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说什么“此法落于下乘”之类的话,只是重新闭上眼睛,淡淡地道:“睡吧。明天还要赶路。”
有些路,是环境逼着人走的。
这修行法门本身并无高下,李泉一开始就明白这一点。只是这天地不当人,不过路难走难挡行人天才、
这小子到现在看起来不到十一二岁,有个丙级中位的实力,已经是天才了。
朱琙看着李泉恢复平静的侧脸,似乎明白了什么,又似乎什么都没明白。
他慢慢放松了身体,那内敛的阳气微微散开些许,他蜷缩了一下,感受着身旁李泉身上传来的、如同烘炉般令人安心的暖意,终于,沉沉睡去。
阿七紧绷的身体,也稍稍松弛下来。窗外,风雪依旧。
一夜无事。
预想中的骚扰并未发生,破败的驿站安静得只剩下风雪掠过屋檐的呜咽。
师卦夏阿七绷紧的神经稍稍放松,但更让他心下凛然的,是身旁那位无名高手。
其气息沉浑厚重,如同深冬荒野上兀自燃烧的熔炉,散发的并非灼人的热浪,而是一种堂皇正大、驱邪避秽的阳和之意。
比他在某些大城感受到的香火鼎盛的城隍神光,还要纯粹和稳固。在这等气息笼罩下,周遭那无孔不入的阴寒邪气竟被硬生生排开,难以侵入分毫。
等到朱琙醒来,身边已空。他心头一紧,急忙四顾,却听见院落方向传来一阵沉闷如雷的轰响。他赤着脚跑到窗边,扒着结冰的窗棂向外望去。
驿站正门口的空地上,积雪已被清扫出一片,李泉正在其中演练拳法。
动作刚猛暴烈,举手投足间似乎并未刻意运转真气,但每一拳、每一脚都带着沛然莫御的力量,搅动空气,发出“轰隆隆”如同远山闷雷般的声响。
这声音并不刺耳,反而有种奇特的韵律,沉浑厚重,敲在人心头,竟让朱琙莫名想起记忆中遥远而模糊的、大军开拔时那令人热血沸腾的战鼓声。
李泉一趟三皇炮锤的架子打完,周身气血活泼,骨节轻鸣,只觉畅快淋漓。更让他欣喜的是,此方天地的法则果然如黄老爷子所言,显化得更为清晰。
方才练拳时,他对力之法则的细微感知和牵引,比在主世界时敏锐了何止数倍。
这界海,倒像是给这倒霉透顶的世界留下了一丝缝隙,一点补偿。对他这等追求法则感悟之人而言,此处反倒是块宝地。
收势而立,他抬头便看见朱琙不知何时已悄悄坐在门槛上,双手正不自觉地在膝上比划着他刚才的动作,小脸上满是专注。
一旁的夏阿七则只是静静看着,并未出声打扰。
李泉等他比划完,才开口道:“行了,出发吧?昨日耽搁,今天有马代步,一日内应能赶到天台山。”
就在这时,夏阿七腰间悬挂的一枚黑色令牌突然泛起柔和却急切的光芒。
他眉头一皱,掀开黑袍下摆,露出那枚正在发光的令牌,眼神瞬间变得凝重。几乎同时,李泉的目光也投向驿路远方的一个方向。
不消片刻,一道身影疾驰而来,同样身着黑色袍服,但背后的图案正是师卦。
那人奔至近前,先是向夏阿七抱拳行礼,随即目光落在朱琙身上,还看了眼李泉,带着询问之意。
“无妨,直接说。”朱琙开口道。
那黑袍察子这才沉声禀报:“师卦大人,附近清水镇突发鬼患,规模甚大!疑是野神作祟,或是…‘操刀鬼’一流,且观测其气息,恐已臻至‘最上位’!当地镇守已经死了!那一片…怕是已快成鬼域了!方圆百里内,只有您一位上经卦象在此……”
最上位的鬼患?鬼域?
