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飞的嘴角,露出了笑意:“我这把老骨头,退下来之前,再收个学生,指点一下带带路,倒也不是不行。”
“好嘞!”
得到谢飞的肯定答复,谢晓晶心里的石头彻底落了地。他也不浪费时间,当即便站起身告辞。
回到学校,他立刻从招生档案里翻出了郑辉当初报名时留下的联系方式。
电话拨了过去,响了三声,被接通了。
“喂,你好,我是郑辉。”
“郑辉同学,你好,我是京城电影学院导演系的谢晓晶。”
电话那头的郑辉明显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谢主任您好!您找我有什么事吗?”
“是这样的,我看过报纸,你现在在京城是吧?不知道方不方便来一趟我们导演系的办公室?我想跟你聊聊。”
“方便!当然方便!我马上过去!”
挂了电话,郑辉看着手机,心里有些犯嘀咕。导演系的主任亲自打电话,还约自己去办公室,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不过,他很快就把这点疑惑抛到了脑后。不管对方有什么目的,对自己来说,这都是一个和未来专业课老师提前建立联系的好机会。
二十分钟后,郑辉出现在了北电导演系的办公室。
谢晓晶亲自给他倒了杯水,两人寒暄了几句。
“郑辉同学,你写的那个《爆裂鼓手》的故事,我们系里几个老师都看了,评价都很高。
说实话,你没能直接进我们导演系,是我们的一个遗憾。”
“谢老师过奖了,能在文学系打好基础,对我来说也是一件好事。”郑辉谦虚地回答。
谢晓晶笑了笑,话锋一转:“对了,我冒昧问一句,你对于谢飞导演本人,怎么看?”
郑辉心里一动,他意识到,今天的谈话,恐怕不是单纯聊聊专业方向那么简单。
他组织了一下语言,认真地回答道:“我前段时间刚读完《谢飞集》,也反复看了几遍《香魂女》。
我觉得谢飞导演是咱们国家为数不多的,既有深厚传统文学素养,又能将镜头语言运用得非常纯熟的导演。”
“他的电影,不追求花哨的技巧,但每一个镜头都充满了对人的关怀。
特别是《香魂女》里,他对女性命运的刻画,那种无声的控诉和深沉的悲剧感,非常有力量。他是一位值得尊敬的电影大师。”
谢晓晶听完,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他对谢飞有尊敬,有了解,而不是一无所知的盲目,这就很好。
“说得不错。”谢晓晶看了看手表:“我跟谢飞导演约了个饭局,就在学校附近。你要不要,一起去?”
郑辉瞬间反应了过来。
这哪里是谢晓晶和谢飞的饭局,这分明就是为自己攒的局!
这次见面的背后,一定有什么说法。具体是什么他不清楚,但多认识一位电影圈里硬的不能再硬的人脉,对他来说百利而无一害。
“能有机会和两位老师一起吃饭,是我的荣幸!”郑辉立刻站起身说道。
……
傍晚六点,郑辉随着谢晓晶来到学校附近一家看起来并不起眼,但装修古朴雅致的餐厅。
两人进了一个安静的包厢,没一会儿,包厢的门被推开,谢飞走了进来。
“谢老,您来了。”谢晓晶连忙起身相迎。
“谢飞导演您好,我是郑辉。”郑辉也立刻站了起来,恭敬地微微鞠躬。
“坐,坐,不用这么客气。”谢飞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坐下,自己则在主位上落座。
简单的点菜过后,饭局正式开始。
起初,气氛还算轻松,谢晓晶在中间穿针引线,聊着一些圈内的趣闻。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谢飞放下了筷子,目光落在了郑辉身上,开始了他的“考试”。
“郑辉,我看了你的考卷,那个《爆裂鼓手》的故事,很有力量。但我想知道,这个故事如果交给你来拍,你会怎么处理它的结尾?”
