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话音未落,被李泉扼住的老妇人眼中邪意狂涨,那侵入李泉体内的巫祝之力骤然加强,足以瞬间咒杀寻常乙级武夫。
然而,李泉却纹丝不动,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那阴邪的巫祝之力在触碰到他体内流淌的、蕴含着力之法则本源的金色气血时,如同冰雪遇上骄阳,连一丝涟漪都未能泛起,便消弭于无形。
“行了,一块给你俩送走,清净。”李泉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心念一动,周身气血骤然转化为更加厚重、更加古朴的玄黄二气!如同天地初开时的本源之力,煌煌正气,镇压诸邪!
“不!我若出事,尊神绝不会放过你们!很快就会有……”那巫祝感受到毁灭的降临,发出绝望的尖啸,试图威胁。
但她的话还没说完,玄黄二气微微一震。
“噗!”
如同风吹灰烬,那凶戾的巫祝连惨叫都未能持续,便在玄黄二气的冲击下,彻底化为了一捧飞灰,簌簌飘落。
下一瞬,李泉甚至没有回头看那被金绳束缚、仍在嘶吼挣扎的山神怪物,只是隔空,随意地朝着那方向拍出一掌。
一式迎风朝阳掌,让众人仿佛看到一轮煌煌大日撕裂黑暗,从东方地平线喷薄而出,驱散一切阴霾邪祟的意象!
掌风过处,空气发出灼热的爆鸣。
那狰狞的山神怪物连最后的哀嚎都来不及发出,便在至阳至刚的掌力下,如同被投入炼钢炉的冰雪,瞬间汽化、消散,连一点残渣都未曾留下。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挥手间,两个让在场其他人都感到棘手的邪祟,就这么轻描淡写地被抹去了。
这下,庙内剩余的几人,包括那桀骜的武人,全都惊得瞪大了眼睛,看向李泉的目光充满了难以置信与深深的敬畏。那武人更是下意识地握紧了膝上的鬼头刀,手心沁出冷汗。
李泉像是做了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坦然转向那出声提醒的长发年轻人,抱了抱拳:“感谢提醒了。”
那年轻人从震惊中回过神,连忙躬身还礼,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前辈客气了!以您的本事,根本不需要在下提醒。”
他虽在回话,眼角的余光却更加警惕地扫了一眼身旁的少年,将其更严密地护在身后。
这时,那黄袍道士已经快步走到老妇人之前坐的地方,在她那个脏污的包袱里摸索片刻,终于找出一个巴掌大小的黑色瓷瓶。
他拔开塞子,小心翼翼地将里面一种散发着淡淡腥味的粘稠液体,灌入那只一直病恹恹、此刻更是吓得蜷缩成一团的小土狗口中。
那十二岁左右、面色苍白的少年见状,似乎明白了什么,连忙伸手捂住了老汉身边那好奇男孩的眼睛。
片刻后,在李泉都略带惊讶的注视下,那只小土狗的身体开始剧烈颤抖,骨骼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咔”声,皮毛褪去,身形扭曲、拉长…最终,竟变成了一个浑身赤裸、骨瘦如柴、看起来只有五六岁大小的孩童!
