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家要御驾亲征,北伐辽国,收复燕云。
这个消息,就像是在平静的汴京城里投下了一颗震天雷,瞬间炸开了锅。
起初,百姓们是不信的。
毕竟这百年来,大宋对辽国,向来是守多攻少,年年纳岁币,换那份憋屈的安宁。
主动出击?还是官家亲自带队?
这事儿听着,比那说书先生嘴里的神仙鬼怪还要离奇。
可当一队队盔明甲亮的禁军开始在城外集结,当一车车粮草辎重自各地运来,汇入京城大营,当那面象征着天子亲征的六龙大纛在风中展开时,所有人都信了。
整个汴京城,彻底陷入了一种狂热的亢奋之中。
“听说了吗?官家要学太宗皇帝,亲征伐辽!”
“何止!我可听说了,如今我大宋百万大军已深入燕云腹地,准备与辽国决战呢。”
街头巷尾,茶楼酒肆,到处都是议论声。
百姓们奔走相告,脸上洋溢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喜悦,官家要御驾亲征啊,这太提气了。
马行街的张屠户,把手里的剔骨尖刀往案板上一剁,在那油腻的围裙上擦了擦手,扯着大嗓门冲着买肉的街坊喊道:
“他娘的!早该打了!俺爹当年就是被辽狗射死的!这回官家硬气!要是衙门收人,俺老张这把子力气,怎么也能砍翻两个契丹蛮子!”
旁边卖炊饼的武三也把担子一放,跟着起哄:
“就是!咱们大宋富甲天下,这回赵经略在前面打,官家在后面撑腰,肯定能把燕云十六州给拿回来!”
而那些聚集在太学和国子监的士子们,更是激动得难以自持。
不知是谁,将晚唐诗人李贺那首《南园》里的诗句翻了出来,稍加改动,便迅速传遍了整个京城。
樊楼的酒宴上,灯火通明,喧嚣声要把房顶给掀了。
有士子喝得满脸通红,衣襟敞开,也不顾什么斯文体统,直接站上桌案,拔出佩剑,一边舞剑一边高歌:
“男儿何不带吴钩,收取燕云十六州!”
“请君暂上凌烟阁,若个书生万户侯?!”
剑光闪烁,酒液飞溅。
歌声慷慨激昂,引得满堂喝彩。
“好!”
“说得好!”
一名衣着华贵的公子哥,直接从怀里掏出一张兑票,看也不看,直接扔上桌案。
“今日酒水,全算我的!为王师贺!为大宋贺!”
这股子热血,不单单在士林间流淌。
那些行走江湖的游侠、好汉,听闻官家要北伐,一个个也是热血上头。
他们卖了身上的细软,换上一身劲装,扛起朴刀,便三五成群,朝着河北的方向涌去。
按他们的话说:
“国家兴亡,匹夫有责!如今官家都亲自上阵了,我等岂能安坐家中?”
“正是!大丈夫当提三尺剑,立不世之功!纵然只是去当个摇旗呐喊的小卒,也算为光复燕云尽了一份力!”
一时间,从汴京通往河北的官道上,车马如龙,人流如织。
有背着书箱,满怀报国之志的年轻士子。
有身负刀剑,想要搏个封妻荫子的江湖好汉。
甚至还有一些家资颇丰的商贾,自发组织了车队,拉着粮食和药材,要去前线劳军。
整个大宋的血,似乎都在这一刻,被点燃了。
……
汴京城,咸宜坊。
一处僻静的宅院内,舒音正坐在窗前,手里拿着一件刚裁好的衣衫,对着烛光,细细缝补着针脚。
这宅子是赵野离开前,让皇城司的人帮忙置办的。
地方不大,但胜在清幽雅致。
只是这几日,舒音的心,却怎么也静不下来。
窗外隐约传来的更鼓声,一下下敲在她的心头。
赵野在河北指挥大军跟辽国人打仗。
这个消息,让她骄傲的同时又十分担忧。
她知道,赵野是主帅,是运筹帷幄之人,不太可能亲自上阵拼杀。
可战场之上,刀剑无眼,谁又能说得准呢?
