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天津卫北闸口的小院里,空气清冽。
李泉凝神静气,正在演练八极拳的小架、四郎宽、四郎提。他动作舒缓沉稳,却又暗含崩撼突击之意。
三趟架子在他手中衔接得天衣无缝,圆融无暇,若非其中蕴含的拳势微妙不同,几乎让人以为是一套完整的拳路。
他体内龙虎气丹缓缓旋转,提供着绵绵不绝的沛然巨力。
气血奔流间,竟隐隐发出低沉的、仿佛来自远古的龙吟虎啸之声,声势浩大古朴,却又被牢牢锁在周身三尺之内,对周围的花草砖石没有造成丝毫影响。
所有的劲力都在筋骨皮膜间完美流转,无半分外泄。
一米六出头的师公李书文,搬了把小椅子坐在屋檐下,眯着眼睛看着,手里盘着两个光滑的核桃。旁边的刘云樵更是看得目瞪口呆,嘴巴微张。
他自认天赋不错,又得名师真传,可眼前这位“小师侄”练功的景象,已经完全超出了他的理解范畴!这哪是练拳?这简直是上古凶兽在呼吸吐纳!
就连李书文,看着看着,眼中也忍不住流露出惊叹之色。
他一生见过无数天才,自己也堪称武道神话,但像李泉这般,将力量控制到如此精微、气血雄厚到引发异象却又含而不露的境界,简直是闻所未闻!
“这小子...打娘胎里开始练,也练不到这种地步吧?莫非真是天上武曲星下凡不成?”
眼看李泉一趟拳打完,缓缓收势。
李书文眼中精光一闪,猛地从小椅子上展身而起!
就在他起身的瞬间,刘云樵只觉得眼前一花,师父那干瘦的身形仿佛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杆顶天立地、欲刺破苍穹的绝世大枪!
一股锐利无匹、无坚不摧的“意”瞬间弥漫开来,压得他呼吸都为之一窒!
没有预兆,李书文简单至极的一记“撑锤”已然捣出!看似平平无奇,却蕴含着洞穿一切的恐怖“拳意”!
李泉眼神骤然一凝,不敢有丝毫怠慢!他腰胯微沉,体内龙虎气丹加速,恍若猛虎苏醒,一记“猛虎硬爬山”迎击而上!拳风惨烈,煞气逼人,仿佛真有一头洪荒山君扑杀而出,这是以“拳势”压人!
“啪!”
李泉的前掌拍在李书文捣来的小臂上,却感觉像是砸在了一根坚韧无比、弹性惊人的老藤上,那股锐利的“拳意”并未被完全拍散。他动作不停,错身闯步,另一掌已如斧劈华山般砸向李书文肩头!
然而李书文身形如同鬼魅般微微一缩,竟于间不容发之际避开锋芒,同时手臂如鞭子般一抖,一股冷脆爆裂的劈挂劲力自下而上弹出,巧妙地“送”在李泉的手臂上。
李泉只觉得一股巧劲用来,身形不由自主地向后飘退两步,方才卸去力道,稳稳站定。
电光火石间,一招交换已然结束。
在刘云樵看来,两人这一下虽然气势惊人,但似乎轻描淡写,点到即止,颇有些不过瘾。
但对于李泉和李书文而言,这短短一瞬的交手,蕴含的信息已足够丰富。
李书文看着李泉,眼中满是灼热的光彩。
他自然能看出李泉功夫里糅合了少林心意把的沉雄厚重,但更令他惊喜的是,李泉竟能将虎形意蕴如此完美地融入八极拳中,打出这般凶悍霸道的“拳势”,这等悟性,历史上也找不出几个。
“云樵,”李书文忽然开口,“师傅考考你,刚才我和你小师侄这一招,你看出了什么门道?”
