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州城墙的豁口下,尸体堆成了一道斜坡,血水顺着尸体间的缝隙往下渗,将泥土浸成了暗红色。
陈从训一脚踹开面前一具还未死透的辽兵,手中的刀早已砍卷了刃,他干脆扔掉,从地上捡起一把尚算完好的环首刀。
“杀!”
他怒吼一声,带着身后的亲兵,再次冲向还在负隅顽抗的巷子。
一个时辰后,城中的喊杀声终于停了。
夕阳的余晖照在残破的城池上,将一切都染上了一层血色。
陈从训靠在一堵断墙上,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有十几处,左臂上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只是草草用布条绑着,血还在往外渗。
一名水军郎中提着药箱跑过来,想要给他处理伤口。
“滚开。”
陈从训摆了摆手,声音嘶哑。
“先去给弟兄们治。”
他看着被抬过来的一具具尸体,还有那些躺在地上哀嚎的伤员,眼眶通红。
这一仗,打得太他娘的惨了。
顺州城里,驻扎了整整八千辽军,远超斥候预估。
对方像是早就料到他们会来,城防布置得严密,甚至还挖了陷马坑。
原本在涿州就折了近千人,如今又牺牲了近千人,还有五六百人彻底残了,再也上不了战场。
如今,能继续作战的,只剩下两千余人了。
带来的震天雷,更是消耗得只剩下一千多枚。
一名副将走到他身边,递过来一个水囊,声音低沉:“将军,都清点完了。”
陈从训接过水囊,灌了一大口,水混着血腥味滑下喉咙。
“说。”
“咱们攻下了顺州,但……幽州西南方,李厢帅带着静戎军跟安朔军主力正跟辽军对峙。”
“东南方,漷阴城已被王厢帅攻下,驻扎了两千多人,其余主力正赶往蓟州。”
副将顿了顿,语气里总算有了些喜色。
“按照这个势头,最多五日,咱们的禁军就能派一部分人抵达顺州支援。”
“现在只要等王厢帅拿下蓟州城,这幽州,就彻底成了一座孤城。”
陈从训点了点头,将水囊扔还给副将。
“传令下去。”
他站起身,看着这座残破的城池。
“坚守,等待援军。”
……
良乡一带,官道旁的密林中。
经过五天的疾驰。
赵野终于抵达了幽州。
他翻身下马,将缰绳扔给宁重。
连日的奔袭,让他看起来有些风尘仆仆,但那双眼睛,却依旧亮得吓人。
一名穿着怀熙军号服的都指挥使快步迎了上来,抱拳行礼。
“末将高平,参见经略相公。”
此地驻扎着五千怀熙军,是负责在外围牵制和警戒的部队。
赵野摆了摆手,开门见山地问道:“说说情况。”
高平不敢怠慢,立刻将一张简易的舆图在地上铺开。
“回相公,如今李厢帅正率领主力,沿香山、昌平一带构建粮道,防备幽州之敌西逃。陈厢帅已经攻下顺州,王厢帅将军也已拿下漷阴,正扑向蓟州。”
赵野蹲下身,手指在舆图上划过,脑海里迅速构建出整个战场的态势。
片刻后,他站起身。
“传我将令。”
高平神色一凛:“相公请讲。”
“坚守待援。”
赵野吐出四个字,与陈从训的判断如出一辙。
“另外,派出所有游骑,给我死死盯住幽州。有任何风吹草动第一时间汇报。”
“喏!”高平领命。
赵野却没有就此停下。
他看着南方,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
“光等着可不成。”
他转过头,看向高平,也看向跟在身后的凌峰。
“传令下去,在我军占领的所有城池内,张贴告示,颁布新政。”
“其一,废除奴隶制。所有辽人治下的奴隶,无论汉人契丹,只要愿归顺我大宋,即刻恢复自由民身份,编入户籍。”
“其二,清算罪恶。城中百姓,可检举揭发那些平日里欺压良善、作恶多端的富户豪族。一经查实,其家产全部充公,田地分与检举者与无地贫民。”
“其三,明码标价。凡检举属实者,额外赏田五十亩。凡主动归顺,参与镇压反抗之豪族者,亦赏田,并可组建民兵队,协助官军维持城中秩序。”
这一番话,听得高平目瞪口呆。
就连一向沉稳的凌峰,眉头也紧紧锁了起来。
赵野这哪里是安抚,这分明是把刀子递给了城里所有的穷人,让他们去捅死那些富商豪族。
在辽国,奴隶制是社会根基。
可以说,只要家里稍有资产,谁家没有几个奴隶?
你说作恶?哪个主家会对奴隶和颜悦色?这罪名只要想安,就一定能安上。
“相公……这……这是不是太……”高平结结巴巴地说道,他想说“太过了”,但又不敢。
赵野冷冷地看了他一眼。
“执行命令。”
告示一贴出,赵野所占领的十几座城池,瞬间沸腾了。
那些被压迫了数代人的奴隶,那些吃了上顿没下顿的贫民,看着告示上的条文,起初是不信,继而是狂喜。
而那些富商豪族,则是如遭雷击,瞬间陷入了恐慌与愤怒。
废除奴隶?分他们的田产?还要清算他们?
这跟要他们的命有什么区别?
“反了!跟这群南蛮子拼了!”
一些平日里作威作福惯了的豪族,立刻串联起来,拿出私藏的兵器,试图组织家丁奴仆反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