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先生?”韩慕侠先是一怔,随即猛地反应过来,眼中瞬间爆发出惊人的神采,难以置信地上下重新打量着李泉,语气都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你...你就是那位...上海滩的...‘小拳仙’?”
李泉微微一笑,算是默认。
“哎呀!快请进!快请进!贵客临门,蓬荜生辉!”韩慕侠顿时热情无比,脸上的笑容真切了十分,连忙侧身将两人让进院内。
他早就通过渠道得知了上海发生的惊天大事,对那位神秘莫测、拳压群雄的“小拳仙”神交已久,万万没想到竟是如此年轻的一位少年宗师,而且还是沧州八极门刘点生的徒弟,这渊源可就深了!
刘云樵看着韩慕侠这前倨后恭、瞬间变脸的速度,偷偷朝李泉挤了挤眼,那意思分明是:
看吧,小师侄,你的名头现在可太响亮了!他觉得这一次死皮赖脸跟着来,还真是不亏,若能趁机从韩大侠手里学到一两手形意拳的精髓,那也是血赚了。
和历史中那个时空的轨迹惊人地相似却又截然不同,刘云樵再一次在十八岁的年纪,踏入了韩慕侠的武馆。
他的目光扫过武馆正堂墙上挂着的“强身救国”四个大字的牌匾,感受到其中沉甸甸的分量,心中一阵炙热。
分宾主落座,奉上清茶。
李泉没有过多寒暄,简单说明了当前的状况,表达了对韩慕侠先生多年来提倡武术、强种救国风骨的敬佩,最后诚恳道:
“晚辈初到天津,人微力薄,但若先生今后有何驱策,或有何事需晚辈略尽绵力,但请直言,李泉定义不容辞。”
韩慕侠对李泉在上海的一番作为早已佩服不已,那不仅是武力的展现,更是胆识、谋略与家国情怀的体现。
何况两人中论武术修为,必然是李泉更胜一筹。他闻言抚掌感叹:“李小先生年纪轻轻,便有如此身手与胸襟,实在令韩某汗颜。救国图存,正需此等豪杰!”
不过,武人见面,最是手痒,尤其是面对李泉这么个天赋异禀、甚至能自创一道的天纵奇才,韩慕侠胸中那股切磋较技的念头实在难以抑制。
他沉吟片刻,还是带着几分期待和试探开口道:“李小先生,韩某有个不情之请...不知可否赏脸,切磋一二?也让韩某亲身见识见识,名震上海的‘小拳仙’,究竟是何等惊人的魄力与手段!”
李泉早有所料,自然不会拒绝这等正当的武道交流,这亦是互相印证、增进了解的最佳方式。但他还是建议道:
“韩师傅太客气了,晚辈正想请教。只是你我切磋,意在交流,不宜张扬,不如关起门来,在后院简单试手如何?免得惊扰了前院学员。”
韩慕侠闻言,对李泉这份不慕虚名、为人着想的周到颇为感动,在他再三坚持下,两人决定就在后院进行一场关起门来的试手。
刘云樵则得了许可,在一旁观摩,这让他兴奋不已。
后院清静,地面平整。韩慕侠脱去长衫,露出一身利落的短打,身形挺拔如松,目光沉静似水,抱丹宗师的圆融气度自然流露。
他对着李泉微微一拱手,姿态却并非完全平辈论交,而是带有一丝对待“道途先行者”的敬重:“李师傅,请。”
李泉亦肃然还礼,神色平和:“韩师傅,请。素闻您形意八卦已入化境,今日有幸讨教。”
他说话间,刻意收敛了自身那渊深似海、蕴含龙虎的气血波动,将外在表现出的层次维持在略高于韩慕侠的程度,既显尊重,也方便引导对方发挥全部实力。
话音落,院中气氛骤然一紧。
韩慕侠深知对手厉害,毫不保留,起手便是形意母拳,三体式。但与往常不同,他桩功一站,旁观的刘云樵便觉眼前一亮。
只见韩慕侠周身大筋如弓弦般微微绷起,皮下筋膜联动,仿佛给身体穿上了一件无形甲胄,骨骼支撑间更显沉稳厚重,气血搬运似乎也更流畅迅猛。
这正是他将李泉那“四大炼”理论中关于“筋”、“骨”、“皮”的阐述,初步融会贯通于自身形意根基的表现。
虽未至“汞血银髓”那般夸张境地,却已让传统桩功焕然一新,多了一份惊人的凝练感与强悍底蕴。
“好!”李泉眼中露出由衷的赞赏之色,并非客气,而是真心认可对方对“新理”的惊人领悟与实践能力。
韩慕侠动了!脚步一搓,如趟泥而行,却是八卦掌的迅捷步法。近身瞬间,掌法突变,化为形意劈拳,兜头盖脸砸下!
