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
连日的阴霾积蓄到了极点,铅灰色的云层低垂,仿佛触手可及,将整个紫金山笼罩在一片压抑的寂静之中。山风呜咽,卷过漫山遍野开始凋零的林木,带来刺骨的寒意。
这座山自古便是帝王埋骨、兵家必争之地,今日,却要成为另一场没有硝烟战争的见证。一场决定中华武运走向的战争。
山巅主平台已被清出。更远处的山脊、林间空地,乃至陡峭的山道上,早已被人潮填满。无人喧哗,数千道目光沉默地聚焦于场中,只有压抑的呼吸声和风吹衣袂的猎猎作响。
空气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人群自然而然地分成了两股无形的洪流。
南面,多是穿着新式短打或旧式短褂的武人,神色肃穆,眼神灼热,他们是中华武馆的支持者,或来自北方、两湖、沿海的拳师,身上带着蓬勃的野性与锐气。
北面,则更多是长衫马褂、气息更为内敛沉稳的武者,其中不乏南京国术馆的教员与学员,他们的表情复杂,带着审视、不甘,以及一丝被大势所驱的茫然。
两股人潮之间,隔着一片空旷的场地,仿佛一道无形的鸿沟。兵刃的寒光在灰暗的天色下偶尔闪烁,那是某些门派带来的器械,此刻虽未出鞘,却已为这场文斗平添了数分冷冽的兵戈之气。
山雨欲来。
终于,豆大的雨点毫无征兆地砸落下来,起初稀疏,瞬间便连成一片滂沱雨幕,哗啦啦地冲刷着山岩、树木,以及在场每一个人的肩头。
春寒料峭,雨水冰冷,却无一人闪避,所有武师如同钉在地上的桩子,任雨水浸透衣衫,目光依旧死死盯着场心。
一道身影极高极瘦,穿着北方常见的灰布褂子,裤腿扎紧,踩一双千层底布鞋。雨水立刻将他全身打湿,褂子紧贴在身上,更显出身形如枪似杆的挺拔。
正是臂圣,张策。
他身形挺拔,双臂自然垂落,但肩关节处却显得异常松活,仿佛随时能弹射而出。通背拳讲究放长击远,冷弹脆快,他的站姿已透出这门拳法的精髓,松肩活臂,意贯指尖。
李尧臣早已立于岩上。他未戴斗笠,未披蓑衣,只一身浆洗得发白的灰布短打,早已被雨水彻底浸透,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虽年迈却依旧精悍的身形。
雨水顺着他花白的短发淌下,流过脸上刀刻般的皱纹,他却浑不在意,双目微阖,似与这雨、这山融为一体,唯有胸膛随着悠长的呼吸微微起伏。
三皇炮锤,讲求“猛、烈、刚、硬”,发力似火药爆炸,乃极刚猛的拳术。而绵掌则柔韧缠丝,化劲于无形。能将这刚柔两极融于一身,足见其修为已臻化境。
“神枪”李书文,黑衣干瘦。雨水在他周身三尺外便自行扭曲、绕行,形成一个绝对的干燥禁区。
他双手拢在袖中,微阖双目,但那股子从尸山血海中淬炼出的、冰冷刺骨的酷烈杀意,却压抑不住地弥漫开来,让附近的雨水都仿佛带着铁锈腥气。
他所立之处,地面干爽,与周围的湿漉形成鲜明对比。
对面,“武圣”孙禄堂一袭青衫,须发皆白。雨水落向他,却不像落在他人身上,而是如同遇到漩涡,顺其周身缓缓流转、环绕,最终无声无息地汇入脚下大地,不沾片湿。他气息平和,眼神温润深邃,仿佛已与这天地雨幕合一,深不可测。
“剑仙”李景林长袍被雨水打湿,更显其身姿挺拔。他手握一柄武当剑,周身弥漫着一股凌厉至极的锋锐之气,雨水离他数尺,便被无形剑气切割、粉碎成更细密的氤氲水雾,嘶嘶作响,仿佛一柄虽未出鞘却已剑意冲霄的绝世凶器。
五位见神强者,五种截然不同的气象,在这倾盆大雨中割据一方,无声对峙。气势的交锋已让空气凝固,雨声都仿佛被压低了。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自东面石阶缓缓而上。