李泉来了兴趣,想看看这世界顶格的邪祟是个什么成色,但听到一个镇子已成鬼域,李泉还是忍不住砸吧起牙花子来。
而且,这人称夏阿七为“师卦”,师卦位列上经三十卦第七,看来这策天司的内部体系,确是以卦象为尊,各有职司。
夏阿七看向李泉,眼神带着请示。如今三人之中,能做主的无疑是这位。最上位的鬼患,要是摸到天人,在场除了李泉绝对无人可挡。
李泉心念微动,【窥命之眼】悄然落在夏阿七身上。
【姓名】:夏阿七
【称号】:上经师卦
【技能】:夏家枪剑诀(96%)、煞气锻体(94%)、军煞攒身(92%)、万兵诀(84%)、兵家法相(夏鲁奇)(80%)
【状态】:师卦加身、一身胆气、煞气熬身
【实力评级】:甲级下位
甲级下位,对标此界“最上位”的鬼患,倒也合适。而且这家伙一身兵家手段,跟师卦本身还的确很合,李泉微微颔首。
所谓师卦,即是象征着军队,卦象上坎卦在下,坤卦在上,本就是“在险难中有序行动...”。
李泉搞不懂大晋朝让师卦跟着这小子,是不是脑子坏了,至少也要跟个乾卦吧?
见李泉同意,夏阿七松了口气,转而对他郑重抱拳,此刻倒是显出了几分江湖豪气:“李前辈,劳烦您照看好我家少爷!大恩不言谢,日后但有所命,我阿七力所能及,绝无推辞!还请告知尊姓大名,阿七铭记于心!”
“李泉。”李泉报上名字,顿了顿,又补充道,“顺便…我也略通长枪,有机会可以切磋。”
这话让夏阿七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和认同,他点了点头,不再多言,对那前来报信的师卦察子一挥手:“带路!”
两人翻身上马,那西北龙河曲马果然神骏,四蹄翻飞,溅起雪泥,速度远比昨日步行快上数倍,转眼便消失在驿路尽头。
李泉和朱琙共乘一骑,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约莫半个时辰后,远远便望见一座依水而建的小镇。
黑瓦白墙的民居错落排开,屋顶覆着一层未化的薄雪,像撒了层细盐。
临水的吊脚楼挂着褪色的蓝布帘,在寒风中微微晃动,檐下挂着晶莹的冰凌,在难得透出云层的稀薄阳光下,滴落着细小水珠,在青石板路上晕开点点深色湿痕。
镇口的石拱桥栏上,暗绿色的苔藓被霜冻住,显得斑驳而脆弱。
乍一看,竟有几分江南水乡的静谧。
然而,李泉心神沉静,再次睁眼时,眸中闪过一丝金芒。在他视野里,整个小镇上空,笼罩着一股浓郁得化不开的漆黑死气,如同倒扣的污浊巨碗。
一些民居的窗户里,隐约传来炭盆燃烧的“噼啪”声,但这代表着人烟的声音,落在眼前这诡异的寂静里,反而更添几分阴森。
独自骑着一匹小马的朱琙,看着眼前这分明有人活动痕迹,却感受不到半分鲜活人气的镇子,脸上并无惧色,只是眉头紧锁。
那留下的师卦察子之前解释道:“镇里还有些百姓活着,都躲到城隍庙附近去了,其他地方…已经住不得人了。”
夏阿七当时抬头望气,脸色凝重:“死气极重!李前辈,劳烦您护住少爷,我一人进去查探即可。”
李泉摆了摆手,直接无视了两人中自己肯定是年龄最小的这一点,示意无妨。
他勒了勒缰绳,身下的龙河曲马却踟蹰不前,喷着不安的响鼻,显然不敢踏入那被死气笼罩的区域。
李泉索性翻身下马,将马匹拴在路旁一棵老树上,又渡过去一口玄黄二气,安抚其躁动。
就这么一会儿功夫,先一步进入镇子的夏阿七和那名察子,竟已没了声息。镇口如同噬人的怪兽巨口,寂静得可怕。
“大晋…这样的事情很多吗?”李泉带着朱琙站在镇子入口,望着那死寂的街巷,“我看不是雪灾,就是妖患,恐怕人祸也少不了。”
朱琙沉默片刻,说出的话却让李泉有些意外:“大晋立国至今,已近二百年。但…当今皇上,已在位一百三十余载……”
李泉起初不以为意,其他帝王长寿者并非没有。那朱棣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已经二百年了,两个儿子也只敢互相诋毁,没人敢在朱棣面前皱眉头。
但朱琙接下来的话,却让他的眼神微微起了变化:“可这样的大晋朝,您也看到了……将活人炼成祭品,官家的驿站也被妖邪占据,百姓如蝼蚁…这真的是…正常的王朝吗?”
