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吧,”李泉收回目光,淡然道,“那白骨观的人,再不跑就真跑不了了。热闹看完,咱们也可以出发了。”
朱琙点了点头,压下心中的震撼与后怕。三人再次上马,沿着官道疾驰。龙河曲马脚程极快,日行千里并非虚言,不出意外,今晚便能抵达括苍山脚下。
一路上,他们在两个驿站补充饮水时,都能听到驿卒和零星过往的行商在窃窃私语,脸上带着惊惧与兴奋,谈论着“坤卦大人”与“白骨观妖人”在附近展开的那场惊天动地的大战。
消息,已然如同插上了翅膀,迅速传开。师卦的脸色难看,这下皇子在两浙路的消息,不可能拦得住了,这之后恐怕又要多不少事。
趁着赶路的间隙,朱琙一直抓紧时间,虚心向李泉请教修行上的问题。经历清水镇鬼患与旁观天人交锋,这少年皇子的心性似乎被磨砺得坚韧了些,眼中求道的光芒也越发清晰。
李泉见他如此,也来了几分兴致。
而且他心知肚明,对这位皇子的追杀,恐怕会一直持续到他安全返回开封府为止。提升这小伙子的自保能力,也符合那【世界委托任务】的要求。
于是,李泉便将自己早年用于夯实武道根基的《食化要术》,以及锤炼精神、观想昆仑雪涌,心火下沉的的《龙虎观想法》第一层,传授给了朱琙。
这两门功法,虽是他当年在丙级级时所创所用,但大道至简,其中蕴含的“炼精化气”、“调和龙虎”的根本道理,放在任何世界都是筑基的绝佳法门,也是他如今诸多神通手段的坚实根基。
尤其是《食化要术》,能高效转化食物精气补充自身气血,在此界灵气污秽、难以直接利用的情况下,更是无异于雪中送炭。
而龙虎观想法,既是他李泉龙虎金丹的起始之法,又是最根本的性功修炼之术。
这两门法诀,一修命,一修性,几乎是将朱琙此前因环境所迫而走得极端、孱弱的道途,从根子上给弥补了回来。说是挽救了他的修行前路,毫不为过。
一旁的师卦阿七极为懂事,每当李泉开口传授功法精要时,他便自觉地将马速放慢,落后一段距离,既不靠近以免有偷师之嫌,也不远离以确保能随时护卫,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这份忠诚与规矩,让李泉对此人也多了几分欣赏。
朱琙在马上仔细听完李泉对这两门法诀深入浅出的讲解后,心中震撼与感激难以言表。
他猛地一拉缰绳,不顾马匹还在小跑,翻身跃下,对着端坐马上的李泉,“嘭”地一声,结结实实地磕了一个响头,额头瞬间沾满了尘土。
李泉勒住马,回身看着跪伏在地的少年,神色平静,坦然受了这一礼。
然而,这一跪,在师卦阿七眼中,却近乎折辱大晋皇室的尊严.
“放肆!”
一声厉喝,下一刻,凌厉的破空声已然袭来!阿七人随枪走,那柄虎头錾金枪如同毒龙出洞,直刺李泉后心!
李泉甚至未曾回头,只是侧身,双手在马鞍上一撑,整个人如同灵猿般腾起,双腿如剪,带着凌厉的风声猛地一卷!
“啪!”
一声脆响,那势沉力猛的长枪竟被他双腿巧妙的力量扫得偏离方向,几乎脱手!
阿七反应极快,长枪将脱未脱之际,左手在空中一抄,握住枪杆中段,借势又是一个凶悍的回扫!
同时,他原本握枪的右手瞬间被一层深黑色覆盖,青筋暴起,那柄狭长的青色长剑已然出鞘,带着一股惨烈的煞气,自下而上,如毒蛇吐信般撩向李泉的胸腹!
枪剑合击!
李泉人在空中,无处借力,却见他手腕一翻,那柄暗金色的【凤凰点头】已悄然在手。
枪身只是随意地一抖,枪尖划过一个精妙的弧度,“叮”的一声脆响,精准无比地点在长剑的剑格之上!
