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你...”马连良脸色煞白,手指微微颤抖地指着李泉,嘴唇嗫嚅着,想说些什么,却又因极大的惊骇和顾忌,看了看旁边的梅兰芳和李尧臣,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额头上瞬间布满了冷汗。
包厢内的气氛一下子变得诡异起来。
梅兰芳和李尧臣都察觉到了马连良的异常,疑惑地看向他,又看向面色平静的李泉。
李泉倒是毫不在意,迎着马连良惊骇的目光,轻轻点了点头,语气平淡无波:“马老板,别来无恙。”
轰!
这句话,如同惊雷在马连良耳边炸响,坐实了他的猜测!
竟然真的是他!那个单枪匹马挑了上海滩三大亨的煞星!他竟然如此年轻?!而且和李尧臣这等宗师在一起?
马连良只觉得喉咙发干,连咽了好几口唾沫,心脏砰砰狂跳。
他混迹京城,见过无数达官显贵、三教九流,自问也算处变不惊,但此刻面对这个看似普通的青年,却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
然而,马连良终究是见过大风大浪、在舞台上掌控全局的名角。他猛地想起近日京城圈子里隐约流传的、关于南京国术大比和一位年轻武圣的传闻...再结合李尧臣对此人的态度...
他强行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脸上挤出一个略显僵硬但迅速恢复自然的笑容,竟然站起身,主动向李泉伸出手:
“失敬失敬!原来是李...李会长!马某眼拙,竟未能第一时间认出!今日得见真人,果然是英雄出少年,气度非凡!闻名不如见面,这下可算是解了马某多日心结了!”
他这话说得巧妙,既点了出来历,又隐去了上海滩之事。
李泉看着他这么快就能恢复镇定,甚至反将一军,点明自己身份来化解尴尬,眼中也闪过一丝讶异和欣赏。
他伸出手与马连良握了握:“马老板过奖了,虚名而已。”
梅兰芳在一旁听得云里雾里,但“李会长”三个字他还是听到了,联想到近日传闻,顿时恍然大悟,再看李泉的眼神也充满了惊奇和敬佩,连忙举杯敬酒。
李泉倒也爽快,举杯一饮而尽,算是将方才那点小插揭过。他倒是有点佩服这马连良了,虽非武人,但这份急智和定力,非同一般。
真乃奇人。
宴席气氛重新变得热络起来,只是马连良偶尔看向李泉的眼神深处,依旧残留着一丝难以消散的敬畏。
在北京盘桓几日后,李泉二人继续北上,抵达冀州李尧臣的老家。
在李老爷子家中又住了几日,将三皇炮锤的诸多精要悉数学到手后,李泉终于找机会,问出了那个盘旋已久的问题。
“老爷子,”院中枣树下,李泉看着正在活动筋骨的李尧臣,缓缓开口,“您...有没有想过,离开级冀州?”
李尧臣动作一顿,扭过头,诧异地看着他:“离开?去哪?你小子是想邀请我去天津你的中华武馆?挂个名头?”
李泉摇了摇头。
李尧臣更是疑惑:“那去哪?”
李泉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抬手指了指天空,目光深邃。
李尧臣先是一愣,随即像是明白了什么,瞳孔微微收缩,脸上玩世不恭的表情渐渐收敛起来,变得严肃:“你...你的意思是...”
“别的不敢保证,”李泉语气诚恳,“我那地方,资源、环境,或许能助您在见神境界上,走得更远,看到不一样的风景。”
他坦言了邀请之意,这个国术世界的高手,尤其是李尧臣、李书文这种几乎将自身潜能开发到极致,精神意志也锤炼到顶峰的见神强者,其价值远超想象。
若能引入主世界,加以合适的资源,未来成就不可限量。这将是他未来班底的核心。
“而且也并非不能回来了,只是希望您加入小子麾下的龙虎堂做长老,小子定以礼待之。”
李泉说的诚恳,毕竟要论功德他身上足有4000,这数字都够兑换大型的传送阵了,就算是要付出代价供两位李老爷子两个世界走动,李泉咬牙也能负担得起。
李尧臣沉默了,背负双手,在枣树下踱步。脸上神色变幻不定。
见神境界,寿元悠长,他如今才六十许,确实还有大把时光和潜力。
在这个世界,他几乎已走到个人修行的顶点,再想进步,难如登天。李泉的提议,对他而言,无疑具有巨大的吸引力。
但是...故土难离,家业在此,亲朋好友在此...骤然让他舍弃这一切,前往一个完全陌生、甚至无法想象的世界...