李泉察觉到身旁朱琙心神剧烈动摇,气息紊乱,几乎要被那冲天死气压垮。他眉头微皱,不由分说,并指如剑,轻轻点在其后心。
一股温润醇和、仿佛承载着大地厚德与苍穹高远的玄黄之气,瞬间渡入朱琙体内。
“行了,别愣着。”李泉声音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跟我一起进去,看看这是个什么鬼患,能有这么大声势。”
说罢,他根本不给朱琙拒绝的机会,如同拎小鸡般,一把抓住少年的后衣领,身形一晃,便已踏入了那片被浓郁死气笼罩的集镇范围。
“嗡”
一脚踏入的瞬间,李泉清晰地感知到,一股无形无质、充满了怨憎与腐朽的领域力量试图压制他周身自然流转的玄黄二气。
但这股力量层次太低,如同溪流企图撼动山岳,连让李泉气血迟滞半分都做不到,便被那煌煌正道之气涤荡开来。
视线穿过弥漫的灰黑色雾霭,集镇内部的景象映入眼帘。
街道中央,赫然盘踞着一个体型庞大的“怪物”。它身形足有十几米高,虽远不及当初那荒野神像顶天立地,但在这人类聚居的废墟中,也显得极具压迫感。
其形态扭曲,仿佛由无数残破肢体和怨念强行糅合而成,散发出令人作呕的腥臭。
不远处一座稀薄的金色光幕罩着的,恐怕就是那城隍所在,这世界对神道的开发倒还是有点东西。
而就在怪物前方,夏阿七已然出手!
他右手握着一柄造型古朴、虎头吞口的錾金长枪,左手反握一柄青色长剑。
此刻的他,与平日沉默护卫的形象截然不同,周身皮肤呈现出一种不祥的深黑色,青筋暴起如虬龙,一股惨烈、霸道的凶煞之气冲天而起,竟暂时抵住了周围的死气。
李泉一眼便看出,这又是一种激发潜能的法门。
到这又算是回答了李泉的一个疑问,为什么之前庙中那孩子对镇守和武人如此有好感。
这个世界的武人,是真的在烧命来杀敌的。
“吼!”夏阿七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低吼,虎头枪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如黑龙出洞,猛地一个横扫,竟将那庞大的鬼患打得一个趔趄。
紧接着,他左手长剑如毒蛇吐信,抓住空隙,精准无比地劈砍在鬼患的肩胛处!
“嗤!”
一声利刃入肉的闷响,绿色的、粘稠如浆的血液猛地喷溅而出,伴随着鬼患一声震耳欲聋的痛嚎。
李泉随手将面色惨白、双腿发软的朱琙放在一处断墙边,指着那正在发狂的鬼患,声音冰冷:“看清楚了。”
朱琙身子不受控制地颤抖着。在开封府的深宫大内,他是皇帝最宠爱的皇孙,锦衣玉食,何曾亲眼见过如此狰狞可怖的景象?
那鬼患被伤之后,两只原本垂落在地、如同枯枝般的手臂骤然变形,瞬间化作了两柄闪烁着幽光的骨质长刀,带着凄厉的风声,疯狂斩向夏阿七!
“铛!铛!”
金铁交鸣之声炸响!夏阿七横枪格挡,却被那巨大的力量直接震得倒飞出去,重重砸塌了一堵残墙,烟尘弥漫。
李泉目光一凝,心中闪过一丝诧异。这夏阿七实力不弱,爆发之后力量更是惊人,但……他居然无法凭借气劲滞空,甚至连卸力腾挪都显得如此笨拙?
这个世界的武者,在对自身力量的精微操控上,似乎有着某种先天的局限?
