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下……在下有一位老友,相交多年,算是互相扶持。她……其名为曹娥……”
李泉心神蓦然一动!这个名字他可太熟悉了,绝非寻常!他立刻正色看向全若水,目光锐利:“曹娥?你可是当真?那曹娥乃是东汉孝女,投江寻父,后世奉为江神。你说的,莫不是那曹娥江的江神?”
听到李泉竟然立刻就能点破曹娥的来历跟脚,全若水先是一惊,随即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连连点头:
“您还真是学通古今,博闻强识...我说的,正是那位曹娥江的江神。我曾用祝由术帮她化解过几次信徒祈愿中的疑难灾厄,她也曾显圣,替我驱除过不少滋扰本地的鬼患、水妖…算是互有往来。”
他的声音越说越小,带着几分心虚:“就在昨日…她一缕神念到我府上,说…说要在这几日于江神府邸设宴,款待几位宾客…特意托我,务必…务必请您过去一叙…”
他话音刚落。
“沧浪浪!”一声刺耳的金铁摩擦声!
坎卦范云腰间的宝剑已然出鞘半尺,冰冷的剑锋带着森然寒气,直接搭在了全若水的脖颈上!剑光映得他眼睛发花,浑身直打哆嗦,酒意瞬间吓醒了大半。
“你好大的胆子!竟敢与地方淫祀勾结,算计策天司上官与皇子师!”范云声音冰冷,杀意凛然。
李泉却伸出两指,看似随意地在那剑脊上轻轻一挑,范云只觉得一股柔和却无法抗拒的力道传来,宝剑不由自主地被推离了全若水的脖颈。
“无妨。”李泉摆了摆手,脸上非但没有怒意,反而露出了极感兴趣的神色,那眼神深处,仿佛有火焰在跳动。
他看向面如土色的全若水,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行。你回去告诉那位曹江神,李泉我,三日后必到府上叨扰!”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种令人捉摸不透的玩味:
“希望她……多做些准备才好。免得,招待不周。”
全若水听到这话,如蒙大赦,脸上顿时绽开出惊喜的笑容,连连点头称是。
然而,一旁的师卦夏阿七和坎卦范云再次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凝重。他们看着李泉那几乎要笑成一条缝,却寒意森森的眼睛,心里再明白不过。
这位杀性极重的爷,哪里是去赴宴?这分明是看出了这是个局,打算将计就计,要去给这曹娥江附近所有心怀鬼胎、蠢蠢欲动的家伙们,来一次彻彻底底的…一锅端了!
江风拂过临江酒家的窗户,带来一丝水汽的腥甜,也带来了山雨欲来的压抑。
杭州城内,近日可谓是沸反盈天。原本还算宽敞的长街,此刻被南来北往的人流车马塞得水泄不通,车轮碾过青石路面的辘辘声不绝于耳。
集市上摩肩接踵,不仅有中原各地的商旅、文人、武夫,更有高鼻深目、穿着异域服饰的蕃商,操着生硬的官话,经营着香料、珠宝、珍稀药材等货物,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杂而亢奋的气息。
一道穿着不起眼青色长袍的身影,正从容地从这喧嚣的人潮中穿过。他步伐看似不快,却总能恰到好处地避开所有拥挤,如同游鱼般滑行。此人,正是消失了数日的坤卦。
他竟不知何时,已悄然来到了这杭州城。
他藏在袍袖中的双手,指尖微不可察地律动着,仿佛捏着千万条无形无质的丝线。
丝线的一端汇聚于他掌心,另一端则如同蛛网般蔓延开去,悄无声息地连接着杭州城内无数的生灵,贩夫走卒、达官贵人、甚至猫狗鸟雀……一张庞大而精妙的“归藏局”,正以他为中心,缓缓覆盖着整座杭州城。
“啧……藏得可真够深的。”王权目光扫过路边的各色摊位,嘴里低声嘟囔着,脸上却是一副惫懒模样,“要我说,这种天命任务就得加钱……这精细活,除了我还有谁能干得了?”
他一边抱怨,一边还不忘时不时在某个小吃摊前停下,买上块定胜糕或是葱包烩,从容不迫地塞进嘴里。
下一刻,他甚至极其违和地从那宽大的袖口中,摸出了一个银光闪闪、印着“304不锈钢”字样的现代保温杯,拧开盖子,里面赫然飘着几粒红艳艳的枸杞。
他美滋滋地喝了一口,脸上露出满足享受的神情,与周遭的古风古韵格格不入。
他就这样一路晃晃悠悠,看似漫无目的,最终却停在了一座香火鼎盛的城隍庙门口。
他没有踏进去,只是抱着胳膊,歪着头,对着庙门挤眉弄眼,仿佛在观察着什么。
庙门口值守的一个小童,早就注意到了这个行为古怪的青袍书生。
只见那书生鼓捣了半天,最后竟用手指从牙缝里剔出些许肉丝,然后“呸”地一口唾沫,精准地吐在了城隍庙大门前的石阶上!