挣扎良久,老爷子长长叹了口气,苦笑道:“小子...你这...你这可真是给老子出了个天大的难题啊。我...我一时半会儿,真给不了你准话。”
李泉理解地点点头:“无妨。我还会在此界停留大半年左右。您若是想通了,便在过年之前,来天津中华武馆寻我。”
说完,他不再多言,拱手告辞。留下李尧臣一人站在枣树下,望着北方的天空,陷入了长久的沉思。
离开冀州,李泉直接买了张票早早的就回了天津。
于是,在李泉返回天津后不久,一场国术大比让所有人看到了武道的威力。
他重新回到了中华武馆,深居简出,将大部分精力投入到教导弟子和自身修炼中。
武馆的练功场上,又能看到他指导万籁声、刘云樵等人练功的身影;静室之内,他默默消化着此行所得,气息愈发深沉内敛。
外界风起云涌,赞誉与非议并存,但他心似磐石,只专注于脚下的路,专注于武道的传承。
时光流逝,秋去冬来。1929年的春节,悄然临近,马上就到了要返回主世界的日子,也是要清算奖励的日子。
天津的冬夜,万物喑哑。
墨黑的天幕深处,无穷无尽的雪片倾泻而下,并非飘落,而是沉甸甸地坠落,以一种近乎蛮横的姿态,淹没了津门的飞檐斗拱、长街短巷。
世间万籁仿佛被这厚重的纯白扼住了咽喉,只余下一种更深邃、更宏大的寂静。
就在这片被天地遗忘的纯白绝域中心,城郭边缘中华武馆的开阔演武场上,立着一个人影。
他是这混沌雪幕中唯一的“空”。
鹅毛般的雪片狂暴地扑向他,却在触及身周三尺之地时,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而温暖的琉璃壁,悄然融化、湮灭、升华,竟无一片能沾其身。他周身运转的“势”,已自成一界,与这外界的严寒冰雪格格不入。
他动了。
这一动,便撕裂了天地间那令人窒息的静默!
“嗡……”
并非真实的声音,而是极致的“静”被骤然撕裂时,在人心魂深处激起的悲鸣!他右拳自腰间而起,动作古拙至极,毫无花巧,却带着一种洪荒初开般的质朴力量。
不是力量的贲张,而是整片大地沉睡的力量被唤醒,通过双足扎根之处,沿脊升腾,最终化为一股无可抗拒的洪流,自拳锋喷薄而出!
拳出如炮崩!
拳锋之前的空气被瞬间压塌、挤爆,发出一连串细微却惊心动魄的脆裂声。
面前垂直坠落的厚重雪幕,不是被击散,而是被那股凝练到极点的拳意直接“蒸发”出了一条短暂的、虚无的通道!通道边缘的雪花尽数化为肉眼难见的齑粉,袅袅升腾。
三皇炮拳之“炮”,意在其神,不在其形。不发则藏于九地之下,发则动于九天之上,刚猛爆烈,摧城拔寨!
势起,便再难止歇。他整个人已化入一种古老的战斗意境,与这天地,与这风雪,与冥冥中的上古英灵搏杀、共鸣。
身法展开,似游龙惊鸿,在没膝的积雪中蜿蜒游走。沉稳时,马步落地,无声无息,唯有脚下积雪以他足心为中心,层层叠叠地荡漾开完美的圆晕,仿佛巨石投入古井,力道直透深处。
暴烈时,一步踏出,身如强弓劲弩射出的重矢,爆裂前行,雪地上竟只留下浅淡至几乎不存的痕迹,仿佛他的体重已被那磅礴的“势”所托举,踏雪无痕,几近御风!
拳、肘、肩、胯、膝…周身无一处不是拳,无一处不发劲。每一次出手,都伴随着短促而低沉的吐气开声。
“嗯!”“哞!”。
声音不高,却似闷雷滚过冻土将笼罩天地的雪幕悍然洞穿。
那声响,已非人间血肉之躯所能发出,更像是内里烘炉燃烧、罡劲奔流与外发拳势完美契合,打出的空气哀鸣!