是李泉。
他同样一身黑衣,步履沉稳。雨水径直落向他,却在即将触及他身体时,遇到一层极柔韧、极圆融的无形屏障,自然而然地顺着屏障弧度滑开、避让,无法真正沾染其身。
他就这样一步步走入场中,走入这五股磅礴气场的中心,雨水在他身后自然合拢。
所有目光,瞬间聚焦,比雨点更密集。
李泉站定,目光平静如水,向双方宗师微微颔首。
战书,早已下达。无需赘言。
雨幕中,一道身影踏着湿滑的山石稳步而来。
李尧臣未做任何遮雨之举。雨水落在他肩头尺许,便被一股无形圆融的气劲悄然滑开,竟不能他步伐沉稳,每一步都仿佛扎根于山岩之中,任凭风雨狂猛,自身岿然不动。
两人相距三丈,同时睁开双眼。
目光如电,穿透雨幕,撞在一处。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连雨声都似乎被逼退了几分。
“李师傅。”李泉抱拳,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在风雨中传开。
“李小友。”李尧臣拱手回礼,眼神锐利如鹰,“津门扬威,扫荡邪氛,老朽佩服。今日冒雨相请,只求一战,印证所学,还望不吝赐教。”
“固所愿也,不敢请耳。”
话音落下的刹那,李尧臣动了!
他本如磐石般的身影骤然爆发,脚下积水炸开,人已如离弦之箭扑出!并非直线,而是踏着连环步,身形在雨中几个闪烁,便已欺近!
甫一照面,便是炮拳中的杀招,“五岳朝天锥”!
右拳自腰间螺旋钻出,拳面破开雨幕,带起一道清晰的白色水痕!筋骨齐鸣,发出“嗡”的一声闷响,仿佛真的点燃了炮膛中的火药,那股炸裂性的刚猛劲力直扑面门!
李泉不闪不避,心意把“挖撅头”迎上。右臂如鞭似镢,由上而下劈挂砸落,小臂硬生生迎向那记炮拳。拳臂交接的瞬间,他周身气血一炸,筋骨微微一颤,暗劲吞吐。
“嘭!”
一声闷雷般的巨响在山巅炸开!
以两人交击处为中心,方圆数丈内的雨水被沛然气劲猛地排开,炸成一圈瞬间的白雾!雨滴四溅飞射,力道竟不弱于强弓硬弩!
李尧臣身形一晃,脚下青石咔嚓一声,裂开细纹。他眼中精光爆闪,喝一声:“好!”
炮拳讲究连环进击,一招未尽,第二拳已至。左拳如影随形,自右臂下悄然钻出,直捣李泉胸腹空当,正是“黑虎掏心”!
拳风凌厉,将雨水撕扯得粉碎。
李泉应对更是奇诡。
身子借着对方第一拳的力道微微后坐,同时左掌如封似闭,并非硬格,而是贴着对方钻来的左腕一搭一引,用的是八极缠丝劲,竟要将那刚猛无俦的炮拳劲力引偏带滑。
李尧臣顿觉拳上力道如同砸入泥潭,浑不受力。他经验老辣,瞬间变招,炮拳化绵掌!
被引带的左臂骤然一软,如同藤条般缠绕而上,五指微屈,指尖蕴着一股阴柔透骨的缠丝劲,反拿李泉左腕脉门。
刚柔转换,浑然天成。
李泉左腕一抖,震开缠拿,同时右腿无声无息提起,如一柄大斧般劈向李尧臣支撑腿的膝盖侧方,腿风凌厉,切开雨幕。
李尧臣沉胯坐马,左腿硬生生抬起,以小腿胫骨硬架李泉的腿法。
“啪!”
又是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雨水在两腿交击处再次炸成白雾。
两人一触即分,各自向后滑出几步,脚下在湿滑的岩面上犁出清晰的水痕。
第一轮交锋,快如电光石火,凶险异常,却是不分上下。
雨更大了,哗哗地浇在两人身上。李尧臣的灰布衣裳紧贴身体,更显精干。李泉周身气韵流转,雨水依旧难近。
没有片刻停顿,两人再次扑向对方。
李泉一记“立地通天炮”直冲而上,拳意霸道,似乎要将这漫天雨幕都轰出一个窟窿。
李尧臣竟不避让,吐气开声,双掌叠压而下,如推山岳,正是三皇炮拳的“双推掌”,硬接此拳。
“轰!”