一股沛然莫御的力量传来,阿七只觉得剑身剧震,整条右臂瞬间酸麻,长剑险些脱手,攻势戛然而止。
而李泉已借着这一点之力,身形轻飘飘地重新落回马背,坐得稳如泰山。
“阿七!”朱琙此时才反应过来,又惊又怒地大声喝止。
“哼,”李泉坐在马上,目光平静地看着马下持枪剑、气息凶悍的阿七,“师卦,这是什么意思?”
阿七的动作顿住,脸色变幻。
他刚才阴手握剑上挑,蕴含了军中煞气和自身苦修的凶戾之气,力量之大,足以开山裂石,却被对方如此轻描淡写地化解。
他死死盯着李泉,胸膛起伏,武人的骄傲与护卫皇族的职责在心中激烈交锋。
李泉脸上却慢慢浮现一个粲然的笑容,他对着焦急的朱琙摆了摆手,竟也翻身下了马。
手中暗金长枪随意地拖在地上,枪纂与地面摩擦,发出“呲啦”的令人牙酸的声响,在寂静的官道上蔓延。
“正好,”李泉看着阿七,眼中升腾起一丝见猎心喜的战意,“你我试试手。我倒要看看,上经师卦,究竟有几分真本事。否则,还真对不起我给出的东西。”
朱琙此时最为难做。他心中清楚,李泉传授的法门,恩同再造,磕头拜师都不为过。但阿七挺身维护的,是皇族的体面,是朱家的尊严,其心亦赤诚。
师卦阿七看着自家少主那左右为难、脸色苍白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挣扎,随即猛地将牙一咬!
“当啷!当啷!”
他竟将手中的虎头錾金枪和青色长剑,直接扔在了地上。然后,不等众人反应,他“噗通”一声,对着李泉也是一个响头磕了下去,额头重重砸在坚硬的官道路面上。
这下,反倒是李泉愣住了。
他脸上的战意和兴致瞬间消散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哭笑不得的无趣,接着便是一股子火气往上钻。
他扫了一眼跪在地上的主仆二人,语气带着几分怒意:“你们这主仆二人,倒是真有意思。跪得一个比一个快,尤其是你,夏阿七。”
李泉两步走到阿七身前,一把抓住他的衣襟,将他从地上提了起来。两人四目相对,近在咫尺。
阿七虽然跪地磕头,但眼中属于武人的那份责任并未熄灭,反而燃烧得更加炽烈,毫不退缩地迎着李泉的目光。
这眼神,再次点燃了李泉的一丝兴致。
他一把将阿七推开,自己后退两步,看着眼前这个重新站直、紧握双拳的汉子,朗声道:“少做那女人姿态!是武人,就打一场!今日只拼武艺招式,免得说我这欺负你!”
这话说完,夏阿七眼中精光爆射!
他一个利落的翻滚,抄起地上的枪剑,低吼一声,如同扑食的猛虎,向着李泉疾冲而去!枪影如龙,剑光如电,瞬间将李泉笼罩。
李泉依然是以不变应万变,手持【凤凰点头】,静立原地。
阿七双手分持枪剑,攻势虽然凶猛,但有些招式难免因兵器制式不同而相互掣肘。
只见长枪毒刺而来,李泉不闪不避,手中长枪一记简练的“拦”字诀,精准地拍在对方枪杆之上,将其荡开。
同时脚下步伐如鬼魅,瞬间切入阿七中门,枪刃带着冷风,直划向对方咽喉!
阿七临危不乱,抬膝猛地向上一顶,撞在自己长枪的枪杆之上!
同时周身瞬间化为深黑,气血勃发!
那杆沉重的虎头錾金枪被他这巨力一顶,竟弯成了一张惊心动魄的大弓,一股强劲的弹力骤然爆发,愣是将李泉逼近的【凤凰点头】给弹了下去!
借此空隙,他左手长剑如毒蛇出洞,贴着枪杆就是一个凶险至极的横削!
李泉纵身而起,人在空中,长枪却如同活物般在手中急速翻转,枪纂如同重锤,精准无比地砸在横扫而来的剑脊之上!
“铛!”
金铁交鸣,火星四溅!
