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洛阳道:“他说去津门尽孝,师门长辈...怕是武林中人。”
周豫才重新点上一支烟,深吸一口,缓缓道:“这上海滩,像个大染缸,什么样的人都会冒出来。又一个‘学长’来了呵,且看看吧。”
李泉出了景云里,信步由缰,看似随意地闲逛,实则灵觉全开,仔细感知着周围环境。
越往宝山路东头走,气氛越发显得杂乱紧绷。路边蹲着的黄包车夫、倚在墙角的闲汉,目光中的审视和警惕意味越来越浓。
他心知这怕是快摸到顾竹轩势力的核心地带了。刚想转身往回走,路口却传来一阵嚣张的叽哩哇啦的日语和木屐声。
只见七八个穿着和服、腰挎武士刀的日本浪人,正晃晃荡荡地从对面走来,一个个醉醺醺的模样,眼神倨傲,旁若无人地占据了半条街道,路上行人纷纷避让。
几乎是同时,弄堂里也涌出十来个短打打扮的汉子,显然是青帮人员,面色不善地堵在了另一头。
双方在这狭窄的街面上迎面撞上,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八嘎!支那人,滚开!”一个浪人蛮横地伸手推搡挡路的青帮汉子。
那青帮汉子也是个火爆脾气,反手一挡:“小东洋,睁大你的狗眼看看这是谁的地盘!”
骂声一起,双方立刻推搡起来。混乱中,一个浪人眼中凶光一闪,悄无声息地拔出怀中的短刀,就向面前青帮汉子的肋下捅去!
这一刀又快又毒!
然而,他的手腕却在半途被一只铁钳般的手牢牢抓住!
出手的正是李泉。他不知何时已如鬼魅般切入战团,左手叼住浪人持刀的手腕,暗劲一吐!
“咔嚓!”一声脆响,浪人腕骨瞬间碎裂,短刀“当啷”落地。那浪人发出一声凄厉惨叫。
李泉动作不停,右臂一屈,一记八极拳的“闭地肘”如同出膛炮弹,狠狠撞在另一名扑来的浪人胸口!
“嘭!”闷响如中败革。那浪人双眼暴凸,口中喷出血沫,整个人离地倒飞出去,重重砸在墙上,软软滑落,生死不知。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双方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和李泉狠辣凌厉的身手惊呆了!
“操!并肩子上!做了这些小东洋!”青帮这边有人反应过来,大吼一声,纷纷扑向浪人。
这些青帮弟子练的多是少林罗汉拳的路子,拳脚虎虎生风。
但李泉的动作比他们更快!他既然动了手,便再无保留。耳畔那“除虎”的呐喊声与眼前的东洋恶客重叠,杀意顿起!
他身形如虎入羊群,脚踏八卦,步走龙蛇。
避开劈来的倭刀,一记“迎风朝阳掌”拍碎一名浪人的喉结;反手一记“立地通天炮”,又将一名试图偷袭的浪人下颌打得粉碎!
他的招式简洁、高效、致命,每一次出手都必然有一名浪人筋断骨折,倒地毙命。鲜血很快染红了街面。
那些青帮弟子原本还在拼命,很快就发现自己竟然插不上手了,只能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个穿着中山装的陌生青年如同摧枯拉朽般,以令人瞠目结舌的速度和效率清理着那些凶悍的浪人。
不过片刻功夫,十几名日本浪人已全部倒在血泊之中,无一生还。
街面上一片死寂,只剩下浓重的血腥味和青帮弟子们粗重的喘息声。
他们看着傲立场中、身上溅了几点血迹却面色平静的李泉,仿佛在看一尊降世的杀神,眼神里充满了敬畏和恐惧,双腿都不自觉地有些发软。
为首的一个小头目模样的汉子,咽了口唾沫,壮着胆子颤声问道:“这...这位爷...您...您是哪路神仙?为何...为何帮我们?”
李泉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压下体内奔涌的杀意和龙虎气,目光扫过一众惊魂未定的青帮弟子,最后落在那小头目脸上,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没什么,看东洋人不顺眼而已。”
他顿了顿,继续道:
“另外,我要见顾四爷。”
那领头的青帮小头目听到李泉毫不客气地要见自家大佬,喉咙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额角渗出细汗。
他身后的几个弟兄更是紧张,手已经悄无声息地摸向了后腰,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街头弥漫的血腥味和远处传来的零星叫卖声。
李泉看着他们如临大敌、动也不敢动的模样,立刻明白是自己刚才下手太狠、太快,震慑过头,反而让他们产生了极大的恐惧和戒备。
他心下失笑,气势微微一敛,语气放缓了些,主动递上一个让对方安心的名头:
“诸位不必紧张。在下李泉,沧州八极门人,师承刘点生,师公乃是津门李书文。”
“此番冒昧,只是想拜会一下顾四爷,绝无恶意。搬出师门名号,只想请几位行个方便,代为通传一声。”
“神枪李书文?!”那小头目和几个手下几乎同时倒吸一口凉气,脸上的惊惧瞬间被巨大的震惊取代。
李书文的名头在北方武林如雷贯耳,在江湖上更是杀出来的赫赫威名,足以让任何练武之人肃然起敬,也让这些混码头的青帮弟子明白了眼前这尊杀神的功夫来源。
原来是那位爷的徒孙!这就解释得通了!
