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澄澈如洗,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泻而下,将这座古老都城笼罩在一片暖融融的金辉之中。
连日雨水冲刷过的屋瓦、街道、树木,都显得格外清新亮丽,连空气中都弥漫着泥土与草木混合的清新气息。
然而,比阳光更炽热的,是城中的人心。
中央国术馆门前巨大的广场以及临时扩建的演武场上,此刻已是人山人海,万头攒动。
来自天南海北的武人、好奇的市民、闻风而来的记者、乃至不少西装革履的中外观察员,将这片区域挤得水泄不通。
旌旗招展,上面绣着各门各派的名号:“形意”、“八卦”、“八极”、“太极”、“咏春”、“洪拳”、“查拳”、“戳脚”
南北流派,汇聚一堂,堪称百年未有之盛况。
高台之上,李泉一袭黑衣,身姿挺拔如松。
他身后,李书文、孙禄堂、李景林、张策、李尧臣五位宗师依次排开,虽气息内敛,却自有一股渊渟岳峙的宗师气度,令人心折。
目光扫过下方黑压压的人群,看着那一张张或激动、或期待、或桀骜、或敬畏的面孔,李泉深吸一口气,声音清朗,却如同滚滚春雷,清晰地压过现场的喧嚣,传入每一个人耳中:
“诸位拳师,诸位同道,各界宾朋!”
场面瞬间安静下来,数千道目光聚焦于高台。
“今日,天公作美,一扫阴霾!我中华国术,历经千年传承,亦有沉浮起落!然,筋骨不折,精神不灭!”
“今日,我等齐聚金陵,非为争一时之长短,非为逞匹夫之勇!所为者,乃厘定高下,去芜存菁,互通有无,共扬国术!使天下人知,我华夏自有强身健体、保家卫国之道!使国术之光,普照寰宇!”
“在此,我李泉,蒙诸位前辈与同道抬爱,忝为中华武术总会首任会长。我宣布...”
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与力量:
“首届中华国术大比,正式开始!”
“吼!!!”
话音落下,整个广场瞬间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声浪直冲云霄,连天上的流云似乎都被震散!
无数武人激动得面色涨红,用力挥舞着拳头。南北隔阂,门户之见,在这一刻似乎被这宏大的场面与共同的目标暂时冲淡。
每个人眼中都燃烧着跃跃欲试的火焰。
就在这时,人群外围传来一阵骚动。只见一队精干人马护送着几个沉甸甸的大箱子,艰难地穿过人群,来到高台之下。
为首一人,身着锦缎长衫,气度不凡,对着高台恭敬行礼,朗声道:
“奉上海顾四爷之命,特来恭贺国术大比召开!四爷言道,国术振兴,乃民族之幸,区区薄礼,聊表心意,充作大赛彩头,望诸位英雄奋力拼搏,扬我国威!”
箱子打开,阳光下,白花花、亮闪闪的银元堆得满满当当,几乎要晃瞎人的眼睛!
广场上顿时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随即是更大的哗然!
“十...十万大洋?!”有人失声惊呼,声音都变了调。
这个数字如同投入滚油中的冷水,瞬间引爆了全场!十万大洋!这是一个足以让任何人疯狂的巨额财富!
如今这兵荒马乱的年景,多少人家一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就连台上几位宗师,眼神也都微微一动。
李泉面色平静,似乎早已知晓。他上前一步,声音再次压下喧嚣:
“顾四爷高义!李泉代总会及天下武人,拜谢!”
他转身,面向所有人,声音斩钉截铁:“这十万大洋,李某一分不取,总会一文不留!尽数作为此次大比奖赏!”
他目光如电,扫过下方每一个激动、贪婪、难以置信的面孔:
“前五十名,依名次高低,共分这十万大洋!头名,独得三万!”
“轰!!!”
整个广场彻底沸腾了!重赏之下必有勇夫,更何况是这等足以改变命运的重赏!
原本还有些持重的武人,眼睛瞬间就红了,呼吸变得粗重起来。原本就跃跃欲试的,更是摩拳擦掌,战意飙升到了顶点!