阿七只觉一股无可抵御的巨力从剑身传来,虎口崩裂,整个人不由自主地被震得踉跄后退数步。
然而他脚步还未站稳,李泉已如苍鹰搏兔,从空中疾扑而下,一式“夜叉探海”,长枪如同黑色闪电,直刺他胸膛!
阿七瞳孔收缩,竭尽全力侧身翻滚,同时手中长枪舞出一片绚烂的枪花,护住周身,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这夺命一枪。
但他旧力已尽,新力未生之际,李泉的枪纂已如鬼魅般无声无息地点在他的腰眼之上!
“噗!”
阿七如遭重锤,整个人不受控制地离地飞起,在空中便喷出一口鲜血,重重摔落在数丈之外,挣扎着却一时难以爬起。
等他勉强抬头,李泉的枪尖已经轻轻地搭在了他的脖颈之上,冰凉的触感让他瞬间僵住。
夏阿七脑袋无力地垂了下去,眼中闪过痛苦、不甘,还有一丝释然。败了,干净利落,纯粹的武艺上,一败涂地。
“师父!求您饶了阿七一命!”朱琙快步跑到阿七身前,再次对着李泉跪下,连连磕头,声音带着哭腔,“朱琙想要拜您为师,是我个人的想法,与阿七无关,与大晋无关!求您…”
李泉看着眼前这一幕,摇了摇头。
对这些认死理、一根筋的家伙,他有时真是感到无奈。前有古板较真的龙之介,现在又有这忠心护主、武痴性子的夏阿七。
他思索片刻,最终却也只能化作一声无奈的叹息。
无论在任何世界,练武的,修仙的,求道的…各有各的疯魔,各有各的执念。他李泉自己,又何尝不是免不了意气用事,免不了心中的那份执拗?
“行了。”李泉收起长枪,语气缓和下来,对着瘫倒在地的阿七道,“你倒也算条汉子。别让我再看见你那副小媳妇受气的模样,输给我不丢人,起来吧,接着赶路了。”
说着,他屈指一弹,一道温润醇和的玄黄之气渡入阿七体内。
阿七只觉一股暖流瞬间游走四肢百骸,腰间的剧痛和体内的淤伤竟以肉眼可感的速度迅速愈合,不过几个呼吸,便已好了个七七八八。
他挣扎着站起,神色复杂地看了李泉一眼,抱拳躬身,低声道:“多谢…。”
朱琙见阿七无恙,顿时破涕为笑,开心得像个孩子,自顾自地围着李泉,一口一个“师父”叫得亲热。
李泉却只是目视前方,策马缓行,有了刚才那一出,他自然丝毫没有应声的意思,仿佛什么都没听到。
夕阳将三骑的身影在官道上拉得老长。远处括苍山连绵的轮廓在暮色中如同蛰伏的巨兽,沉默而威严。
经过午后那场短暂却激烈的切磋,队伍里的气氛变得有些微妙。
夏阿七沉默地控着马,腰眼处似乎还残留着被枪纂点中的酸麻,但他看向前方李泉背影的眼神,少了几分戒备,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复杂。
思衬自己恐怕坏了殿下的机缘,内心之懊悔,恨不得挥剑自裁。
却不知李泉要知道这货会这么想,多半要骂他没出息。
而朱琙,则完全沉浸在获得新功法的兴奋与对李泉深不可测实力的崇拜中,一声声“师父”叫得越发顺口,尽管李泉从未回应。
临近那座笼罩在暮霭中的大山时,已恢复如常的阿七策马上前几步,与朱琙并行,声音压得极低,确保只有他们两人和耳力惊人的李泉能听见:
“少主,今晚我们应能抵达括苍山脚。只要在天台宗内取得那尊‘金佛’,我们便可转道,直往杭州了。”
到了此时,历经波折,这位忠诚的护卫总算道出了他们此番南下的核心目的,并非漫无目的游历,而是直奔这天台山中的天台宗,为了那尊听起来就非同小可的“金佛”。
“金佛?”李泉心中一动,捕捉到这个关键词。
他的记忆被触动,浮现出曾经翻阅过的浩如烟海的典籍,《大藏经》中有一篇《观无量寿经疏妙宗钞》与天台宗有着不可分割的关系,而且现在这朝代按时间来算还刚刚好。
知礼大师、一念三千、圆融三谛……诸多名词闪过。
‘有意思……’李泉的目光投向暮色中愈发显得幽深神秘的括苍山。‘这世界,道消魔长,没想到还有佛宗的传承屹立不倒?而且,一尊能让当朝皇子亲自前来谋取的“金佛”……’
他感觉这片死寂、压抑的天地,那层厚重的迷雾似乎被撬开了一丝缝隙,显露出其下更为复杂、也更为生动的脉络。
妖魔、左道、策天司、皇室、野神、城隍……如今,又要加上这佛门古刹。
这趟浑水,看来是越来越深了。但李泉嘴角却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
深才好,水浅,又如何养得出真龙?又如何…让他尽兴?