这一劈,看似简单直接,却凝聚了他毕生功力与新悟:筋络发力,节节贯通;骨骼支撑,稳如泰山;皮毛敏感,听劲而动。
空气被凌厉拳风撕裂,发出“呜”的一声闷响,威力远超平常。
李泉不闪不避,直至那沉猛掌风几乎袭面,才微微一偏头。同时,他右手似缓实疾地抬起,并非硬桥硬马的格挡,而是以小臂外侧迎向韩慕侠的劈拳手腕处,角度刁钻。
“啪!”
一声脆响,并非硬碰硬的撞击,而是李泉用了一个极精巧的触点。就在接触的刹那,李泉手臂肌肉微微一颤,李泉的龙虎气可谓是高屋建瓴,化成龙虎气丹之后更是神妙异常。
可以像是罡劲一般离体,之前他袭杀那张啸林,就是将龙虎气灌入这长枪之中,才能有那般威势。
韩慕侠只觉自己沛然劈下的劲力竟微微一滞,仿佛一拳打在了空处,又似被奇怪气劲引偏了方向,说不出的难受。
他心中一震,猜测这就是所谓的炼气,随即立刻变招,劈拳化钻拳,手臂如毒蛇出洞,曲折进击,直钻李泉中线膛口,同时脚下八卦步旋转,绕向侧翼,身法飘忽。
李泉步法轻移,如柳絮随风,总在间不容发之际避开正面锋芒。他并不急于反击,而是以八极拳中蕴含的缠丝劲、搓劲,不断引导、消化、瓦解韩慕侠如潮水般的攻势。
场中情形变得极为奇特。韩慕侠攻势如潮,时而形意霸道刚猛,劈、崩、钻、炮、横连环迸发;时而八卦刁钻灵巧,穿、搬、截、拦、掌影纷飞。
配合“筋骨皮”新悟,气势磅礴,招招力沉劲猛,空气连连炸响。而李泉却如惊涛骇浪中的一叶扁舟,看似险象环生,左支右绌,实则稳如泰山,每一次都恰到好处地化解开来。
在外行看来,似乎是韩慕侠占尽上风,逼得李泉只有招架之功。
但韩慕侠却越打越是心惊,继而转为狂喜。
他清晰地感觉到,对方并非无力击败他,而是在通过这种“喂招”的方式,帮他验证“四大炼”理论的关窍!
每一次劲力被引偏、每一次重心被微妙带动、每一次气血运行被间接疏导,都让他对自己新修炼体系的优缺点有了更深刻、更直观的认知。
许多平日苦思冥想不得其解之处,竟在这高水平的实战引导中隐隐有了答案,豁然开朗!
忽然,李泉格开他一记势大力沉的崩拳后,开口道:“韩师傅,筋如弓弦,骨如箭杆,皮如鼓面,然发力之根,您这一身精气神已然抱丹,劲力圆融无处不神异。”
“但您想要更进一步,走上那练劲成罡,甚至见神不坏的境界,或许在于在精气神引导下,一身气血的涅槃。”
此言一出,如暮鼓晨钟,重重敲在韩慕侠心头!他浑身一震,攻势不由稍缓。
他一直专注于“筋骨皮”的锤炼与联动,虽觉实力大进,却隐约感到体系似乎还缺了最关键,此刻被李泉一语点破,正是“气”与“神”引导下,将身躯“重炼”!