刘云樵能被李书文收为关门弟子,天赋悟性自是顶尖。他略一沉吟,便恭敬答道:
“回师父,小师侄刚才那一手,是以虎形打出山君扑食般的‘拳势’,霸道惨烈,欲以大势压人。而师父您起初是以自身纯粹锐利的‘拳意’相抗,但小师侄的‘拳势’凝练无比,并未受您‘拳意’影响。随后您变招,以劈挂劲的巧妙破其势,方能将其‘送’出。”
李书文满意地点了点头:“说得不错。这‘拳意’与‘拳势’,皆是拳师步入化劲之后,对自身武道理解的不同外显。‘拳意’重神,是以自身精神意志感染、压迫对手;‘拳势’重形,是以自身气血、力量、招法营造出无可阻挡的大势。二者并无绝对高下之分,运用之妙,存乎一心。”
说着,李书文双手微微提起,做了一个“顶心肘”的起手式。动作幅度不大,也没有打出什么惊人的风声,但就在这一刻,李泉和刘云樵同时感到心头一凛!
仿佛眼前不是一个小老头,而是一杆蓄势待发、下一刻就要洞穿一切的绝世凶枪!
这就是“拳意”与“拳势”初步融合的迹象!
李泉心中明澈,他自己的“拳意”其实大部分已化入了那幅“山君图”中,成为了他“神”的一部分。
所以他召唤山君虚影时,才能达到“拳势”与“拳意”的完美合一,威力倍增。
“至于泉小子你那个‘四大炼’的体系,确实精妙。”
李书文散去气势,笑着捋了捋胡须,“老夫我年纪大了,昨夜睡不着暗自揣摩了一番,对‘筋骨皮’三者的关联和锤炼,又有了些新的体会。”
他说话间,手指无意识地捏住旁边石桌的一个角,轻轻一搓,那坚硬的石头竟如同软泥般被搓下来一小块,粉末簌簌落下。
李泉对此并不意外。俗话说高屋建瓴,李书文的实力是实打实的甲级下位。这意味着他举手投足间已能引动天地元气,摧城拔寨恐怕都不是虚言。
这只是天地灵气刚刚复苏,若再过一年,李书文单人匹马将奉系军阀打得抱头鼠窜,李泉都毫不怀疑。
但问题也随之而来。李书文与奉系关系复杂,某种程度上被奉系塑造为“民族英雄”,而李泉的立场却截然相反。
两人此刻爷孙情深,但爷俩屁股不坐在一个地方,脸凑的再近,也难保不会红脸。
李泉暗自定下目标:在这尽孝的三个月里,一定要想办法将师公引到正途上来。
“恭喜师公,功力再进一步!”李泉由衷地抱拳恭喜,语气恭敬。
同时,他从怀里取出一本薄薄的、手写的册子,封面上写着《火里种金莲观想法》。这是他结合自身修炼,对那神秘观想法的理解和总结。
随着境界提升,他眼界也更高,深知自己身上还有一宝山是那部《食化要术》。
他越发感到这部要术的神奇,它不仅能从食物中提取精气,似乎还能辅助他的龙虎气丹进行更深层次的“采气”。
这简直超出了普通筑基武学的范畴,若放在普通的武侠世界,绝对是能引起腥风血雨的先天奇功。
李书文接过册子,只是粗略翻看了几页,眼中便爆发出惊人的金芒,显然看出了其中蕴含的惊人价值。但他却深吸一口气,将册子合上,并没有立刻沉浸进去。
更让李泉惊讶的是,李书文似乎暂时放下了练功的念头,反而兴致勃勃地要带他们两个小的去集市上逛逛。
“好,好啊!”李书文笑着,“云樵,去准备一下,咱们去集市上转转,吃点新鲜的。”
刘云樵虽然也看出那册子不凡,心里痒痒,但师父发话,还是老老实实地去准备。
等刘云樵离开,李书文脸色一肃,迅速将那本《火里种金莲观想法》塞回李泉手里,低声道:“这东西,以后不要轻易给任何人看!怀璧其罪!”
李泉一怔,没想到师公竟然能抵挡住更进一步的诱惑。
他再次弯腰,恭敬地将册子托起:“师公,此物于我而言,仅是筑基阶段的总结体会,但对您而言,或许是打开另一扇门的钥匙。徒孙一片孝心,请您务必收下!”
李书文伸手想托起他,却发现李泉看似恭敬,身形却稳如泰山,以他的力量,不真正动用气血竟都托不起来!