巨响声中,两人脚下巨岩猛地一震,裂缝蔓延,积水剧烈荡漾。周围几株矮松被气浪波及,针叶簌簌落下,混入雨水中。
李尧臣借力向后飘退,落地时脚步轻灵如猫,点在一块湿滑的青苔石上,竟毫不受力般再次弹起,凌空一腿扫向李泉太阳穴,腿风凌厉,刮面如刀。
李泉矮身避过,扫堂腿贴地横扫,卷起一片浑浊水浪。李尧臣空中拧身,单足在旁侧松树干上一点,借力翻出,稳稳落地。
两人略微喘息,雨水顺着脸颊不断流下。目光再次碰撞,战意更浓。
“痛快!”李尧臣朗声一笑,抹去脸上雨水,“许久未曾如此酣畅淋漓!李小友,小心了!”
他深吸一口气,周身气血奔腾之声竟隐约可闻,如同小溪潺潺。原本略显瘦削的身躯似乎微微膨胀了几分,一股更加危险的气息弥漫开来。
李泉眼神一凝,知道对方要动用真本事了。他丹田内龙虎金丹微旋,玄黄气流转周身,拳意提至巅峰,严阵以待。
李尧臣踏步近身,速度似乎慢了一丝,但每一步都沉重异常,踏得积水四溅,岩面微颤。右拳缓缓提起,拳面上青筋虬结,仿佛蕴含着崩山之力。
三皇炮拳绝技,崩山炮!
一拳打出,看似缓慢,却仿佛带动了周遭所有的雨水,拳路之上的雨滴尽数被震成更为细密的水雾!空气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
李泉不敢怠慢,心意把“翻撅头”转为“护心撅”,双臂交叉护于身前,周身筋骨齐鸣,玄黄气密布,硬接此拳。
“咚!!!”
这一次的声响,沉闷得如同敲响了巨大的牛皮战鼓!声音凝而不散,穿透雨幕,远远传开!
李泉身形剧震,脚下咔嚓一声,陷入岩面半寸!交叉的双臂微微发麻,对方那炸裂性的劲力竟透体而来,欲要伤及内腑。
但他体内龙虎金丹一转,玄黄气汹涌,瞬间便将那侵入的异劲化去大半。
然而李尧臣的杀招并非仅此而已!
崩山炮的劲力未绝,他那只拳头竟如同没有骨头般一软一搭,黏在了李泉格挡的手臂上,旋即五指如钩,绵掌阴劲骤然爆发,如同毒蛇吐信,直透筋骨!
刚柔并济,连环杀招!
李泉瞳孔微缩,应变奇速。被黏住的手臂不退反进,微微一抖,一记八极拳的崩劲,欲要崩开对方擒拿。
同时另一只手并指如戟,悄无声息地点向李尧臣肋下章门穴,指风凌厉,切开雨线。
李尧臣被迫撤手回防,掌缘切向李泉点来的手指。
啪!又是一声轻响。
两人再次分开。
李泉看了一眼小臂上被绵掌阴劲拂过的地方,衣袖已然破裂,皮肤上留下五道淡淡的红印,隐隐作痛。若非玄黄气护体及时,只怕已被伤及筋骨。
李尧臣亦感觉指尖微微发麻,对方那记崩劲和随后的点穴一指,都蕴含着极其凝练霸道的穿透力。
“好个龙虎金丹,好个玄黄气!”李尧臣叹道,眼中赞赏之色更浓,却也更加凝重。
“李师傅的刚柔变幻,亦让晚辈受益匪浅。”李泉由衷道。
雨势毫无减弱的迹象,反而越发滂沱。天地间白茫茫一片,紫金山巅仿佛只剩下这对忘年之交的武者。
“最后一招!”李尧臣深吸一口气,雨水灌入口中亦不顾,周身气势再度拔高,双拳缓缓收于腰间,拳心向天,摆出了一个古朴厚重的起手式。
那是三皇炮拳最为古老核心的发力架势,蕴藏着“开天辟地”般的意境。
李泉神色肃穆,缓缓拉开心意把的招牌架势,撅头把。
身形微蹲,如农夫刨地,沉重无比,又似苍松扎根,与脚下山岩、与这漫天风雨隐隐相合。生死拳意升腾,玄黄二气氤氲。
两人都在凝聚最后的力量。
岩边,一株野山茶在暴雨中摇曳,殷红的花瓣被沉重的雨点砸得颤抖不已,终于不堪重负,片片零落,混入泥水之中。
刹那!
