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回应。
甚至连一丝一毫的慌乱声都没有。
赵思温等了片刻,见里面毫无动静,他的眉头猛地皱了起来,眼中闪过一丝暴虐的杀机。
“敬酒不吃吃罚酒!给本将撞开!”
赵思温大手一挥。
“轰!”
破庙那扇本就摇摇欲坠的木门,被两名如狼似虎的契丹士兵直接用战马撞成了碎片。
寒风夹杂着雪花,瞬间倒灌进了破庙之内。
赵思温翻身下马,带着十几个亲卫,大步流星地踏入了破庙。
“赵相爷!你好大的架子啊!”
赵思温一进门,便看到了坐在火堆旁的赵莹。
此时的赵莹,正拿着一把火炉上的铜壶,慢条斯理地往一个建盏里倒着沸水。
滚烫的水流冲击着茶叶,散发出一股淡淡的清香。
他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仿佛根本没有看到这群凶神恶煞的契丹军汉,也没有听到赵思温的质问。
这种赤裸裸的无视,让赵思温的怒火瞬间升腾到了极点。
在契丹,谁不知道他赵思温的赫赫凶名?
就算是大晋的那些藩镇节度使见了他,也得客客气气地叫一声赵将军。
一个只能靠割地求荣的软骨头宰相,居然敢在他的面前摆谱?
“赵莹!”
赵思温猛地跨前一步,一只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弯刀刀柄上:“本将在跟你说话!你耳朵聋了?图籍呢?!立刻交出来,随本将入关!否则,别怪本将手里的刀不认人!”
随着他的动作,身后的十几个契丹亲卫同时拔出了半截弯刀,金属摩擦的声音在破庙内显得格外刺耳。
“嗡——!”
就在那些契丹亲卫拔刀的瞬间。
一直像一根木头般站在赵莹身后的陈靖川,突然动了。
没有人看清他是怎么拔剑的。
众人只觉得眼前闪过一道微弱的黑光,紧接着,一股犹如实质般的冰冷剑意,瞬间笼罩了整个破庙。
那不是杀气,而是一种纯粹到了极致的剑意!
赵思温只觉得脖子一凉,他骇然发现,距离自己咽喉不到一寸的地方,正悬停着一把漆黑如墨的剑锋。
那剑锋没有丝毫的反光,却透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死亡气息。
只要他再敢往前走半步,或者嘴里再吐出半个不敬的字,这把剑就会毫不犹豫地刺穿他的喉咙。
“你……”
赵思温的额头上瞬间渗出了冷汗。
他也是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将领,但面对这种级别的绝世剑客,他竟然连拔刀反击的勇气都生不出来。
“退下。”
直到此时,赵莹那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的声音,才终于在破庙内响起。
陈靖川没有丝毫的犹豫,手腕一翻,黑剑瞬间归鞘,恐怖的剑意也随之烟消云散,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
赵莹端起那杯刚刚泡好的热茶,放在嘴边轻轻地吹了吹,抿了一小口。
“赵将军,火气太大了,容易伤肝。”
赵莹终于抬起了头,他那一双深邃的眼眸,淡淡地看着依然处于惊骇之中的赵思温:“这里,是大晋的疆土。本相,是大晋的宰相。你一个契丹的留守将领,带着兵,冲撞大晋宰相的行辕,还敢直呼我朝陛下的名讳。”
赵莹说话的声音很沉,语速很慢:“若不是本相看在两国即将交好的份上,就凭你刚才的做派,你现在已经是一具尸体了。”
这位在大晋朝堂上能和冯道分庭抗礼的宰相大人,自然有自己的依仗。
他说杀,就绝对敢杀。
赵思温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刚才确实被陈靖川那一剑给镇住了,但作为契丹将领的骄傲,让他怎么也咽不下这口气。
“赵相爷好大的官威!”
赵思温咬着牙,强忍着心中的忌惮,冷笑一声:“你以为靠着一个剑客,就能在这边关撒野吗?外面有我三千大辽铁骑!只要本将一声令下,你们这五百禁军连渣都不剩!图籍呢?拿出来!”
赵思温的目光落在了赵莹脚边的那个明黄色木匣上,眼中闪过一丝贪婪。
只要把这东西带回去,那就是泼天的战功!
然而,赵莹接下来的举动,却让赵思温彻底愣住了。
赵莹没有去看那个木匣子。
他放下手中的茶杯,缓缓地从宽大的袖袍中,摸出了一样东西,轻轻地放在了面前的石桌上。
那不是图籍。
那是一张名帖。
一张通体漆黑,上面用暗红色的朱砂,龙飞凤舞地写着一个大大杀字的名帖。
在这昏暗的破庙里,那黑色的底子,红色的漆字,就像是一滩正在干涸的鲜血,散发着一种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和无法言喻的诡异气息。
无常寺,生杀帖。
当看到这张名帖的瞬间,赵思温的瞳孔猛地收缩到了极致,就像是看到了什么来自地狱的恶鬼一般,整个人不由自主地向后倒退了一大步。
“这……这是……”
赵思温的声音都有些变调了。
他作为幽州留守,自然不可能不知道这东西代表着什么!
无常帖出,阎王点卯!
“看清楚了吗?”
赵莹用两根手指,轻轻地点了点那张生杀帖,嘴角勾起一抹充满嘲讽的冷笑:“这东西,是昨天夜里,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本相的枕头边的。”
赵莹看着赵思温那煞白的脸色,语气变得越发森冷:“你们契丹人不是急着要图籍吗?不是想要燕云十六州吗?”