“加快些脚程,”李泉的声音打破沉默,传入朱琙和阿七耳中,“我倒想看看,这天台宗的晚钟,能否荡涤这满山的妖氛。”
说罢,他轻夹马腹,胯下龙河曲马唏律律一声长嘶,四蹄发力,如一道离弦之箭,率先向着那片苍茫山影驰去。
朱琙与阿七对视一眼,不再多言,立刻催马紧跟而上。
夜幕即将降临,括苍山的轮廓在眼前越来越清晰,山风带来草木与泥土的气息,似乎也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檀香?
...
远处的括苍山中,一老一少坐在雪地中的蒲团上对坐,檀香立于一旁。
那年轻人拂开沾雪的葛衣下摆:“先生《还元篇》言‘神守玄宫而噫出’,晚辈愚钝,这玄宫莫非就是...”
“是朝堂的倒影。”老道士截断话头,枯枝在沙地划出太极,“你看晋帝炼丹求长生,恰似将龙椅安置在鼎炉上,丹砂烧得太急,是要炸炉的。”
青年瞳孔骤缩。山风卷起他袖中誊抄的策论残页,那些关于漕运改制、边镇屯田的谋划,此刻在道诀映照下突然显出荒诞。
“他在紫微垣里炼金丹。”那老道士的麈尾指向北方,“用谗言作铅,贪欲为汞,二十州民脂做炉火。”
青年喉结滚动。
“所以先生说的‘差一点走火入魔’...”
“三尸虫啃穿了玉枕关。”老道冷笑,“若把征闽中童女的诏书换成赈灾粮,把铸金仙殿的铜锭熔作犁铧,此刻该是另一番光景。”
松针突然簌簌坠落。青年望着谷底翻涌的云海,仿佛看见汴梁宫阙在丹霞里扭曲变形。
他怀中还揣着赴考的路引,此刻却像揣着块烧红的炭。
“可知为何《还元篇》要你先观想昆仑雪?”张无梦忽然问。
青年怔住,忽觉灵台清明。是了,冰雪消融成水,水汽升腾为云,云涌又化雨雪,哪有什么君臣纲常,不过气机流转。
“君火失位,自然是要五脏沸腾,要是民火烧干,这天下就只有死路了。”
麈尾扫过沙盘,太极纹路顷刻平复,“好在臣火尚且旺着,我辈修士也没有放弃,就算是天要塌下来,也有的补。”
残阳恰在此时刺破云层,将草庐梁柱映得血红。青年袖中的策论纸张哗啦啦响起来,像无数只白蝶扑向深渊。
沙地上的太极图渐渐被山岚吞没,唯剩药炉里未烬的炭火,在暮色中明明灭灭如将熄的星辰。
“行了,平叔,你便下山去吧,老道我恐怕还有客人要来。”
青年人抱了抱拳转身一步一步向着山下而去,这边青年刚走,那灾殃童子的身形显出。
“张无梦,我来陪你了。”
鸿蒙子张无梦看着那好似少年的灾厄童子的脸上,“你我都是掌道,你就这么有自信,能和我兑子?”
“我安全,那个叫张伯端的小子也安全。自从纯阳真人和你师傅陈抟飞升,你道家恐怕就没几根苗子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