只是这孩子眼神空洞麻木,仿佛失去了所有神智。
老道士看着这痴痴傻傻的孩子,浑浊的双眼流露出复杂的情绪,有怜悯,有愤怒,也有一丝多愁善感。
他试着问了几个问题,孩子均是一问三不知,显然魂魄受损严重。
老道士叹了口气,心有戚戚焉,索性对着庙内众人拱了拱手:“诸位都看见了。老道我没个传人,今日遇上,也算缘分。索性,这孩子以后就跟着我,是痴是傻,总好过被妖邪吞吃,也算给他条活路。”
李泉不置可否,那武人和那对年轻主仆相互看了看,都点了点头,默认了这个安排。
在这世道,这或许已是最好的结果。
庙里最大的威胁已被清除,气氛虽然依旧沉默,却少了几分之前的诡异和紧绷。
众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隐晦地聚焦在场中最强的李泉身上。这目光中混杂着好奇、敬畏,倒是没有什么明显的恶意。
李泉只当没感觉到,重新走回角落盘膝坐下,闭目养神。
不过他能察觉到,那长发年轻人反而更加小心谨慎,几乎将那名贵气少年完全挡在了自己身后,戒备之意有增无减。
李泉暗自腹诽:“这地方花里胡哨的手段倒是不少,巫祝、邪神、变化之术……防不胜防。若是练到高深境界,还真挺吓人的。”他不由得对这个世界的力量体系多了几分重视。
“哎,爷,您是这附近的镇守吗?”李泉正思索间,那个孩子清脆的声音再次响起,充满了好奇。他挣脱了爷爷的手,扑闪着眼睛望向李泉。
这话一出,庙内所有人的注意力再次被吸引过来,显然他们都对李泉的来历极为好奇。
李泉还没回答,那老汉已是吓得脸色发白,连忙上前捂住孙子的嘴,对着李泉连连抱拳作揖,惶恐道:“大人!大人恕罪!我家这小子顽劣无知,口无遮拦,您千万别跟他一般见识!”
“无妨。”李泉睁开眼,摆了摆手,坦然道,“我不是附近镇守,只是路过此地而已。”
他话锋一转,看向那孩子,又扫过道士和那孩童,“倒是这山神,和那孩子……是个什么情况?听你们所言,似乎并非个例?”
那老汉见李泉确实没有怪罪之意,这才松了口气。
那位年轻人主动解释到:“这座山的山神,恐怕是早就没了香火供奉,神性泯灭,索性就堕落了,干了这害人性命、强取血食的勾当,这些年附近村落失踪的人,怕多半都遭了它的毒手。”
“如今山神土地是越来越少了,只有那些名川大山,或者有朝廷敕封的护国神祠,还能保有几分法力,享受香火。剩下的零星愿力,多半都被各州郡城池的城隍给瓜分吸纳了。”
李泉默然。果然如此,神道崩坏,纲常沦丧,连本该庇护一方的神灵都堕落成吃人的妖魔。可以想见,像这样因失去供奉而堕落的“野神”、“邪神”,绝不在少数。
“嘿!”那武人忽然嗤笑一声,目光锐利地看向那长发年轻人,“这位爷,你倒是知道不少秘密啊?连巫祝炼生人为畜这种阴损勾当都清楚。看你这气度,不像是寻常跑江湖的,莫非是……官家的人?策天司的?”
“策天司”三字一出,那黄袍道士和抱孙老汉都是脸色微变,显然对这个名字颇为忌惮。
那年轻人面对武人的质问,神色依旧没有什么太大波动,只是淡淡回道:“这些东西,在这也算不得什么绝密。阁下多虑了。”
李泉冷眼旁观,心中却更加确定了自己的猜测。
这年轻人对那苍白少年的保护姿态,以及少年身上那若有若无、与这破败环境格格不入的紫气贵格,都指向一个可能。
这少年,恐怕是大晋朝身份极其尊贵的人物,甚至极有可能是一位皇子。
而策天司,听名字便是监控天下异动的特殊机构了。
李泉吐出一口气,悠长似吐雾一般。那年轻人想要说些什么,却还是没有说出来。
这小小的破庙,当真是鱼龙混杂,暗流涌动。外面的雪,似乎下得更大了。
一夜再无话。
那山神与巫祝虽诡异凶戾,但终究未到甲级层次,对李泉而言,不过是随手拂去的尘埃。
不过这番遭遇,倒也像一幅残酷的画卷,向他初步展露了这个魔改大晋朝光怪陆离又危机四伏的一角。
天色将明未明,风雪稍歇,但天地间那股浸透骨髓的阴寒并未散去。
第一个离开的是那黄袍道士,他用破旧的棉袍仔细裹好那痴傻的幼童,对着庙内众人,尤其是李泉的方向,默默稽首一礼,便踏着及膝的深雪,深一脚浅一脚地消失在山道尽头,背影萧索,却又带着一丝新的牵挂。
李泉缓缓睁开眼,眸中精光内敛,如同古井无波。
他心中已有计较。既然机缘巧合到了这浙江地界,此地自古便是道家洞天福地汇聚之所,天台、括苍、金庭…传说众多,不可不探。
在主世界,这些灵秀之地早被道盟视为禁脔,等闲难以触及,但在此方秩序崩塌、神佛隐没的天地,倒是少了许多顾忌。
他刚一起身,那一直沉默的年轻人和他护着的苍白少年便看了过来,似乎已等候多时。