然而下一刻,那倒塌的砖石瓦砾中,夏阿七竟又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他吐出一口带着黑气的淤血,用袖子擦了擦嘴角,深黑色的皮肤下肌肉贲张,眼神中的凶戾有增无减,死死盯着那再次扑来的鬼患。
李泉转头,看向身旁强撑着没有坐下去的朱琙,声音平缓,却字字如锤,敲击在他的心上:
“仔细瞪大眼睛看好了,小子。这就是你大晋朝的景象,是你朱家江山下的疮痍。”
“说实话,我不清楚这世上为何有如此多的妖邪鬼患。但既然你姓朱,身上流着朱家的血,享受着万民供奉的紫气……”
李泉的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剖开少年所有的恐惧与侥幸。
“有些责任,你就得担起来。”
“这天地倒是能给你时间,但这时间也并不多!”
话音未落,李泉手腕一翻,一柄通体暗沉、隐泛金芒的长枪已握在手中。
枪身出现的刹那,他整个人的气质陡然剧变!
方才那如同烘炉般温暖炽热的气息瞬间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足以刺破天穹的极致锋锐,仿佛他自身便是一杆无坚不摧的神枪!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他只是足尖在地面轻轻一点,身形便已飘然而起,动作舒展如大鹏展翅。
在朱琙震骇的目光中,李泉此刻的姿态,与他想象中御气凌霄的仙人无异!
人尚在空中,李泉手臂微震,暗金长枪随之发出一阵低沉而清晰的颤鸣!
这声音并不响亮,却蕴含着某种奇异的韵律,竟让那正疯狂攻击夏阿七的操刀鬼动作猛地一滞,猩红的瞳孔中闪过一丝本能的惊惧。
夏阿七何等人物,岂会错过这转瞬即逝的良机?他低吼一声,虎头錾金枪抓住空隙,如同毒龙出洞,猛地向前一递一划!
“撕拉!”
鬼患坚韧的腹部被硬生生划开一道巨大的口子,粘稠腥臭的绿色血液如同决堤般喷涌而出,其中蕴含的污秽与死寂气息,让周围的空气都发出“滋滋”的腐蚀声。
然而,未等那鬼患发出痛嚎反击,李泉的身影已如鬼魅般瞬息而至。他并未使用枪尖,而是运起枪纂,看似随意地一个横扫千军!
“噗呲!”
一声闷响,不同于金属碰撞,更像是重锤砸进了腐朽的皮革。
那庞大鬼患的胸膛,竟被这看似轻描淡写的一击,硬生生砸出一个直径超过三米的恐怖空洞!
绿色的血肉和破碎的骨骼四处飞溅。
鬼患发出半声戛然而止的凄厉嘶吼,庞大的身躯僵在原地。
李泉手腕再转,暗金长枪如潜龙升渊,由下而上,带着一往无前的决绝,“噗”地一声,精准无比地刺入鬼患那扭曲丑陋的头颅之中!
“轰!”
玄黄二气,那象征着天地正道的本源之力,此刻如同找到了宣泄口,顺着枪身轰然爆发!至阳至刚的气息如同无形的烈焰,瞬间将那庞大的鬼患身躯完全吞噬。
没有剧烈的爆炸,那鬼患就像是被投入烈日的冰雪,身躯在玄黄二气的冲刷下迅速消融、汽化,连一丝残渣都未曾留下,只有原地残留的、正在被正气快速净化驱散的黑灰色怨念,证明它曾经存在过。
整个过程,不过电光火石之间。
方才还肆虐咆哮、逼得夏阿七拼死搏杀的恐怖鬼患,此刻已烟消云散。
驿站废墟前,一片死寂。
夏阿七拄着长枪,剧烈地喘息着,周身那层不祥的黑色正在缓缓褪去,露出底下苍白疲惫的脸色。他看向李泉的目光,充满了难以言喻的震撼。
朱琙更是张大了嘴,小小的身子不再颤抖,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麻木的惊骇。他第一次如此直观地认识到,什么叫做“力量”的鸿沟。
两人心中同时升起一个清晰无比的念头:
眼前这位,是真正的,立于这天下最顶尖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