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下旬的京城,友谊饭店的套房里,郑辉刚洗完澡,正坐在书桌前,翻看着一本关于电影史的书籍。
桌上的电话突然响了起来,是酒店前台。
“郑先生您好,这里是前台,贵宾楼酒店那边刚刚派人送来一份您的信件,需要给您送上楼吗?”
“信件?”郑辉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好,麻烦你了。”
他之前在贵宾楼住过一段时间,报考北电时留的邮寄地址就是那里。后来搬到友谊饭店,特意跟贵宾楼的经理打过招呼,说如果有重要的信件,务必帮忙转交。
算算时间,联考成绩出来,录取通知书也该到了。
没一会儿,门铃响起。
打开门,从服务生手里接过一个信封,上面盖着鲜红的邮戳。
信封很厚实,正面用印刷体写着“京城电影学院录取通知书”。
里面是一套入学材料,最上面的,就是那张让无数艺考生魂牵梦绕的录取通知书。
【郑辉同学:兹录取你为我院文学系九九级戏剧影视文学专业(电影剧作方向)本科学生,请凭本通知书于1999年9月1日到校报到。】
下面盖着京城电影学院鲜红的公章。
稳了。
郑辉看着那行字,舒了一口气。
这不过是计划中的一环,一个理所当然的结果。但当这张纸真正握在手里时,还是有种尘埃落定的踏实感。
……
与此同时,京城某报社的办公室里,一个名叫孙锐的记者,正焦躁地掐着烟,盯着墙上的日历。
从郑辉参加北电艺考并拿下专业第一开始,他就盯上了这条新闻线。
这是一个天生就充满戏剧性的话题。
当红天王,跨界考学。
考上了,那是百年不遇的天才,是全能天才的又一佐证,大新闻!
考不上,那乐子就更大了。专业第一又如何?文化课不过线,一样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届时:“新天王联考落榜,折戟北电门外”这样的标题,足以让报纸销量翻倍,更是惊天大新闻!
为了抢到这个独家,孙锐早在几个月前就通过私人关系,搭上了一位北电招生办的老师。
他没敢打听具体的考分,那碰了是会出事的,他只要一个结果。
他和那位老师说好,只要郑辉的录取通知书发出去,就立马给他通个气。如果到八月中旬还没消息,那就基本等于没戏了。
办公室的电话铃声响起,孙锐抓起话筒。
“喂?”
“小孙啊,是我。”电话那头是招生办老师的声音:“你要的消息,有了,邮局发出去了。”
孙锐强压着激动,对着话筒连声道谢。
挂掉电话,他狠狠地挥了一下拳头,将烟头在烟灰缸里用力摁灭。
他立刻冲到主编办公室,将这个消息上报。主编听完,当即拍板——立刻发稿!抢占所有媒体的头版!
不到两个小时,一篇名为《新天王郑辉确认入学!北电九月再添明星学子》的新闻稿,便通过报社的渠道,迅速铺向了全国的媒体终端。
消息一出,整个娱乐圈再次为之震动。
何岩的手机,瞬间就被打爆了,各大媒体的采访和确认信息如雪片般飞来。
“老板,现在怎么办?要不要回应?”何岩过来询问。
郑辉答道:“这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你挑一家主流的,有分量的媒体,比如《新报》或者《青年报》,给我接个采访。
就说我确实收到了录取通知书,现在人在京城,正在为九月份的大学生活做准备。”
堵不如疏,大大方方地承认,满足了公众的好奇心,热度自然就过去了。
……
这则新闻,自然也传到了北电的校园里。
导演系主任办公室里,谢晓晶手里拿着一份当天的《京城晚报》。
报纸的娱乐版块,头条就是郑辉庆功会上的照片,标题硕大醒目。
谢晓晶放下报纸,目光落在了办公桌的抽屉上。他拉开抽屉,里面躺着一盘录像带,和几张被复印出来的A4纸。
录像带上,是郑辉在面试时,面对镜头那段关于《芙蓉镇》的即兴评述,和那个关于《爆裂鼓手》MV的构思阐述。
而A4纸上,则是他托钱主任从试卷档案里复印出来的,郑辉笔试时写下的两个剧本大纲——《时间规划局》和《爆裂鼓手》。
谢晓晶站起身,在办公室里踱了几步。
郑辉在京城。
这个信息点,像一颗石子,在他心里激起了层层涟漪。
他拿起那盘录像带和复印的剧本,走出了办公室,径直离开了学校,打车去了一个地方。
那是一个位于二环内的老旧小区,谢飞导演的住所。
谢飞刚拍完一部片子,正在家里休息。看到谢晓晶不请自来,有些意外。
“晓晶?你怎么来了?也不提前打个电话。”
“谢老,知道您最近得闲,特地来叨扰。”谢晓晶也不客气,直接说明来意:“想请您看点有意思的东西。”
谢飞被他勾起了兴趣,带着他进了书房。
谢晓晶将录像带放进录像机里,按下了播放键。
电视屏幕上,出现了郑辉那张年轻的脸。
当郑辉开始分析《芙蓉镇》里王秋赦敲锣的那场戏时,谢飞的眼神只是平静。
但当郑辉开始阐述那个关于《爆裂鼓手》的MV拍摄构想时,从车祸,到手持跟拍,再到舞台上的交叉剪辑,谢飞的眉头微微挑动了一下。
录像带播放完毕,谢晓晶又将那几张复印的剧本大纲递了过去。
谢飞接过,先看到了那个被划掉的《时间规划局》。
“时间成为货币…穷人出卖生命…富人得以永生…”
只看了几行设定,谢飞的眼睛里就闪过惊讶,他抬起头看了谢晓晶一眼,眼神里带着询问。
谢晓晶苦笑着指了指那道划掉的横线:“这是他自己放弃掉的,后面那个才是他最后交卷的。”
谢飞没说话,继续往下看。
《爆裂鼓手》。
他读到少年为了一个节拍练到双手鲜血淋漓,读到少年在车祸后拖着伤腿奔向音乐厅,读到最后那场疯狂决绝的独奏时,他情绪随着这些情节为之起伏波动。
许久,谢飞才将那几页纸轻轻地放在桌上。
“这个学生…有点意思。”
谢晓晶看谢飞眼里那毫不掩饰的意动,立刻趁热打铁:“谢老,您觉得他怎么样?”
“天赋是肉眼可见的,而且是那种知道自己要什么,也知道该怎么表达出来的天赋。”
谢飞给出了极高的评价:“尤其是那个鼓手的故事,里面的偏执、疯狂,还有对艺术的献祭,写得太好了,这不像是这个年纪的孩子能写出来的东西。”
谢晓晶心中一喜,赶紧说道:“谢老,不瞒您说,这孩子当初报考的时候,一门心思想考我们导演系。
但是我们今年不招生,他这才退而求其次去了文学系。”
“他本人最近就在京城,我琢磨着,这孩子就是想做导演,一门心思想走这条路。
我想着能不能约他出来见个面,您亲自掌掌眼。要是真材实料,您给他推荐个老师,指点指点?”
谢晓晶小心翼翼地抛出话题,最后一句才是他的真实目的:“或者,谢老您,还有没有收学生的念头?”
谢飞看了他一眼,哪里不明白自己这个学生的心思。
他沉吟了片刻,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光看纸上的东西,终究是虚的。电影是人的艺术,最后还是要看人。”
他放下茶杯:“这样吧,你安排一下,我跟他见个面,聊一聊。”
“如果他真人,也像他考试时表现出来的那么有想法,言之有物,他本人也不反对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