郑辉知道,正戏来了。
他沉思片刻,回答道:“谢导,结尾那场独奏戏,我会用大量的交叉剪辑和主观镜头。
我会让观众和主角一起,进入一种癫狂的状态。当他打完最后一个鼓点,我会让全场的音效瞬间消失,只剩下他粗重的喘息声。
然后,我会给导师一个特写,一个欣慰的微笑。
这个微笑,可以理解为和解,也可以理解为对艺术偏执的惺惺相惜,也是对‘为艺术不疯魔不成活’这个主题的最终升华。”
谢飞点了点头,不置可否,又抛出了第二个问题。
“你现在是个很火的歌星,这会让你在未来拍电影时,拥有普通新导演不具备的资源和关注度。
但同时,它也可能成为一种束缚。你觉得,最大的束缚是什么?”
“是观众的刻板印象。”郑辉不假思索地回答:“他们会习惯性地把我当成一个歌手,而不是一个导演。
他们会带着审视甚至挑剔的目光,去看我的作品。我拍得好,他们会觉得理所当然;我拍得稍有瑕疵,就会被无限放大。”
“要打破这种束缚,唯一的办法,就是用作品说话。
用一部足够优秀,足够有分量,完全不像一个歌手能拍出来的电影,去打破他们的刻板印象。”
这番回答,展现了郑辉对自己处境的清醒认知。
谢飞的眼神里,多了赞许。
他开始问起各种电影知识和理论,从意大利新现实主义的代表人物,到法国新浪潮的作者论;从长镜头的调度技巧,到交叉剪辑的情绪营造。
郑辉没有显露太多超越时代的东西,他只是把自己伪装成一个阅读量巨大,理论知识极其扎实的学究派。
他表现得像一个看了无数电影,啃了无数理论书籍,但实践经验仅限于在旁边看别人拍MV的学生。
他坦诚地讲述了自己在拍摄《消愁》MV时,看着导演如何在大排档里捕捉那些群演的真实状态,引发了他对于纪实美学和场面调度的思考。
他又讲了在拍摄《老男孩》时,导演如何通过现实与回忆的交叉剪辑,来制造戏剧张力,这让他对蒙太奇的运用有了新的理解。
一个多小时的问答下来,谢飞问得口干舌燥,但心里却是越来越满意,眼睛越来越亮。
首先,这个年轻人是真的有天赋,那种对电影语言的敏感度和深刻的理解,是骗不了人的。
他毫不怀疑,只要给郑辉一台摄影机,他百分之百能成为一个好导演。
其次,郑辉是个当红歌星,这意味着他根本不用像其他年轻导演一样,为了几十万的投资到处求爷爷告奶奶,看投资人的脸色。他自己就是资本。
这是一个硬件、软件、背景、悟性、心性都近乎完美的苗子!
这样的学生,打着灯笼都难找!
谢飞看着郑辉,越看越喜欢,心里那种爱才之心,痒得难耐。
谢晓晶在一旁察言观色,见谢飞的脸上已经露出了毫不掩饰的欣赏,知道是时候临门一脚了。
他端起酒杯,敬了谢飞一杯,然后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道:“谢老,您看,这孩子,多有灵气。
您看以后,能不能就让他跟着您,多学学,多看看?”
郑辉再迟钝也反应过来了。
他立刻站起身,端起桌上的茶壶,给谢飞面前那个已经空了的茶杯,恭恭敬敬地斟了七分。
然后,他端起那杯茶,双手递到谢飞面前。
“谢老师,学生愚钝,以后还请您多多指教,我一定好好学。”
这一声“谢老师”,和那一杯茶,就是最正式的拜师礼。
谢飞是革命子弟出身,骨子里没有旧社会那种收徒摆谱的做派。在他看来,知识的传承,本就该是这样简单纯粹。
有谢晓晶这个中间人见证,有郑辉这杯心诚的茶,足矣。
他哈哈一笑,接过了那杯茶,一饮而尽。
“好,好孩子。”
谢飞放下茶杯,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撕下一页,在上面写下了自己的联系方式和家庭住址,递给了郑辉。
“这是我的电话和地址,你记一下。下周找个时间,来家里吃个便饭,认认门。以后在学习上、创作上有什么想不通的,随时可以直接来问我。”
这,就算是正式收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