就在他心神激荡、若有所思、旧力已尽新力未生之微妙间隙,李泉动了。这是他第一次主动进攻。
李泉脚步一踏,并非极快,却如丈量过般精准,瞬间便切入了韩慕侠的中线空当。他右手成掌,轻飘飘地按向韩慕侠的胸膛,既无风声,亦无骇人气势。
但韩慕侠却感觉周身空气微微一凝,仿佛所有的闪避路线都被一种无形的势所笼罩。
他下意识地调动全身“筋骨皮”的力量,气血轰然鼓荡,龙形穿掌劲力运集,防守得滴水不漏。
然而,李泉的手掌按在他交叉的小臂上,并未发力冲击。韩慕侠只觉一股温热柔和的“气”,透过臂骨,瞬间传遍全身。
他凝聚的防御劲力在这股奇特的“气”面前,竟如冰雪遇阳春般自然消融、散去,无法形成有效抵抗。
更奇特的是,这股“气”在他体内经络中一转,非但没有伤他分毫,反而让他气血微微活跃,方才激斗消耗的体力都恢复了不少,精神为之一振。
李泉的手掌轻轻一按即收,借力飘然后退两步,从容落地,拱手笑道:“承让了,韩师傅。您的形意八卦已臻化境,更能融会新理,进境神速,实在令人敬佩。”
韩慕侠呆立原地,缓缓放下双臂,脸上没有半分落败的沮丧,反而充满了豁然开朗的激动与对更高境界的无限向往。
他细细回味着刚才那股奇特的、带有引导和滋养意味的“气感”,以及李泉那画龙点睛般的点拨,久久不语。
他终于明白,“四大炼”体系并非止于“筋骨皮气”,其终极仍是“神”,是精气神的高度统一与升华。
抱丹境界是他已经完成的精气神的凝练,而四大炼则在于在他已然高屋建瓴的视角下,进行对身躯的重炼。
这正是他苦苦追寻却未能明晰的下一步道路,也是李泉所推测的,通往更高层次,成罡甚至见神的路径之一。
半晌,韩慕侠深深吸了一口气,压下翻腾的心绪,整理了一下衣衫,竟对着李泉这个年纪足以当他子侄的少年,郑重地长揖到地:
“听君一席话,胜练十年功!多谢李小先生今日指点迷津,韩某...受教了!”这番感激,发自肺腑。
一旁的刘云樵早已看得心驰神摇,目瞪口呆。
他惊叹于韩慕侠将“四大炼”精义如此之快地运用于实战的惊人悟性,以及一位抱丹武师在习得新理后,竟能反过来如此深刻地滋养和拓展传统国术体系的无限可能。
这一切,都让他对武学的认知打开了一扇新的大门。
一个强烈的念头在他心中不可抑制地涌现出来:他想学形意拳!不仅要学,还要像韩慕侠大师这样,将新的理念融入其中,走出自己的路!
这一次跟着小师侄来,果然是来对了!刘云樵看着收势而立、气度渊深的韩慕侠,眼中充满了炽热的渴望。
他几步凑上前来,先是对李泉投去一个“师侄你太牛了”的崇拜眼神,然后赶紧对着韩慕侠抱拳,语气带着年轻人特有的热切和渴望,甚至有些语无伦次:
“韩师傅!韩大侠!您刚才那形意拳打得真是...真是太厉害了!刚猛霸道,又变化无穷,尤其是发力时那股子筋骨齐鸣、筋膜鼓荡的劲儿,看得我浑身发热,骨头缝里都痒痒!晚辈能不能...也跟您学学形意拳?哪怕就学几手基础,站站桩也行!”
他说得急切,脸都涨红了,眼神里全是渴望的光,生怕韩慕侠拒绝。
韩慕侠闻言,从与李泉交流的沉思中回过神来,看着眼前这个李书文的关门弟子,眼神中多了几分温和与欣赏。
他早就听说过刘云樵天赋极佳,是李书文的心头肉,将来是要继承“神枪”衣钵的,今日一见,果然灵性十足,对武学的热情更是纯粹。
若是平时,他未必会轻易答应传授形意精髓,毕竟门户之见尚存。
但今日承了李泉指点迷津的天大人情,心境豁然开朗,又见刘云樵确实是块璞玉,更难得的是他对传统武术与新理念都抱有极大的热情,这正是“强身救国”所需的新血。
韩慕侠哈哈一笑,声若洪钟,用力拍了拍刘云樵结实的手臂:
“好小子!有眼光!知道我形意拳的好了?我与你师父神枪李老爷子也是多年旧识,互相佩服。他的宝贝徒弟想学,我老韩岂能藏私?不过...”
“他脸色一正,目光变得严肃:“形意拳最重根基,最讲规矩,一步一个脚印,容不得半点取巧。可不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学着玩玩的。”
你若真心想学,需得下苦功,磕头拜师倒不必,但需执弟子礼,从头扎扎实实练起,冬练三九,夏练三伏,你可吃得了这苦?真愿意?”
刘云樵一听有门,大喜过望,把胸脯拍得砰砰响,声音无比坚定:
“愿意!绝对愿意!吃多大的苦我都愿意!只要能学到真本事,将来像师...像韩师傅您和李师侄一样,为国出力,我什么苦都能吃!谢谢韩师傅!谢谢韩师傅!”