当李泉的目光与那少年对上时,少年眼中并无寻常孩童的怯懦,反而有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静,只是这沉静之下,似乎压抑着一丝微不可察的急切。
“您这是要去哪?”少年开口,声音清冽,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李泉略一沉吟,此行目的并非秘密,便坦然道:“台州,天台山。”
此言一出,那少年苍白的脸上竟瞬间涌上一抹血色,眼中迸发出惊喜的光芒,仿佛溺水之人抓住了浮木。
“我们也去天台山!”他几乎是抢着说道,语气带着难得的波动,“您要是不介意,我们能否一道同去?这路途险恶,多个人……也多份照应。”
最后一句,他说得有些底气不足,目光却紧紧盯着李泉,闪烁着近乎祈求的光芒。
他看得分明,昨夜这位看似年轻的蓑衣客,是何等雷霆手段,其一身炽烈阳气,正是这鬼蜮世间最难得的护身符。
李泉打量了这少年一眼,又瞥向他身旁那瞬间肌肉紧绷、如临大敌的年轻人。
这主仆二人身份成谜,目的未知,同行或许会带来麻烦。
但他转念一想,自己对这方世界了解终究尚浅,这少年看似不凡,或许能提供些有用的信息。再者,以他的实力,倒也无需畏惧什么阴谋诡计。
“可。”李泉点了点头,言简意赅。
少年大喜,连忙拱手:“多谢前辈!晚辈……朱琙,这是家仆,阿七。”他指了指身旁的年轻人。
那被称为阿七的年轻人眉头微蹙,似乎对少年自报姓名有些顾虑,但见李泉已答应,也只能默然抱拳行礼,眼神中的警惕却丝毫未减。
不再多言,李泉当先一步,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结满冰霜的破庙木门。
“呼!”
一股比庙内更加凛冽的寒风瞬间灌入,带着漫天依旧飘洒的细雪。门外,已是一片彻底的白茫茫世界。
昨夜的足迹早已被新雪覆盖,远山近树,田野荒村,皆被厚厚的积雪吞噬,失去了原本的轮廓。
天地间唯有死寂的白,仿佛所有的色彩、所有的生机都被这无尽的冰雪掩埋、净化,又或者…是彻底吞噬。
“好一似食尽鸟投林,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
李泉脑海中莫名浮现出这句判词,与此情此景竟是如此契合。这洁白之下,掩盖的是怎样的污秽与绝望。
他深吸一口冰冷而污秽的空气,玄黄二气暗自运转,将侵入体内的阴寒邪气逼出。
“走吧。”他淡淡说了一句,率先迈步,踏入那片仿佛能吞噬一切的纯白之中。
蓑衣拂过雪地,未曾留下丝毫痕迹。
身后,朱琙在阿七的搀扶下,紧紧跟上。
那老汉和孙子,以及那魁梧武人,也各自收拾行装,相继离开了这间给予他们一夜庇护,也见证了邪祟陨落的破庙,很快便消失在不同的方向。
雪,依旧无声落下,覆盖了庙宇,覆盖了山路,也覆盖了昨夜发生的一切,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
唯有那尊空荡荡的、露出泥胚的神座,昭示着此地神灵的陨落。
前路漫漫,风雪载途。
就在李泉与那自称朱琙的主仆二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跋涉在前往天台山的茫茫雪原之时。
远在数千里之外,中原腹地,大晋王朝名义上的心脏,开封府皇城。
虽是白日,但铅灰色的天幕低垂,将稀疏的天光滤得一片惨淡,使得皇城深处那座偏殿内,愈发显得阴森寒冷。
殿内并未点燃足够的烛火,只有几缕微光从高窗透入,勉强照亮御座附近。
当朝天子,朱长天,端坐在那象征着九五至尊的龙椅之上。
然而,这位皇帝身上却散发着一种令人不安的气息。他面色是一种不健康的青白,眼窝深陷,眼神空洞而冰冷,仿佛两口冻结的深潭,凝视着下方。
若非胸膛还有着极其微弱的起伏,几乎与一具精心保存的尸骸无异。
御阶之下,身着繁复官袍、官至正二品的提举策天司官员,正以额触地,恭敬地跪伏着。
平日里在朝堂之上也算位高权重、言谈自若的他,此刻在这位皇帝面前,却感到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寒意与惶恐,背脊的官服已被冷汗浸湿。
“禀报皇上,”提举策天司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在空旷寂静的大殿中回荡,“就在半个时辰前,司内观星台与地脉罗盘同时异动,观测到两浙路方向,有……有‘太阳卦’象显现!”