两人同时动了!
李尧臣脚踏中宫,双拳如同两尊沉睡了万年的古炮,轰然爆发!双拳齐出,一上一下,一取面门,一取心窝!
拳意炸裂,刚猛无俦,仿佛真的要轰开眼前一切阻碍!双炮齐鸣!
李泉则如猛虎出柙,躬身踏步,整个人的重量、意志、气血、真元尽数凝聚于那一记看似朴实无华的“撅头”之下!右拳自下而上,悍然掘出!
拳意沉重,碾压生死!
没有闪避,没有花巧,只有最纯粹、最极致的力量与信念的对撞!
轰!!!!!
前所未有的恐怖巨响在紫金山巅炸开!仿佛晴天霹雳!
以两人为中心,一个巨大的环形水幕冲天而起,随即被狂暴的气劲撕扯成漫天白雾,瞬间清空了一大片雨幕!
脚下那巨大的岩石,再也承受不住这毁灭性的力量,发出一连串令人牙酸的“咔嚓”声,巨大的裂缝如同蛛网般疯狂蔓延,最终轰然塌陷下去一大块,碎石四溅!
两道身影在白雾与水汽中倒射而出。
李泉落地,噔噔噔连退七步,每一步都在岩面上留下一个深深的脚印,体内气血翻腾,喉头一甜,却又被他强行咽下。右拳微微颤抖,指骨关节处一片通红。
李尧臣倒飞出更远,落地后踉跄了十几步才勉强站稳,脸色一阵潮红,随即又变得苍白,胸口剧烈起伏,一口浊气长长吐出,带着丝丝颤音。
他的双拳之上,已是皮开肉绽,鲜血混着雨水淌下。
白雾雨水缓缓回落,再次将山巅笼罩。
两人隔着雨幕对视。
良久,李尧臣缓缓调匀呼吸,看着自己颤抖流血的双拳,忽然摇了摇头,发出一声不知是感慨还是释然的叹息。
“老了...”
他抬起头,雨水冲涮着他苍老却刚毅的面容,目光复杂地看着李泉,最终化为一片坦荡与欣慰。
“拳怕少壮,古人诚不欺我。后生可畏...李泉,这天下第一,你当之无愧。”
李泉肃容,抱拳,深深一揖。
“承让。李师傅拳法通神,刚柔并济,晚辈受益良多。”
李尧臣摆了摆手,挺直了腰杆,尽管气息仍有些不稳,但那双眼睛却依旧明亮有神。他哈哈一笑,笑声在风雨中传开,带着武夫的豪迈与洒脱。
“能在这紫金山巅,大雨之中,打得如此痛快,此生无憾矣!哈哈哈哈哈!”
笑声渐歇,他转身,一步步走向下山的路,身影很快消失在茫茫雨幕之中。
第一阵,李泉胜。
雨势未歇,反而愈发滂沱,天地间白茫茫一片。李泉独立场中,任由雨水冲刷周身气劲,玄黄气流转间,方才激斗带来的微末酸麻迅速消褪。他目光沉静,望向北方人潮。
无需言语,一道精悍身影已如离弦之箭,刺破雨幕而来。
张策身影如鬼魅般滑入场中,雨水落在他身上,竟似无法停留,顺着流畅的肌肉线条迅速滑落。
两人对视片刻,张策后脚蹬地,岩面积水轰然炸开一片白浪,人已借势掠出。并非直冲,而是身形起伏,如浪里白条,眨眼切入中距。
通背拳讲究放长击远,他右臂倏然弹出,似灵猿探臂,又长了一截,指尖并拢如鞭梢,破开雨帘,直戳李泉咽喉!