老人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欣慰和感慨,终于不再推辞,郑重地将册子收入怀中:“好!好孩子!师公承你的情!”
半小时后,爷孙三人出了门。
“神枪”李书文亲自逛集市,这在天津卫北闸口可是件新鲜事。更何况他身边还跟着一个面生的英挺少年,立刻引来了各方势力的注意。多数人猜测,这怕是李老爷子又破例收了个关门弟子。
李泉看似跟着师公一路吃吃喝喝,买着茶点零食,实则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他深知奉系在京津地区实行高压统治,来之前柳姐曾暗示过他,可以尝试联系韩慕侠或赵道新等人。
三人刚在一家有名的早点铺坐下没多久,就有人过来跟老人家打招呼。
只见几个穿着黑色香云纱短褂、歪戴帽子、神色倨傲的汉子簇拥着一个二十六七岁的青年走了过来。
那青年穿着深色对襟大褂,戴着瓜皮帽,胸前挂着金表链,最刺眼的是他胳膊上缠着的那个印有膏药旗的袖标!
正是天津青帮四大霸之一,恶名昭彰的汉奸,袁文会!
李泉一看到那膏药旗,眼中的杀气瞬间抑制不住地逸散出来,周围温度仿佛都下降了几度。
那正趾高气扬走来的袁文会,被这突如其来的、如同实质般的冰冷杀意一冲,吓得一个激灵,差点腿软摔倒。
他惊疑不定地看向杀气的来源,正好对上李泉那双毫无感情、仿佛在看死人的眼睛。
这他妈是李书文新收的徒弟?袁文会心里直骂娘,那刘云樵他见过,虽然也是练家子,但绝没有这种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骇人气势。
李书文护短是出了名的,看到袁文会吃瘪,只是冷哼一声,浑不在意,招呼李泉:“泉小子,别理苍蝇,尝尝这炸糕,趁热吃。”
袁文会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凑上前来打招呼,言语极尽奉承:
“哎呦!李老爷子!您老今日怎么得空出来逛逛?真是巧了巧了!好些日子没见您老人家,身子骨还是这么硬朗!这位小兄弟是...?”他目光瞟向李泉,带着试探和忌惮。
李泉只是冷冷地看着他,也不答话。
袁文会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后背冷汗都出来了,又干巴巴地说了几句场面话,便赶紧带着人灰溜溜地走了。
一拐过集市拐角,确认李书文他们看不见了,袁文会立刻脸色阴沉下来,对着手下心腹低声骂道:
“妈的...去查!给我仔细查清楚!李书文身边那个生面孔的小子到底是什么来路!操他妈的...那眼神...得杀了多少人才能养出这种煞气?!”
他虽横行霸道,但能混到今天的位置,眼力还是有的,深知那种人绝对惹不起,至少没摸清底细前绝不能惹。
早点摊这边,袁文会走后,李书文喝了口豆汁,淡淡说道:“天津卫这青帮,如今就数四个人蹦跶得欢。刚才那个叫袁文会,是头号汉奸胚子。另外还有三个,都不是什么好玩意,心黑手辣,欺压百姓是一把好手。以后他们要是敢招惹你,不用留手,直接下死手,永绝后患。”
李泉没想到师公说话如此直接狠辣,毫不拖泥带水,倒是极其对他的胃口,当即笑着点头:“明白了,师公。”
一旁的刘云樵听得暗自咋舌,内心嘟囔:‘之前教导我都是要低调做人,收敛锋芒...到了师侄这儿就直接下死手了...师父您这可太不公道了...’
爷孙三人吃完早点,李书文丝毫没有坐车的意思,就这么背着手,晃晃悠悠地领着两人往回走,一路跟相熟的摊贩打着招呼,享受着这难得的市井烟火气。
回到小院,李书文照例要午睡片刻,吩咐刘云樵带着李泉在天津城里转转,熟悉熟悉环境。
刘云樵正愁没机会跟这位厉害得离谱的小师侄套近乎,好多学点东西,闻言大喜过望。
李泉却想到自己还要去拜访韩慕侠先生,带着刘云樵去似乎不太方便。
他沉吟片刻,对刘云樵直言道:“小师叔,我等下要出门一趟,去见几位...或许您不该见的朋友。”
刘云樵一听,非但没退缩,反而把胸脯拍得砰砰响,压低声音道:
“放心!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我这人没别的优点,就是嘴严实,腿脚勤快!绝对不给你添乱!”
