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泉静静看着这四位,未发一言,只等下方最后一点嘈杂归于彻底沉寂。
待到广场真正空阔,那高处的四道身影几乎同时动了。
一步踏出,并非纵跃,而是如同缩地,身影于檐角模糊一瞬,下一刻,便已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场中,与李泉、周苛、麻葛、朱琙、李晚晴等人,形成了一个隐隐的圈子。
穿着五品官袍的中年男子率先上前一步,对着空中的李泉,双手抱拳,躬身行了一个极郑重的礼,声音醇厚清晰:
“李师当面,泉州市舶司提举朱照,驰援来迟,护持不力,致使妖邪惊扰李师法驾与城中百姓,朱照愧怍难当,向您请罪了。”
李泉身形落下,脚踏实地,同样抱拳还礼:“朱提举言重,事发突然,非人力可尽防。有劳诸位前来。”
此时,周苛向前半步,目光扫过另外三人,对李泉低声道:“李真人,容小神引介。这位是城西‘清风阁’的东主,苏玉楼苏大家。”他指向那女相俊雅的绿衫男子。
苏玉楼微微一笑,拱手为礼,姿态优雅,未发一言。
“这位是番坊番长,波斯商团首领,阿罗憾。”周苛看向那波斯巨贾。
阿罗憾手抚胸前,行了一个波斯礼节,汉语有些生硬,但字句清晰:“见过真人。”
周苛最后看向那甲胄武将,神色间带上了明显的敬意,甚至稍稍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冠:“至于这位……乃是泉州龙宫庙中,与东海广德王并祀的忠祐侯,纪信将军。”
那甲胄武将纪信,此刻也将目光从李泉身上移开,落在了周苛脸上,威严的面容上露出一丝极淡的、属于故人重逢的慨然。
“周兄,”纪信开口,声音如同金铁交鸣,却又带着一种跨越漫长岁月的沉凝,“人间香火流转,算来,你我确有许多年未曾当面叙话了。”
李泉闻言,心中骤然清明。是了!周苛,纪信!荥阳!
他这才记起了那于史册烽烟中并立的名字。汉初忠烈,纪信代主赴死,被焚于荥阳;周苛守城被俘,骂贼不屈,遭烹而亡。
后世并称“忠义双璧”,赞其“身与烟消,名与风兴”、“心若怀冰,志不可凌”。如今竟同受闽地香火,于这浊世之末,以神祇之身再会,倒也别样的缘分。
周苛郑重抱拳,肃然回应:“纪兄。今日得见,本当浮一大白,奈何邪月悬天,浊流暗涌,实非饮酒叙旧之时。”
纪信颔首,面上那丝慨然迅速被冷峻的肃杀取代:“正事要紧。”
这时,朱照再次开口,声音沉凝,将所有人的注意力拉回当下:“李师,今夜之变,非比寻常。实不相瞒,眼下在这泉州城内,能主事、有分量且愿为大晋出力的‘天人’级数存在,除却隐踪未现的,大体皆已在此。”
他目光扫过苏玉楼、阿罗憾、纪信,最后回到李泉身上,深深一揖,“血月侵城,祸及海疆,恐非孤例,背后必有惊天图谋。泉州上下,愿听李师调遣,共御此劫!”
此言一出,场中气氛陡然绷紧。
苏玉楼眼中风流意态尽敛,化作锐利审视;阿罗憾抚弄宝石的手指停下,蓝灰眼瞳微微眯起;纪信掌中石剑虚影,似乎嗡鸣了一瞬;连那麻葛祭司,也忍不住抬起头,看向李泉。
李泉感受到这份沉甸甸的托付与随之而来的压力。
他没有推辞,周身玄黄气微微一动,并未扩张,反而向内一收,随即化作一片薄而凝实的淡金光幕,如倒扣的巨碗,无声无息地将场中众人所在的这片区域彻底笼罩、隔绝。
内外声音、气息骤然断开,自成一方小天地。
做完这一切,他才迎上众人目光,缓缓开口,声音在光幕内回荡:
“既然朱提举如此说,李某便当仁不让了。”
他顿了顿,抬头望了一眼血月曾悬、如今只余深沉暗云的天穹,眼神锐利如刀。
“关于那轮血月,李某方才与之稍作接触,心中……已有几分猜测。”
这句话落下,光幕之内,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周苛、纪信神色无比严峻,朱照屏住呼吸,苏玉楼与阿罗憾身体微微前倾,所有人的目光,都紧紧锁在了李泉脸上,等待着他接下来的话语。
“这所谓血月,恐怕是域外邪神降临。”
话音落,光幕内一片死寂。
域外邪神。
这四个字仿佛带着冰冷的重量,砸在每个人心头。对他们而言,这称谓陌生而又隐约可怖,如同史籍最深处以朱笔勾勒、语焉不详的禁忌传说。
记载或有只言片语,提及“天外魔影”、“异度妖氛”,却从未如此直白、如此笃定地,与眼前这轮实实在在祸乱人间的妖月联系在一起。
李泉的语气太过肯定,不带半分犹疑,反而让在场这些见惯风浪的存在,心底都泛起一丝本能的寒意。
“诸位倒也不必过分忧惧,”李泉话锋一转,目光扫过众人,“眼下更紧要的是,东海那位广德王,近来行迹颇为蹊跷,恐怕与这邪神……”
他没有说完,也不必说完。
光幕内的空气骤然又冷了几分。广德王显仁,东海龙王,正祀大神,竟可能与域外邪神有所牵扯?