金钱的力量,有时比任何口号都更能激发人的潜能。这一刻,国术大比的竞争激烈程度,被这十万大洋硬生生推上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巅峰!
李书文在一旁微微皱眉,低声道:“是不是...太过了些?恐失武道本心。”
李泉淡然回应:“师公,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欲速则不达,但有时也需猛火快炒。今日之后,国术之名,将无人不知。”
孙禄堂抚须点头:“虽有铜臭之嫌,却也实是提振士气、吸引良才的猛药。只是后续引导需跟上,莫让众人只盯着银元,忘了根本。”
李景林冷哼道:“有我等在此看着,谁敢只耍银样镴枪头?”
大赛随即开始。由于参赛者众多,设立了多个擂台,分拳法、器械、内家、外家等多个组别同时进行。
擂台上,拳风呼啸,腿影纵横,刀光剑影,喝彩声、惊呼声、金铁交鸣声此起彼伏,热闹非凡。
有北方拳师势大力沉,一拳将对手轰下擂台;有南派高手身法灵巧,闪转腾挪间寻隙而入,一击制胜;有练硬气功的,任凭击打毫发无伤;也有精擅擒拿摔跤的,近身缠斗,瞬间分出生死。
五位宗师,目光如炬,穿梭于各擂台之间。他们的点评往往一针见血,能指出交手双方的精妙与不足,令不少武人受益匪浅,甚至有人当场有所悟,功夫精进。
高强度的比赛持续了数日。最终,由于李泉等见神宗师并未下场,实力已至罡劲巅峰、半只脚踏入见神门槛的查拳大宗师王子平,凭借其一身巨力,加之刚柔并济变化莫测的查拳功夫,一路过关斩将,无可争议地夺得了头名,将那三万大洋的巨额奖金收入囊中。
形意拳结合拳击的朱国富、戳脚翻子拳王云鹏、形意八卦韩慕侠、八极劈挂韩化臣等成名已久的高手,也纷纷杀入前十,各自获得了丰厚的奖赏。
令人稍感意外的是,李泉的弟子万籁声,虽然年轻,却凭借自然门的灵巧与李泉指点后突飞猛进的实力,也挤入了优等之列,获得了不菲的奖金,可谓名利双收,引得众人侧目。
大赛落幕,但余波远未平息。
金陵城内,大街小巷,茶馆酒肆,人人都在议论着这场盛会。
“听说了吗?头名是王子平王师傅!好家伙,三万现大洋啊!几辈子都花不完!”
“啧啧,那形意拳的朱师傅也厉害,差点就翻了盘!”
“要我说,还是中华武馆厉害,你看那万籁声,才多大年纪,就能和那些老前辈同台较量还拿了优等!”
“还得是李会长!年纪轻轻,天下第一!出手还阔绰,十万大洋说撒就撒出去了!”
“这才是干大事的人啊!”
卖报的少年们抱着厚厚的报纸,在熙攘的人流中穿梭,嗓音清脆响亮:
“卖报卖报!《大公报》号外!惊天内幕!万国塔实为洋人惊天阴谋!”
“《申报》最新消息!异界造物欲控我华夏,绝世高手暗中粉碎!”
“快来看快来看!洋人包藏祸心,文化交流竟是狼子野心!”
人们纷纷抢购报纸,只见头版头条用醒目的大字标题报道着万国塔项目的真相,虽未直接描述那夜的神魔之战,却用隐晦的笔法暗示有不可思议的力量挫败了阴谋,并将其与列强以往的经济、文化侵略行径联系起来。
报道一出,举国哗然,民情汹涌。此前对万国塔项目有所耳闻甚至抱有幻想的人,此刻只剩下被欺骗的愤怒和后怕。
迫于巨大的舆论压力和某些心照不宣的警告,万国塔的工程迅速陷入停滞,原本驻扎在工地附近的洋人工程师、护卫人员,也在几日内悄然撤离了大半,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
南京街头,洋人的身影都似乎稀疏了不少。
就在这满城风雨渐歇未歇之时,一列北上的火车,喷吐着浓烟,驶出了南京下关车站。
头等包厢内,李泉与李尧臣对面而坐。
窗外是不断后退的江北田野,春光正好,生机勃勃。李尧臣看了一会儿,似乎觉得有些无趣,收回目光,撇了撇嘴,落在对面闭目养神的李泉身上。
“小子,”老爷子忍不住开口,声音带着点粗豪,“你这总会长的椅子还没坐热乎,不好好留在南京镇场子,也不跟着你师公回天津,屁颠屁颠跟着老子北上,到底想干啥?”