象形取意,在他身上已臻化境。
一式“虎扑”,慵懒尽去,脊柱大龙节节贯通,先是极致的压缩,继而轰然弹开,双拳并出,凛冽的杀意与霸念凝如实质,真似一头太古神虎自虚空中扑出,择人而噬,周遭的风雪竟被这股纯粹的“意”逼得倒卷而回!
骤然“猿猴缩身”,刚猛化为至柔,身体于不可能处扭曲、折叠,险之又险地让过无形攻击,随即探臂一啄,指尖罡气凝练如针,嗤的一声轻响,将数片掠过雪花精准地从中剖开,断面光滑如镜!
紧接“白鹤凌空”,单足独立于风雪狂澜之中,身形舒展飘逸,若仙鹤临凡,沐雪而姿更显清傲,另一腿无声无息如钢鞭扫出,腿风过处,地面积雪不是被刮起,而是被一股锐利无匹的劲力直接削去厚厚一层,露出下面青黑的冻土!
龙之矫变、虎之威猛、蛇之阴毒、猴之灵狡、鹤之清傲……五种乃至更多种生灵的神意精髓,在他举手投足间信手拈来,圆转无暇。他已超脱了“象形”的藩篱,进入了“取意”而“忘形”的至境。他便是那龙虎蛇猴鹤,是那统御万灵、肇始文明的,“三皇”意志在人间微不足道的一点投影!
雪愈狂,拳愈疯。拳风鼓荡,罡劲勃发,竟在他周身自然形成一个无形的狂暴力场。
雪花不再受地力牵引,而是被这股力场捕获、卷动,围绕着他疯狂旋转、碰撞、湮灭,形成一个巨大而朦胧的白色漩涡,将他身影彻底吞没。
漩涡中心,人影已不可见,唯有那磅礴气血运行发出的轰鸣,如地火奔涌,如海潮拍岸,在这绝对的死寂雪夜里,成为唯一的主旋律。
他的皮肤之下,隐有尊贵的紫金流光循着玄奥的路线缓缓流淌,冲刷温养着每一处细微之地。
入微内视,穴窍如星,气血如河,掌控由心。故能爆发出倾覆山河的非人伟力,亦能将这伟力约束于方寸之间,不泄分毫。
万流归宗,百川入海。所有奔放的拳势最终收敛、沉淀。
他身形骤然定住,如天柱立于茫茫雪原,右拳缓缓收于腰侧,全身的力量、精神、意志、乃至方才引动的风雪之势,尽数坍缩、凝聚于拳锋一点。
下一刻,他张口,吐气开声。
没有雷霆炸响,那声音反而异常低沉、古朴,仿佛来自遥远上古的先民祭祀,带着筚路蓝缕以启山林的决绝。
“呔!”
一拳推出。三皇炮拳至高奥义,返璞归真的一击!
绝对的寂静降临了。
并非无声,而是这一拳的速度与力量已超越了声音传播的极限,将所有可能的声浪都狠狠地压在了拳锋之后,蓄势待发!
在他正前方,一道笔直、透明、虚无的通道被悍然犁出!通道之内,所有的雪花、空气、乃至光线仿佛都被瞬间排空、击碎、化为最基本的粒子!
通道贯穿弥漫天地的雪幕,长达数十丈,清晰无比地露出了其后深邃冰冷的夜空和几颗寂寥的寒星!
这一拳,竟似将这厚重的冬夜,将这垂天的雪幕,将这方天地,都短暂地打穿了一个通往域外的窟窿!