这小童哪受过这种气?当即火冒三丈,指着王权喝道:“哪来的狂生,敢对城隍老爷不敬!”说着便气冲冲地追了出来,要与他理论。
然而,小童前脚刚踏出庙门槛,后脚再抬眼时,门口哪还有那青袍书生的影子?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幻觉。
此时的王权,早已掐了个匿形诀,好整以暇地躲在街角一处阴影里,看着那茫然四顾的小童,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意:
“可算是抓住你了……城隍爷?”他低声自语,眼神锐利如鹰隼,“从现在起,咱两人,可就是竞争对手咯。”
另一边,三界镇码头。
全若水被李泉打发人送了回去,临走时还兀自沉浸在“完成了江神嘱托”的庆幸与后怕之中。
李泉看向身边剩下的四人,刚才宴席上关于“末法时代”与“两年之期”的谈话,显然让每个人的心绪都起了波澜,气氛有些沉凝。
他伸手,用力拍了拍朱琙尚且单薄的肩膀。
少年抬起头,眼神中少了些往日的跳脱,多了几分此前未曾有过的复杂色彩。
李泉看着他,没有说话。他本就不是善于用言语规劝、抚慰的人。
回想自身修行之路,至今甚至不足百年,却已历经无数厮杀、抉择与离别,踏过尸山血海,才走到如今这般看似“柳暗花明”的境地。
其中滋味,唯有自知。有些路,终究需要当事人自己去走,去悟。
几人沉默地回到船上。那船头也已送完信回来,想来是将范云提前支付的那笔丰厚的“人头费”交给了女儿,此刻脸上那份“慷慨就义”的悲壮愈发明显,眼神都透着一股豁出去的灰败。
而当李泉平静地告知他,三日后需要他将船驶往曹娥江某处,去参加那位“曹江神”的宴会时,这船头吓得浑身一哆嗦,脚下一软,差点一个猛子直接扎进江里去!
还是师卦夏阿七眼疾手快,一把将他拽住。船头看着范云和阿七那虽然年轻却自带官家威严、眉清目秀的脸,再想到可能牵连到刚拿到钱的女儿女婿,终究是没敢真寻短见,老老实实抿着嘴,面色惨白地点了点头,算是应下了这催命的差事。
“船家,你也不必过于惊恐。”坎卦范云见状,开口问道,语气尽量平和,“你不妨与我们直说,我们倒也真想了解一下这位……曹江神。她在你们这些江上讨生活的人口中,风评如何?”
船头的内心瞬间转过了无数个念头,思忖着该如何回答才能既不得罪江神,又不触怒眼前这几位煞星。最后,他长长地叹了口气,像是认命般,缓缓坐在船头,望着悠悠江水,声音带着疲惫:
“几位大人要听,肯定是要听实话。但我说实话吧,又怕您几位……”他欲言又止。
李泉略微扫了范云和夏阿七一眼,淡然道:“你但说无妨。有我在此,没人会因实话与你置气。”
李泉这话说得平淡,却自有一股让人信服的底气。船头这才仿佛找到了主心骨,点了点头,组织着语言:
“对于我等这种世代在江上吃饭的苦哈哈来说……那曹江神,说实话,并未亏待过我们。这曹娥江,多年来算是安稳,极少听闻有无故索命的水鬼作祟。偶尔有些‘水虎’(河童)、‘落水鬼’之类的精怪滋扰,也都在情理之中,我们按老规矩,孝敬些酒水、三牲,通常也就相安无事了……”
说到这儿,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补充道:“您几位要问这曹娥江上次出大事,恐怕得追溯到前朝了。那时候传说是有条大蛇要化蛟,兴风作浪,祸害两岸。就是当时的曹江神,联合了那时括苍山的山神老爷,两位神明联手,才将那即将化蛟的妖物给除了!保了一方太平。”
听到“括苍山山神”几个字,除了李泉依旧面色如常,范云、夏阿七乃至张伯端的表情都是微微一变。
李泉却只是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继续问道:“原来如此,是位有功于地方的正神。那……这位曹江神,近些年可有什么其他的传闻?或者,有没有什么不同寻常的举动?”
船头依旧是摇了摇头:“这个……小的就真不知道了。江神老爷深居水府,我等凡人,哪能知晓神明之事。只知她一向还算庇护江上生计。”
李泉闻言,目光转向坎卦范云,嘴角微挑,带着一丝玩味:“看来,咱们这次是遇上‘好人’……或者说,‘好神’了?”
范云正要顺着李泉的话点头,表示或许可以接触看看。
那船头却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下意识地嘟囔了一句:
“就是……就是最近这江上、岸边的匪患,好像比往年……重了些,不太平……”
他这话声音不大,却像一道惊雷,瞬间让坎卦范云脸色骤变!
她猛地转头,目光如电般射向船头,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急切:
“匪患?什么样的匪患?在何处活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