他顿了顿,偷偷抬眼瞥了一下御座上的反应,只见那双冰冷的眸子依旧毫无波澜,只得硬着头皮继续禀报:“依卦象显示,我大晋朝境内,又出现了一位‘天人’!而且,其气息至阳至刚,正应了四象之首的‘太阳’卦!司内几位博士联手推演数次,结果…结果皆是如此。”
“天人”,乃是策天司体系中对那些超越了凡俗武学、触及天地法则的至高存在的一种尊称与界定。
其内部以古老的《易》经体系划分等级,两仪为基,四象为尊,八卦、六十四卦环列其下。
而四象,太阳、少阳、太阴、少阴,便是当今大晋朝屹立于亿万人之上的四位最强者,是维系这摇摇欲坠王朝不至于彻底崩坏的擎天巨柱。
如今,竟然又多了一位“太阳卦”!
御座之上,朱长天那仿佛僵死的眼皮,极其缓慢地抬了抬,喉咙里发出如同砂纸摩擦般干涩的声音:“好事……好事啊……”
话语像是从牙缝里艰难地挤出来,听不出半分喜悦,反而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漠然。
然而,提举策天司接下来的话,让这刚刚泛起一丝诡异涟漪的死水,再次陷入了更深的沉寂。
“但……但是,”提举的声音愈发艰涩,“与此同时,上经三十卦中,‘师卦’老七的气机和皇子殿下的命星勾连…而殿下他,根据之前的观测,正好就在两浙路那片区域附近……”
殿内的空气仿佛彻底凝固了。
一位新生的、属性未知的“太阳”天人,与一位在外历练的皇子,同时出现在那片多事之地。这其中的关联与变数,足以让任何知晓内情的人感到心惊肉跳。
朱长天沉默了良久,那双冰冷的眸子深处,似乎有极其幽暗的光芒流转了一下。
他并未询问皇子的安危,而是直接略过了这个话题,声音低沉地问道:“上经坤卦,可在?”
提举策天司连忙点头:“回皇上,坤卦尊使目前正在司内静修。”
“把他放去两浙路。”朱长天的命令简洁而冰冷,“命他看看,那新生的纯阳天人,到底是个什么存在。是友是敌,是正是邪,务必探明根底。”
“那……皇子殿下那边……”提举下意识地追问了一句,担忧之情溢于言表。
“不用管他!师卦是他自己挑的,天命如此。”
朱长天猛地打断了提举的话,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
那冰冷的眼神扫过提举,让他瞬间如坠冰窟,将所有求情或建议的话都咽了回去。
“臣……遵旨!”提举策天司深深叩首,不敢再多言半句。
皇帝重新靠回龙椅,闭上了眼睛,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未曾发生。
只是那青白色的手指,在龙椅扶手上无意识地敲击着,发出细微而规律的“嗒、嗒”声,在这死寂的偏殿中,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令人心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