李泉看着他一副“我跟你是一伙的”的坚定模样,脸上露出了得逞的笑容:“行!那咱就走吧!”
李泉的同意让刘云樵十分高兴,把胸脯拍得山响,仿佛得了天大的美差。
李泉随即说出自己要去慕侠武馆,刘云樵闻言一愣,这和他预想中“不该见的朋友”的刺激场面有所不同,去韩慕侠大师那里,虽也是好事,却显得“正经”了许多。
不过他很快又兴高采烈起来,韩大师的形意八卦也是一绝,能去拜访总是好的,甚至主动带头帮李泉领路。
两人一路边走边聊,刘云樵嘴就没停过,喋喋不休地说着关于津门江湖的趣闻轶事。
李泉也是从他的嘴里得知,师公李书文在北闸口的那座三合院,在天津青帮口中被敬畏地称为“阎王殿”,等闲不敢靠近。
又说到了之前袁文会不知天高地厚,不知从哪里请来个形意拳的拳师,名叫李连城,号称“津门第一硬手”,前来挑战李书文,想借此扬名立万。
“师公他老人家当时正喝茶呢,眼皮都没抬一下。”刘云樵说得绘声绘色,模仿着李书文的神态,“那李连城叫嚣得厉害,师公放下茶杯,只说了句‘聒噪’,起身就是一记‘猛虎硬爬山’!”
他比划着动作:“就一下!快得我都没看清!只听‘嘭’的一声,那李连城就飞出去了,满口牙混着血沫子喷了一地,肋骨都断了好几根!被人抬回去躺了半年才下床,从此再也不敢提‘津门第一’这四个字了。”
李泉听着,嘴角含笑,能想象出师公那霸道干脆的作风。
两人脚程极快,说着话,不知不觉已从北闸口走到了慕侠武馆的门口。武馆门面不算阔气,却自有一股沉静气象。
两人上前,向守门的弟子表明来意求见韩慕侠。那徒弟一眼认出了常跟着李书文的刘云樵,不敢怠慢,忙向里面禀告。
得知是李书文的高足刘云樵来访,韩慕侠很快便亲自起身相迎。他走到门口,看到两个年纪相仿、英气勃勃的少年并肩而立,阳光洒在他们身上,充满了朝气。
韩慕侠眼中不禁一时模糊,恍惚间仿佛看到了自己早年刚在南开大学教授武艺时,那周姓满怀热忱前来寻师访道的少年郎模样。
“韩先生,恕我二人冒昧,这时候来打扰您。”刘云樵抢先一步,恭敬地抱拳行礼。
韩慕侠回过神来,笑着摆手:“云樵贤侄不必多礼,这位是......”
他的目光落在李泉脸上,却是不认识,但观其身形步态,渊渟岳峙,竟隐隐让他都有些看不透的感觉,心中不由暗自称奇。
李泉眼中微不可察地一闪,幽蓝面板悄然浮现:
【韩慕侠】
【技能】:形意拳(大成)、八卦掌(大成)、纯阳剑(大成)、丹田贯气功...
【实力评级:乙级上位】
【状态】:抱丹稳固、气血充沛、炼皮(小成)、炼筋(小成)...
显然眼前的韩慕侠大致是稳固的抱丹之境,虽不如王子平那般接近罡劲,却也是一代宗师,根基扎实,气息纯正。
而在韩慕侠眼中的李泉,更是让他感到意外。这少年看似年轻,但行步如虎,沉稳异常,周身气息混茫圆融,竟有种堂皇正大的气象,绝非寻常子弟。
“晚辈李泉,家师沧州刘点生。”李泉上前一步,不卑不亢地行礼,随即从怀中取出一封信,“我这有一封周先生的介绍信,他叫我来天津后,务必来拜访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