这猜测比邪神本身更让周苛、纪信这两位秉持正统的神祇感到震动与愤怒,也让朱照、苏玉楼等人面色骤变。
这已非简单的妖魔作乱,而是涉及更高层面、更颠覆认知的背叛与阴谋。
“但那邪神手段诡谲难测,不可等闲视之。”
李泉继续道,语气沉稳,条理清晰,“我建议,纪将军与周城隍,可多费些心力,仔细排查清理泉州城内流转的‘信力’。尤其是那些来源不明、性质晦暗、或近期骤然滋生的‘怪信’。一旦这类信力被血月邪力沾染、扭曲,极易成为那邪神渗透、蔓延的温床与跳板,恐将酿成绵延难绝的大祸。”
他这番话,如同拨云见日,指出了当前最切实可行的防御方向。纪信与周苛对视一眼,俱是神情肃穆,重重点头。
他们是正统香火神明,对信力的感知与梳理最为擅长,此责无可推卸。
“至于诸位原本筹划的海祭,”李泉看向朱照、阿罗憾,以及那位沉默聆听的麻葛,“一切照常进行,甚至……规模可以更大,香火愿力可以更诚、更纯。”
众人闻言,略有不解,但都静待下文。
李泉微微吸了口气,玄黄武袍上隐有道韵流转,他抬眼,目光似乎穿透了光幕与云层,望向了冥冥中的更高处:
“待到海祭当日,万众瞩目,香火鼎盛,气运汇聚之时……”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而有力:
“李某,愿以当代道家掌道之身份,尝试恭请‘三清道冠’降下法旨,引动道门至正至纯之祖炁,涤荡妖氛,诛杀那孽龙与邪神!”
三清道冠!
此言一出,光幕内众人,无论是神祇、是人、是异域客商,心神无不剧震!
那并非具体法宝,而是道门至高权柄与传承的象征,是沟通三清祖师、引动大道本源之力的仪轨与资格!非掌道真人不可启,非至诚至公不可应,非大势所趋不可成!
李泉竟要在泉州海祭之上,行此亘古罕见之大仪,以煌煌道门正统之力,硬撼那东海之主!
惊愕之后,涌上心头的,是难以言喻的震撼,以及一丝被点燃的、混着忐忑的希望之火。
纪信石剑般的目光灼灼,周苛眼中神光湛然,朱照呼吸微促,苏玉楼风流的眉宇间尽是郑重,阿罗憾下意识地捻动宝石,连那麻葛祭司,也忍不住再次望向李泉,眼中神色复杂难明。
光幕之外,残夜将尽,晨曦未至。
这一日后,李泉与徒弟二人算是勉强在泉州城安顿下来。有朱照这位富甲一方、心思又细的皇室宗亲打点,他们在番坊附近寻得一处近乎奢侈的院落。
既有开阔平整的练武场,又有移步换景的江南园林意趣,一应陈设用度无不精雅周到,朱照为这位流落在外的大晋皇子殿下,确是用足了心思。
翌日清晨,天光初透,练武场上已有人影。
李泉玄黄武袍如旧,立在青石铺就的场中。朱琙则换了一身利落的黑色劲装,盘膝坐在师父面前,脊背挺直,神情专注。
场边檐下,朱照也早早来了,搬了张黄花梨圈椅坐着,手中虽捧着一卷账册似的簿子,目光却全落在场中师徒身上,显然不愿错过这位道家掌道天人的只言片语。
经过连番历练与昨夜震荡,朱琙的暗劲修为已初步稳固,正朝着更精深处摸索。李泉今日要传的,正是调和他体内那口得天独厚的“先天炁”与“君臣民三火”的最重要的前路。
“所谓君臣民三火,亦有人称之为‘三昧真火’。”李泉声音平稳,在清晨微凉的空气中清晰传来。
说话间,他周身玄黄气微微流转,心口、两肾、膀胱三处,竟同时亮起三点温润却不灼目的金色光焰,如三盏内敛的明灯,映得他眉宇间更多几分沉凝道韵。
“三火以人身元阳为根,聚则为火,散则为气。究其根本,在于‘性命双修’四字。”他目光落在朱琙脸上,“论此道本质,为师其实先天不足,缺了那一口真正的‘先天祖炁’。但你不同。”
朱琙眼神一凛,听得更加仔细。
“你身怀大晋皇室嫡传血脉,又恰逢皇室所传功法,那口先天炁算是相当蓬勃,深藏于丹田,未曾散逸。”
李泉继续道,“所谓‘丹田藏真火,三昧炼纯阳’,调和这三火与那一口先天炁,正是你踏入内丹正道的不二法门。”
他微微抬手,虚点朱琙小腹丹田位置:“身中有一窍,名曰玄牝。能知此窍,则冬至在此,药物在此,火候亦在此。此窍,便是你体内先天一炁与后天三火交汇、转化的枢纽。”
“《钟吕传道集》有云:‘三火既定,并会丹田,聚烧金鼎,返炼五行,运于一气。’”
李泉引经据典,字句铿锵,“唯有三火调和,如君臣民各安其位,方能引动你那口蛰伏的先天炁,汇聚丹田,如同点燃炉鼎,返炼周身五行精气,最终运化为一,成就金丹雏形。”
他顿了顿,看着徒弟眼中渐亮的光芒,语气转为更直接的指引:“为师传你的拳法,强筋骨,壮气血,根本目的在于锤炼你那口先天之气的‘容器’,同时打磨你的心神意志,此为‘命功’根基。而传你那观想之法,便是‘性功’修持,助你内观脏腑,把握火候。”
“性命双修,如鸟之双翼,车之两轮。假以时日,若你能在丹田‘玄牝’一窍之中,真正完成先天一炁与后天三火的交融调和,引动‘炉鼎’自燃……”
李泉直视朱琙,嘴角似乎有极淡的、近乎欣慰的弧度一闪而逝:
“琙儿,到那时,你的金丹大道,便算成了过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