李泉睁开眼,笑了笑,没有直接回答,反而慢悠悠地说道:“听说...梅兰芳梅先生的剑舞,是跟您老学的?”
李尧臣闻言一愣,随即笑骂一声:“他娘的!你这小子,拐弯抹角!想学老子这三皇炮锤就直说!”
李泉既不承认也不否认,只是不知从哪儿摸出两个小巧的白瓷酒杯,放在中间的小桌板上。
李尧臣一看,笑骂声更大了,但眼神里却多了几分笑意和了然。
他摇摇头,从怀里掏出那个磨得发亮的扁酒壶,拔开塞子,一股浓郁的酒香顿时弥漫开来。
“行!算你小子会来事!”他给两个杯子满上,“这一路正好闷得慌,陪老子喝点!”
“恭敬不如从命。”李泉端起酒杯。
两人相视一笑,酒杯轻轻一碰,一饮而尽。火辣辣的酒液顺着喉咙滑下,带来一股暖意。
几杯酒下肚,车厢里的气氛热络起来。李尧臣本就是豪爽性子,话也多了起来。
“说吧,到底打的什么主意?真想学炮锤?”老爷子眯着眼问道。
李泉放下酒杯,沉吟片刻,道:“想学,但不全是。”
李尧臣瞬间吹胡子瞪眼,一把将酒壶抢了回来:“他妈的!跟老子还耍滑头?爱学不学!”
李泉也不恼,只是微微一笑,重新闭上了眼睛。就在李尧臣以为这小子装神弄鬼时,一股难以言喻的气息忽然从李泉身上散发出来。
轰隆隆...
并非真实的声音,而是一种精神层面的感应。一旁的李尧臣猛地瞪大了眼睛,手中的酒杯差点掉在地上。
只见李泉周身,那层原本圆融内敛的玄黄之气中,一丝丝尊贵、浩瀚、蕴含着难以想象生机的紫金色气息骤然弥漫开来,如同旭日东升,云蒸霞蔚!
那紫气流转,仿佛蕴含着天地至理,让李尧臣这位见神强者都感到心神悸动,自身的气血乃至更深层次的“神”都仿佛受到了吸引和洗礼。
“这...这年轻人...卧槽!”老爷子忍不住爆了句粗口,眼睛瞪得如同铜铃,死死盯着李泉,“天运赐福?!紫气东来?!”
他猛地想起南京近日的异象和传言,瞬间明白了什么,压低声音惊问道:“是因为...那晚上...的事?”