拳势尽,缓缓收回。
周身那狂暴的雪漩涡失去了核心的支撑,轰然解体,塌落下来,在他四周堆砌起一道完美无瑕、高达尺余的圆形雪墙,将他围在中心。
他独立于这纯白的圆环中心,周身蒸腾起氤氲的白气,与漫天飞雪交织缠绵。雪花终于能安然飘落,栖息于他微动的睫毛、宽厚的肩头、以及那身早已被汗水与热气浸透的灰布劲装上。
天地重归那宏大而死寂的静默。方才那撼动风雪、几近改易天象的演练,仿佛只是这无尽雪夜一场短暂而虚幻的梦呓。
唯有场中那兀自不肯弥散的拳意通道,以及那圈完美得近乎神迹的环形雪墙,在无声地诉说着,方才此地,有何等非人之力,曾短暂地触摸过那冥冥中的“道”。
李泉收势静立,眼眸深处那奔腾如星河的光芒缓缓沉寂,周身那灼热如地心烘炉的气息瞬间收敛,深藏若虚,整个人恍若化作了院中一尊覆雪的石雕,与这冰天雪地彻底融为一体,再无半分生机与热度外泄,死寂得令人心慌。
然而,这死寂仅持续了一弹指。
下一刻。
肾水涌动,精元喷薄!一股远比之前更加磅礴、更加精纯、更加炽烈的生命气息,自他丹田深处那枚龙虎金丹中轰然爆发!
如冰封的火山骤然苏醒,岩浆奔涌;如潜藏的巨龙睁开眼眸,仰天长吟!
炽盛的气血红光虽未透体而出,但那股强横无匹、宛若实质的存在感却冲天而起,悍然撕裂了厚重雪幕与寂静夜空,清晰地烙印在天津卫每一个生灵的心头感应之中!
无数已入梦或未眠的人,无论是深宅内的普通人,还是其他武馆的练家子,皆心弦剧震,不由自主地停下手中动作,惊疑不定地望向中华武馆的方向。
“啪啪啪。”
清脆而带着独特韵律的掌声,打破了院落的绝对寂静。李泉缓缓转头,目光穿过依旧纷扬的雪花。
只见屋檐下,不知何时已悄然立了三人。
师公李书文依旧一袭单薄黑衣,干瘦的身躯像一杆刺破雪夜的老枪,脸上带着一种复杂难明的神色,有欣慰,有赞叹,更有一种见猎心喜般的灼热。
刘云樵则提溜着一件厚实的大氅,脸上写满了无法掩饰的震撼与崇拜,嘴巴微张,似乎还未从刚才那非人的演练中回过神。
而站在李书文身旁的那位,身着北方常见的厚棉袍,须发皆沾着点点雪花,面色红润,眼神亮得惊人,正抚掌而笑,不是离京数月了的镖王李尧臣又是谁!
刘云樵被李泉目光一扫,这才猛地回过神,连忙小声提示道:“小师叔,镖王老爷子到了!”
李泉心中一喜,周身那澎湃冲霄的气息如潮水般收敛回体内,几步便已跨过院子,来到屋檐下,对着两位老爷子郑重抱拳行礼:“师公,李老爷子。”
他的目光落在李尧臣带着笑意的脸上,眼中带着清晰的询问与期待:“镖王老爷子冒雪夤夜前来,可是……心中已有决断?”
李尧臣哈哈一笑,声若洪钟,震得檐上积雪簌簌落下:“交代得清清楚楚了!家里那点坛坛罐罐,儿孙自有儿孙的活法!老子这把老骨头,再窝在这片天地里,怕是真要生锈了!思来想去,还是得跟你这小子,去那星辰大海里头扑腾扑腾,才不算白活这一场!”
李泉闻言,眼中精光一闪,心中大石彻底落地,再次深深抱拳,语气沉静却重若千钧:“承蒙老爷子信重!前路莫测,然李泉在此立誓,定不负您今日之托!”
“好!屋里说话,烫好的老酒正好驱驱这寒气!”李书文一挥手,转身率先向屋内走去,嘴角难以抑制地勾起一丝畅快的弧度。
温暖的屋内,火光跳跃,酒香四溢,与屋外的冰天雪地恍若两个世界。几人围炉而坐,粗瓷碗中烈酒荡漾着琥珀光。窗外是湮没一切的狂雪,屋内却弥漫着江湖儿女特有的豪迈与热血。
江湖岁月如刀,催白了少年头,却吹不冷武夫胸中那口至纯至热的气。
李泉举起酒碗,目光扫过师公和镖王,朗声道:“敬二位老爷子!”
“敬这天地!”
“敬前路!”
“干!”
酒碗碰撞,声响激越,一如武夫劲力吞吐,可清天下雪,可荡世间邪,可开新乾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