“嘶——”
走神间,针尖扎破了指尖,冒出一颗殷红的血珠。
舒音把手指含在嘴里,眉头微蹙。
她放下手中的针线,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眼睛,望向窗外漆黑的夜。
也不知道,赵野的爹娘,此刻是否也和她一样,担惊受怕,夜不能寐。
赵伯父年事已高,身子骨本就不好,赵伯母又是个心思重的。
如今大儿子在前面拼命,二老身边连个说话宽心的人都没有,若是急出个好歹来……
这个念头一起,便再也挥之不去。
舒音站起身,在屋里来回踱了几步。
她思索了许久,脸颊微微有些发烫。
虽说还未正式过门,但她早已将自己视作赵家的人。
如今夫君在外征战,公婆在家悬心。
她这个未过门的媳妇,若还拘泥于那些繁文缛节,独自躲在这宅院里,岂非显得太过生分,也太过不孝了?
想到这,舒音猛地站起身,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
她走到隔壁的厢房,抬手敲了敲门。
“娘。”
门开了,舒音的母亲杨宁香,人称舒杨氏,正披着一件外衣,手里拿着一串佛珠,显然也还未睡。
“音儿,这么晚了,怎么还不歇着?”舒杨氏看着女儿,眼里满是关切。
舒音走进屋,拉着母亲的手,让母亲坐在床沿上,自己则蹲下身,轻声说道:
“娘,女儿想去赵府看看。”
舒杨氏一愣,随即明白了女儿的心思,脸上露出几分迟疑。
“这……怕是不合礼数吧?你毕竟还未过门,这没名没分的……”
“娘。”舒音打断了她的话,眼神里透着一股子平日里少有的坚定,“都什么时候了,还管那些虚礼做什么?”
“如今郎...夫君在河北与辽人厮杀,生死未卜。想必赵伯父和赵伯母心中定是焦灼万分,寝食难安。”
“女儿想着,咱们搬过去,一家人住在一起,也好有个照应。女儿也能在两位老人家膝下尽尽孝心,替夫君分忧。”
舒音握紧了母亲的手,声音稍微大了一些。
“若是外人要说闲话,便让他们说去。女儿不在乎。只要夫君能安心打仗,只要家里平平安安的,女儿受点委屈算什么?”
舒杨氏看着女儿那坚定的眼神,听着她那一番发自肺腑的话,眼眶微微有些泛红。
她伸手摸了摸舒音的头发,叹了口气。
“好孩子,是娘想左了。”
“你做得对。这个时候,一家人是该守在一起。”
舒杨氏站起身,把佛珠往手腕上一套。
“走,娘陪你一起去。这就收拾东西。”
……
次日一早,赵府。
大门口的石狮子还挂着露水,赵府的管家正拿着扫帚在扫台阶上的落叶。
几辆马车停在了门口。
当管家领着抱着大包小包的舒音和舒杨氏进门时,正在堂中喝茶的赵不言和司婵夫妇俩,都愣住了。
赵不言放下茶盏,眉头微皱,他是前朝的官员,最是看重规矩,看着这一大早的阵仗,一时没反应过来。
而司婵则是连忙起身,快步迎了上去,脸上满是惊讶。
“舒家妹子?音娘?你们这是……”
舒音放下手中的包袱,对着二老盈盈一拜,动作标准,挑不出一丝错处。
她抬起头,脸颊泛红,声音却很清亮。
“伯父,伯母。”
“音儿想着,郎君如今在北地征战,家中只留二老,定是日夜牵挂。音娘斗胆,便带着家母搬了过来。”
“想着能陪在二老身边,也好时时请安,替夫君尽一份孝心。还望伯父伯母莫要嫌弃音娘唐突。”
赵不言听完这番话,原本微皱的眉头舒展开来,他捋了捋胡须,看着眼前这个落落大方、言辞恳切的姑娘,眼中露出了赞许之色。
这姑娘,识大体,懂进退,是个好媳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