李泉缓缓睁开眼,眼中紫金之色一闪而逝,他点了点头,没有否认。他能感觉到,那三十日期限已过,世界赐予的紫金丹息再次充盈。
他不敢怠慢,立刻沉下心神,引导这五息宝贵的紫气,冲刷淬炼自身的筋骨、脏腑、经脉,乃至那枚龙虎金丹。
紫气所过之处,身体仿佛久旱逢甘霖,每一个细胞都在欢呼雀跃,变得更加坚韧、充满活力。龙虎金丹上的紫意也似乎浓郁了一丝。
李尧臣看得目眩神迷,作为见神强者,他能清晰地感知到李泉的气息正以一种恐怖的速度变得圆满、无暇,向着某个他无法理解的至高境界攀升。
然而,五息时间转瞬即逝。
紫气骤然消退,如同潮水般退去。李泉身上的气息不但没有维持在那巅峰状态,反而猛地跌落下去,脸色瞬间变得苍白,气息也变得有些虚浮,仿佛被抽空了精气神。
“嘶...”李泉忍不住吸了口凉气,瞬间明悟。这紫金丹息看似是天降甘霖,实则是以一种霸道的方式提前榨取了他自身的气血龙虎气加上心神之力!若非他根基雄厚无比,这一下就够他吃一壶的。
他不敢犹豫,立刻意念沉入那只有他能见的兑换面板,毫不犹豫地用功德点数兑换了面板上唯一标注着【精气血食】的选项。
一股温润磅礴的气血之力瞬间涌入四肢百骸,填补了身体的空虚,苍白的脸色迅速恢复红润,甚至气血比之刚才强盛了一些。
但精神上的那种疲惫和亏空感,却只能靠观想法来恢复。
不过早就借贷习惯了的他倒也没有当回事,这种三十天依次不限次数的感悟更高层次的境界,就算是借贷也是天大机缘了。
“好家伙...这玩意劲儿真大...”
李尧臣在一旁看得啧啧称奇,既羡慕又有些后怕:“娘的,这哪是赐福,简直是玩命啊!小子,你这真是...”他一时不知该如何形容。
李泉调匀呼吸,看向李尧臣,笑道:“现在,老爷子,这三皇炮锤,能认真教了吧?”
李尧臣眼睛一瞪,随即哈哈大笑,将酒壶重新推了过去:“教!当然教!就冲你这玩命的劲儿,老子把压箱底的东西都掏给你!”
接下来的旅程,气氛变得截然不同。李尧臣不再藏私,开始认真讲解演示三皇炮锤的发劲、套路、心法。
李泉学得极快,他那非人的悟性和对身体精妙的掌控力,让李尧臣时常惊叹不已。
两人一个教得尽心,一个学得专注,关系也在拳来脚往和推杯换盏中迅速升温。
列车在北京短暂停留。说来也巧,两人下车打算歇歇脚时,正好赶上梅兰芳与马连良合作演出《四郎探母》的日子。
一票难求,但以李尧臣的面子,自然轻松弄到了两张好位置的票。
戏园子里锣鼓喧天,丝竹悠扬。
李泉对戏曲本是门外汉,但台上梅兰芳饰演的铁镜公主,雍容华贵,唱腔婉转;马连良饰演的杨四郎,悲怆沉郁,做派潇洒。
两人配合默契,将一段家国情怀、人性挣扎演绎得淋漓尽致。
就连李泉这不甚懂戏的人,也被那精湛的表演和饱满的情绪所感染,忍不住暗暗叫好,心想这确是一门值得敬佩的艺术。
当晚,李尧臣受梅兰芳之邀,前往一处雅致的酒楼小聚,李泉作为晚辈兼“保镖”自然随行。
包厢内,灯光明亮,菜肴精致。梅兰芳已卸去戏妆,穿着长衫,儒雅清秀。马连良则是一身合体的西装,举止潇洒,谈吐风趣。
“李师傅,许久不见,您老风采更胜往昔!”梅兰芳笑着拱手,对李尧臣十分敬重。
“梅先生客气了,您那剑舞可是愈发精进了,今日台下彩声不断啊。”李尧臣哈哈笑着。
马连良也笑着寒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李尧臣身后默立的高大青年。起初并未在意,只当是李老爷子的子侄或徒弟。
但当他无意间与李泉的目光对上时,马连良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手中的酒杯微微一颤,酒液险些洒出。
那双眼睛...平静,深邃,却仿佛蕴藏着难以言喻的威严和...一丝若有若无的、令人心悸的熟悉感。
电光石火间,一个尘封已久、他几乎不敢再回想的画面猛地撞入脑海上海滩那个血腥的日子,那三个不可一世的青帮大亨的凄惨下场...以及那双惊鸿一瞥、冷漠如冰的眼睛!
虽然那时只是一瞬,虽然眼前青年气质更加内敛,但那种源自灵魂深处的压迫感和独特的眼神...绝不会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