这一“穿”掌,又快又毒,雨水被掌风切开,形成一道短暂的真空轨迹。
李泉不格不挡,千钧一发之际,头颅微侧,那足以洞穿木板的指尖便擦着他脖颈皮肤掠过。劲风刺得皮肤生疼。
同时,他左脚向前趟进半步,踩入泥水,右臂自下而上掀起,心意把“掘撅”之势,小臂硬磕向张策穿掌之后必随之而来的变化。
果然,张策一戳落空,腕子一抖,手臂如鞭回撤,旋即借着回旋之力,左掌已无声无息自右臂下穿出,拍向李泉右肋!掌风阴柔,却透着一股穿透劲。
啪!
李泉掀起的小臂精准架住了这阴险一拍。两臂相交,发出沉闷肉响。雨水在碰撞点炸成一圈细密白雾。
张策只觉手掌拍中一块裹着棉絮的生铁,浑不受力,暗劲吞吐竟被对方气血微微一震化开。
他心下凛然,借碰撞之力,身形如陀螺般旋转,右腿如毒蝎翘尾,自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无声无息点向李泉小腿肚的承山穴!戳脚翻子,腿法刁钻专攻下盘。
李泉似早有预料,那趟进的左脚猛然踩实,泥水四溅,整条左腿如老树盘根,硬生生吃了这一记点腿。
砰!
声音沉闷。李泉身形微微一晃,裤腿破裂,小腿肌肉瞬间绷紧泛红,却纹丝不动。
张策一点即收,腿落回原地,仿佛从未动过。两人再次回到对峙,雨水立刻将刚才交锋处留下的痕迹冲刷模糊。
张策深吸一口气,雨水中,他周身气血奔腾声隐约可闻。他双臂展开,如白鹤晾翅,随即猛地合拢交叉于胸前,又骤然向两侧劈开!
呜啪!
双臂如同两条巨大的皮鞭,撕裂空气与雨水,发出清脆如鞭炮的炸响!通背“劈山”劲!左右开弓,连环劈砸向李泉头颈两侧!
速度之快,只能看到两条模糊的白影破开雨幕,炸起层层水雾。
李泉终于动了。他不再固守,迎着对方劈砸,猛地向前踏进一大步,直抢中宫!八极拳,硬打硬进!
他双肘抬起,并非硬架,而是如同两柄重锤,自下而上“顶”向张策劈来的两只手腕!
咚!咚!
两声几乎合并的沉重碰撞声!肘腕交击,雨水疯狂炸裂!
张策只觉劈砸之力如同撞上山峦,反震得自己双臂发麻,气血翻涌。他急忙变招,双臂一软,化劈为“缠”,如藤蔓般欲要缠绕李泉双肘,限制其发力。
但李泉抢进之势已起,岂容他缠抱?双肘被缠的瞬间,他沉肩坠肘,身子猛地向张策怀中一“靠”!
贴山靠!
嘭!
仿佛巨木撞击!张策闷哼一声,缠绕之力瞬间被这股爆炸性的贴身劲力强行崩开!
他下盘功夫极为了得,危急关头脚下戳脚步法连踩,如踩莲花,疾退数步,堪堪化去大半靠劲,但胸口依旧一阵气血翻腾,呼吸为之一窒。
李泉得势不饶人,如影随形,紧跟而上。右拳自腰间螺旋冲出,普普通通的一记八极“撑锤”,却蕴含着龙虎金丹的沛然巨力,直捣中宫!
张策退势未尽,眼见拳锋已至,避无可避。他眼中精光一闪,竟不再后退,左腿为轴,右腿如弹刀般骤然弹出,脚尖绷直,点向李泉冲拳的手腕!同时双臂回护胸前。
李泉拳势不变,只是手腕微微一沉,变冲为砸,拳面砸向张策踢来的脚背。
砰!