他激动得差点要当场跳起来演练几招八极拳表达兴奋。
李泉在一旁看着这一幕,也是莞尔。
历史似乎总是有着奇妙的惯性,刘云樵终究还是与韩慕侠的形意拳结下了不解之缘,虽然其中的缘由和过程已与他所知的那个历史截然不同。
或许,这条全新的道路,能让自己这位小师叔将来走得更高更远。
韩慕侠心情极好,今日得遇良才又收佳徒,可谓双喜临门。他一手拉着李泉,一手拉着刘云樵:
“今日得遇李小先生,实乃韩某武道上之大幸!云樵愿学形意,亦是缘份。走走走,厅内用茶,咱们好好聊聊!”
三人回到厅堂,气氛融洽无比。刘云樵机灵,立刻主动承担起端茶倒水的活儿,伺候得格外殷勤周到。
他趁着韩慕侠与李泉谈论武道精微、时局艰难之际,正式地、郑重地以茶代酒,敬了拜师茶。韩慕侠笑着接过饮下,算是认下了这个记名弟子,两人之间的名分也就此定下,关系更为亲密。
厅内茶香袅袅,论道正酣。韩慕侠却是突然眉头微蹙,像是想起了什么烦心事,放下茶杯,语气沉凝了几分,提到了一桩近来在天津卫闹得沸沸扬扬的事情:
“说起来,最近有件事,颇让人心烦。张园里头那位‘皇上’,你们都知道吧?不知是听了哪个撺掇,还是身边那群遗老遗少又想找点事做,竟然又开始大张旗鼓地招募‘御前侍卫’,而且点名要真正的中国武师,最好是名门正派出身。”
他看了一眼李泉:“听说之前,李老爷子的高徒,霍殿阁霍师傅,就被许兰洲和商衍瀛说动,有意应募。结果李老爷子那夜在北闸口发了好大的火,吓得许兰洲那帮人屁滚尿流,连带着整个天津卫的武林都抖了一抖,这事也就暂时压下去了。”
“但是...”韩慕侠语气转为凝重,“近来风声又紧了。我估摸着,跟你李小先生在上海闹出的那番动静有关。你拳压上海滩,诛杀汉奸巨头,彰显的是中华武人的血性和力量。”
“这反倒让躲在日租界张园里的那些人和他们背后的主子,更加眼热,更想招揽、甚至控制一批武林高手,一来装点门面,二来...恐怕也没安什么好心。他们现在更是开始不惜重金,大力推动这事,不少心思活络或是迫于生计的武人,都有些动摇了。”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厉色:“不瞒二位,就连韩某,也收到了宵小之辈的‘警告’。”他抬手一指客厅条案上最显眼位置摆放着的一件黄铜镇纸。
那镇纸造型普通,却异常沉重,仔细看去,竟是由一颗子弹熔铸而成!镇纸表面还刻着四个铁画银钩、蕴含劲力的大字,「倭奴胆寒」!
“前几日,收到一封匿名信,里面就裹着这枚子弹,信上写着‘再教反日刀法,必杀之’。”
韩慕侠冷笑一声,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与傲骨,“韩某便将它熔了,刻上字,放在这里。倒要看看,哪个魑魅魍魉敢来动手!”
李泉看着那枚子弹镇纸,眼中闪过一丝寒芒,心中顿时一沉。天津这个地方,情况之复杂确实远超上海。
上海滩再乱,主要是青帮三巨头垄断江湖,各方势力虽错综但目标相对明确。
而天津卫,如今是日本鬼子的华北驻屯军大量囤积,奉系军阀张雨亭虽坐镇北京但根基在此,两者明争暗斗;南边还有刚刚受挫但绝不会善罢甘休的介公势力试图渗透。
三方乃至更多方势力在此相互牵制、角力,形成了一个极其微妙且危险的平衡。
好在,李泉心中飞快盘算,张雨亭本人对日本人的拉拢和威胁,一直以来都十分抗拒,态度强硬,这也是他能坐稳东北王位置的重要原因之一。有他在,鬼子很多阴谋还不敢太过明目张胆。但是...
一个冰冷的事实浮上他心头:根据他所知的历史轨迹,这位叱咤风云的奉系大帅,生命已经进入了倒计时!就在明年6月,皇姑屯的那一声爆炸...
而此刻,他那个儿子张汉卿,李泉的目光变得深邃,却在河南前线,一边打着仗,一边恐怕已经在偷偷默默给介公那边送消息、谈条件了吧?真是国之将亡,必有妖孽。
不过,眼下介公自己被气吐了血送进医院的消息恐怕已传遍全国,南京方面正乱作一团。
那个一直想和鬼子勾勾搭搭的老汪,此刻怕是正跳得欢,想着怎么趁机夺权呢。
狗咬狗一嘴毛,他们内部撕咬得越厉害,无暇北顾,对天津、对北方而言,短期内反而可能是一个难得的喘息之机?或者说,是风暴来临前最后的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