿断了……也比再出一个跪着亡国的强!”
太阳默然。眼前这位陛下的铁血与果决,他见证太多。朱家天下两百余年,龙椅上已换过近六位君主,大多在燃尽生命、斩出那惊天动地的数剑后,轰然崩逝。眼前这一位,恐怕……也难逃此宿命。
“那群所谓的仙神,该走的都走了。”朱长天声音转冷,带着刺骨的寒意,“赖着不走的……无非是想趴在我大晋子民的骨血上,继续吸食。”
他说到这里,忽又陷入凝滞,如同断线木偶。半晌,眼珠才极缓慢地转动,重新聚焦在太阳脸上,问:“那‘灾厄童子’……是不是已经嗅到琙儿的位置了?”
太阳颔首:“已有异动指向东南。”
“差少阴看住它。”朱长天命令干脆,“东边若真闹出大乱,北边那个‘邻居’绝不会老实。如今杭州左道云集,泉州又要行斩龙之举……”
他目光落在太阳身上,不容置疑:“恐怕,你也得离开开封一趟。”
听闻此言,这位始终沉稳如大日的红袍人,脸色终于微微一变。他深深看了皇帝一眼,未再多言,抱拳一礼。
赤红袍影无声淡去,如同融入渐亮的晨光之中。
书房内,重归昏暗。只剩烛火摇曳,映着龙椅上那道愈发枯瘦、却挺直如标枪的身影,以及他身后,两道始终笼罩在阴影里、仿佛亘古未动的沉默轮廓。
....
泉州城上空,李泉独立。玄黄武袍于无声处轻扬。下方,市舶司的守军已如黑潮般涌入广场,刀鞘轻击甲胄的铿锵声与严厉的呼喝取代了先前的混乱。
人群被迅速分割、引导,如退潮般向着番坊外涌去,偌大的广场肉眼可见地空旷下来。
最终能留下的,寥寥无几。麻葛祭司独自立于将熄的圣火坛前,神色复杂。周苛已撤去伪装,恢复那身朱红古袍,静立一旁。
广场边缘,朱琙正凝神戒备,他身后不远处,李晚晴仍呆站在原地,仿若梦游,目光只追着前方少年的背影。
李家的两名护卫被兵士押着向外走,频频回首,终是看见了自家小姐,急忙呼喊招手。李晚晴却浑然未觉。
那护卫头领心急,试图靠近,却被带队校尉一个冰冷如刀的眼神钉在原地,只得眼睁睁看着小姐如雏鸟般,懵懂地跟着那位“李公子”的步调,最终咬牙随军士退出了番坊界域。
喧嚣散尽,寂静重临。
直到此时,李泉的目光才缓缓抬起,投向广场外围那几处最高的建筑飞檐之上。那里,不知何时已静静立着四道身影,与他及周苛遥遥相对。
左首一人,着水绿锦绣长衫,外罩月白鲛绡半臂,面容清俊秀雅近乎女子,眉梢眼角天然一段风流意态,却无半分柔弱,只负手而立,便似将周遭灯火繁华都敛作了陪衬。
其侧是一位高鼻深目、虬髯蜷曲的波斯男子,身着华贵的织金锦缎长袍,头戴嵌宝小帽,腰间弯刀刀鞘镶满各色宝石,富贵逼人,蓝灰色的眼珠在渐褪的血色月光下,闪烁着商人式的精明与难以捉摸的深邃。
第三人,则是一身大晋五品文官常服,绯色袍,云雁补子,头戴乌纱。
看年岁约在四旬上下,面容端正,肤色微黑,下颌短须修剪得一丝不苟,周身透着久居官场的沉稳与一丝不易察觉的贵气,此刻眉宇间凝着郑重。
最右一位,最为醒目。其身量极高,披挂着一副古朴的汉代样式明光铠,虽为虚影灵光所凝,却甲叶森然,泛着冷冽的青铜光泽。
面如重枣,长髯垂胸,双眉斜飞入鬓,不怒自威,手握一柄仿佛由青石雕成的巨大长剑剑柄,仅仅是站在那里,一股沙场喋血、忠烈千秋的厚重气息便扑面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