拳脚相交。张策借力向后空翻,姿态灵巧异常,落地时已拉开两丈距离,但右脚落地明显微微一滞,方才那一下对撞,显然吃了暗亏。
雨更大了一些,砸在旁边岩缝一株野杜鹃上,娇嫩的花瓣不堪重负,碎裂飘零,混入泥泞。
李泉并未追击,缓缓收拳而立。张策站稳,调匀呼吸,看着李泉,片刻后,拱手叹道:“好霸道的八极,好沉稳的心意。老夫输了。”
李泉抱拳还礼:“张师傅通背放长击远,戳脚神出鬼没,晚辈佩服。”
张策摇摇头,不再多言,转身步入茫茫雨幕,身影很快消失在山道尽头。雨声依旧磅礴,覆盖了方才短暂却激烈的交锋所留下的一切声响。
第二阵,李泉胜。
雨声哗啦,气氛凝滞如铁。
连败两位宗师,且皆是硬碰硬的较量,山巅之上,原本隐约的躁动与低语彻底消失,只剩下雨水冲刷天地的自然之音,以及无数道凝聚在李泉身上的、难以置信的目光。
李泉运集玄黄气快速调息,那被武运染上的一点紫色让李泉的龙虎气几近能瞬间完成轻伤的修复。
他深吸一口湿冷的空气,胸膛微微起伏,目光投向那位始终静立如松、周身剑气嘶鸣的青衫老者。
李景林步入雨中,雨水靠近他周身便化为更细密的剑形水雾,嘶嘶作响。
李泉反手,“锵”的一声拔出插在一旁的白蜡木大枪,枪缨瞬间被雨水打湿,颜色愈发暗红,雨水顺着枪身滑落。
“请。”
李景林拇指轻推剑格。
“锵!”
一声清越剑鸣竟压过雨声,长剑出鞘三寸,寒光潋滟,剑身映出漫天雨丝和对面持枪而立的李泉。一股凌厉缥缈的剑意冲霄而起,切开雨幕。
李泉手腕微微一抖,大枪枪尖随之轻颤,划破无数雨滴,发出极细微的“嗤嗤”声。
一股沉凝如山、却又隐含生死轮转的磅礴拳意弥散开来,与那剑意无声碰撞。
“请。”
“请。”
两声短促的礼让方落,李景林动了!
他身形并非直进,而是如同雨中青烟,倏然一晃,脚下踩踏积水,竟无声无息,瞬间便掠过三丈距离,长剑彻底出鞘,剑光如一泓秋水,直刺李泉咽喉!
这一剑,快得超越视觉,剑尖破开雨幕,带起的劲风将途径的雨滴尽数震成更细的水雾!
李泉不避不让,后发先至。大枪如蛰龙抬头,枪尖自下而上精准划出一个小弧,“啪”地一声轻响,已用枪头寸许之地格开剑脊。
劲力交迸,两人之间的雨水轰然炸开一团白雾。
剑脊一触即收,李景林手腕翻转,长剑如毒蛇回环,贴着枪杆便欲削向李泉手指,变招之快,浑若天成。剑风阴冷,切开雨线。
李泉握枪后手一沉一搅,枪身滚动,如同巨蟒翻身,不仅荡开削来之剑,粗大的枪杆借着旋转之力,猛砸李景林左肩,风声沉闷呼啸。
李景林竟不硬架,刺出的剑势不收,身形借着枪砸之力如柳絮般向后飘飞,足尖在积水面一点,涟漪刚荡开,人已再度扑上。
长剑洒出点点寒星,如同疾风骤雨,笼罩李泉上半身诸大要穴,虚虚实实,剑尖破空声连绵不绝,与自然雨声混在一起,难以分辨。
李泉大枪展开,不再拘泥于枪招,将八极拳的顶、撑、崩、撼之意融入枪势之中。大枪或扎或拿、或崩拦、或圈缠,枪影如山,守住周身。
“叮叮当当叮叮!”
枪剑碰撞之声密如珠落玉盘,每一次交击都有一点雨水被震成更细微的白气。两人身影在岩顶上急速交错、分开、再碰撞。
脚下积水不断炸开,湿滑的岩面上留下一个个清晰的脚印,旋即又被雨水填满。
李景林的剑越来越快,越来越飘忽。时而如飞燕掠水,轻灵迅捷;时而如白云出岫,缥缈难测。
剑意牵引之下,周遭数丈内的雨丝竟似乎都随着他的剑势飞舞流转,增添其威势。
李泉枪势则愈发沉凝霸道。心意把的沉稳桩功透过双足贯入山岩,身形如山岳屹立,任你剑法千变万化,我自一枪破之。枪风鼓荡,将袭来的剑势连同雨水一并排开。
骤然间,李景林剑法再变!
他一声清啸,身随剑走,竟似与剑合二为一,化作一道惊鸿般的剑光,人剑合一,直刺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