几人交换了一下眼神,戒惧之色稍减,但依旧不敢怠慢。
那领头汉子脸色缓和了许多,甚至带上了一丝恭敬,但依旧为难道:“原来是李爷!失敬失敬!您这身份,这身手...按理说我们该立刻带您去见四爷。”
“但...但帮有帮规,四爷也不是我们说见就能领着人直接去的,尤其这会儿...四爷那边正有要紧事,我们也不敢打扰。”
他见李泉面色平静,并无不悦,赶紧趁热打铁,从怀里掏出几张印制精美的戏票,双手递上:
“李爷,您看这样行不行?后天晚上,我们天蟾舞台有场大戏,北京来的名角马连良马老板,和我们上海的麒麟童(周信芳)周老板同台献艺,《借东风》!这可是千金难买的好票子,上海滩多少头面人物都要来的。”
他小心翼翼地看着李泉的脸色:“您赏光来看戏。我们兄弟今晚一定想办法把您的名帖和话递到四爷那儿。四爷若是愿见,后天看戏就是个绝好的机会,我们亲自领您去包厢。”
“若是四爷实在不得空...这几张票也算我们兄弟一点心意,感谢您今日仗义出手,替我们出了口恶气!您看...?”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给了李泉面子,也守了帮派规矩,还留下了转圜余地。
李泉心中明了,对方能做到这一步已经算是很上道了。他本意也不是要硬闯,而是要一个接触的机会。
他相信,只要顾竹轩听到“李书文徒孙”这个名头以及今日干净利落处理掉十几个日本浪人的事迹,只要他不是昏了头,大概率是会见一见的。
他伸手接过那几张戏票,扫了一眼,点了点头:“好,就依你所言。后天晚上,我会准时到天蟾舞台。”
见李泉收下票,那领头汉子如释重负,连忙抱拳:“多谢李爷体谅!兄弟姓赵,行三,后天晚上就在戏院门口恭候您大驾!”
李泉不再多言,对着几人微微颔首,转身便朝着景云里的方向溜达回去,留下身后一地狼藉和一群心情复杂的青帮弟子。
回去的路上,李泉思绪微转。见顾竹轩只是第一步。这位后世评价中颇具爱国色彩的青帮大佬,或许是他在上海滩可以借力的一股势力。
但要真正做些事情,恐怕还得寻找与洪门的关系。原本指望通过杜心五这条线,如今看来暂时是指望不上了。
不过归根结底,江湖事,江湖了,最后无非是手底下见真章。
以他如今“龙虎气丹”初成、实力稳居乙级上位的修为,除非碰上孙禄堂、李书文那等传说中的人物,否则在这上海滩,他确有横着走的底气。
至少三十息内无敌。
路过一家有名的食品店“邵万生”,李泉停下脚步,走了进去。店里南货北货琳琅满目,他挑了些上海特色的吃食:一包城隍庙的五香豆、一包梨膏糖、还有几样精致的苏式糕点。
他记得茶馆里那位周豫才先生指间烟卷不断,想必时常咳嗽,又听闻其似乎有牙疾,这梨膏糖清咽润喉,或许对他胃口。
提着几包点心回到景云里弄堂口,那四位先生果然还在老位置喝茶闲聊。李泉笑着走上前,将手里的点心包放在桌上:
“刚出去转了转,买了些本地小吃,几位先生尝尝鲜,莫要嫌弃。”
他的举止坦然大气,虽然身上似乎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刚刚消散不久的凛冽气息,但那真诚的态度和得体的礼物让人难以拒绝。
叶秉臣、沈雁冰连忙道谢。冯洛阳笑着打趣:“李先生太客气了,这怎么好意思。”
周豫才看着那包显眼的梨膏糖,又抬眼看了看李泉,目光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和了然,他点了点头,沙哑着嗓子道:“多谢,费心了。”
竟真的伸手将那包梨膏糖拿了过去。
几人又寒暄了几句,李泉便告辞上楼。
看着李泉消失在楼梯口的背影,四人沉默了片刻。
沈雁冰推了推眼镜,低声道:“这位李先生,出去这一趟,怕是动静不小。”
叶秉臣看着桌上的点心:“是个有心人。”
冯洛阳若有所思:“八极门,李书文...原来是这等来历。看来不是来过安生日子的。”
周豫才拆开梨膏糖的包装,拈起一块含入口中,感受着那清凉甜润的滋味缓解着喉间与齿间的些许不适,他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缓缓道:
“这上海滩,又要多一位惹是生非的‘学长’了。只是不知,这回惹的是东洋虎,还是自家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