“图籍就在这里。”
赵莹指了指脚下的木匣子:“但放这名帖的人说了。谁敢把这图籍带过雁门关,谁,就得死。”
赵莹站起身,直视着赵思温的眼睛,字字诛心:“本相哪儿也不去,我就坐在这里。你赵思温不是有三千铁骑吗?不是天下无敌吗?你去,你把这图籍拿走。”
赵思温死死地盯着那个木匣子,喉结艰难地滚动着,却根本不敢往前迈出一步。
他太清楚无常寺的可怕了。
更清楚,那个能够发出这种级别生杀帖的人,是谁。
夜龙。
赵九。
那个在通天塔顶,将朵里兀逼入绝境的男人。
他不知道赵九到底有多厉害,但面前的这件事,还不足以让他用自己的命去试赵九到底有多厉害。
“怎么?不敢拿了?”
赵莹看着怂得像只鹌鹑一样的赵思温,发出一声冷哼。
他转过头,看着门外那漫天的风雪,语气中带着一种对整个天下大势的悲哀与嘲弄:“大晋的朝堂,养了百万大军,却连这么一个小小的无常寺都收拾不了,逼得陛下不得不割地求和。”
“而你们契丹……”
赵莹转过头,轻蔑地看着赵思温:“号称铁骑无双,吞吐天下。结果呢?看到一张破帖子,连个屁都不敢放!”
“你们这群废物,到底是为了什么?”
赵思温面红耳赤,双手死死地握成拳头,指甲都掐进了肉里。
但他就是不敢反驳。因为他知道,赵莹说的是实话。
在那个怪物面前,他没有底气。
就在破庙内的气氛陷入了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局,陈靖川的手再次搭上剑柄的时候。
“咯咯咯……”
一阵清脆如银铃般的笑声,从破庙外的风雪中传了进来。
陈靖川的眼神瞬间变得无比凌厉,他猛地踏前一步,将赵莹死死地护在了身后,黑剑半出鞘。
风雪被一股无形的气劲向两边排开。
一个穿着火红色狐皮大氅、身材妖娆曼妙的少女,踩着一双精致的鹿皮小靴,从漫天的风雪中,犹如闲庭信步般走了进来。
她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容貌美艳得不可方物。
那是一种充满了异域风情、带着野性的美。
她的眉心点着一抹诡异的蓝色图腾,眼波流转之间,仿佛能将人的魂魄都给吸进去。
更令人心悸的是,漫天的风雪落在她的身上,竟然在距离她衣衫还有半寸的地方,便瞬间被蒸发成了虚无。
在她的身后,还跟着两个同样身披红色斗篷、面容冷峻的契丹少女。
她们每个人的怀里,都抱着一把造型奇特、带着浓烈血腥气的弯刀。
当看到这个美艳少女的瞬间,赵思温那庞大的身躯猛地一震,眼中竟然流露出了一种比看到无常帖还要浓烈的敬畏。
他堂堂幽州留守,三军统帅,竟然毫不犹豫地单膝跪倒在地上,低下头,右手抚胸,行了一个契丹最高级别的重礼!
“赵思温……参见大人!”
少女没有理会跪在地上的赵思温,她那一双犹如毒蛇般迷人的眼睛,直接越过了众人,落在了赵莹的身上。
“大晋的宰相大人,果然是百闻不如一见。好大的气魄呢。”
少女笑吟吟地看着赵莹,微微弯腰,行了一个不太标准的汉人礼节:“漠北辽国诺儿驰现任领袖,耶律七香,见过赵相爷。”
诺儿驰。
赵莹的瞳孔微微一缩。
作为掌握大晋情报中枢的宰相,他自然知道这三个字代表着什么。
如果说,中原的黑暗世界是由影阁统治的。那么,整个漠北契丹的地下秩序,就是由诺儿驰这个神秘残忍的组织来掌控的。
她们不听从任何将领的调遣,只对契丹皇室最高层负责。
赵莹重新坐回胡床上,看着耶律七香:“怎么,赵将军不敢拿的图籍,你敢拿?”
“图籍这么重的东西,小女子怎么拿得动呢?”
耶律七香捂着嘴娇笑了起来,她抬起手,葱白般的指尖,轻轻地指了指桌子上的那张生杀帖:“但,小女子能解决放这张帖子的人。”
此话一出。
破庙内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一直沉默如铁的陈靖川,握剑的手背上,青筋猛地暴起。
能解决赵九?
这句话,全天下有几个人敢说?
就算是大晋的皇帝,或者是契丹的大汗,也不敢打这个包票!
赵莹的眼神瞬间变得无比锐利,他死死地盯着耶律七香那张年轻得过分的绝美容颜,试图从她的脸上找出一丝说谎的痕迹。
但是没有。
她的眼中只有一种绝对的自信,以及期待。
“你能解决赵九?”
赵莹的声音变得低沉。
“当然。”
耶律七香笑颜如花:“而且,小女子保证,只要相爷踏出这雁门关,无常寺的任何一只老鼠,都碰不到您的一根寒毛。”
赵莹沉默了。
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在不断地闪烁着。
片刻之后。
赵莹缓缓地开了口。
“你的意思……”
赵莹一字一顿地问道:“还是辽国的意思?”
他问的,是这句话背后的分量。
如果只是诺儿驰的狂妄,那这图籍他绝对不会带出关。
但如果是整个辽国高层的意志,那就说明,契丹人为了这燕云十六州,已经准备好了一张足以对抗无常寺的绝对底牌。
耶律七香收起了脸上的笑容。
她那双美艳的眸子里,透出了杀机。
“是辽国的意思。”
破庙内,再次陷入了死寂。
只有火堆里偶尔发出的木柴爆裂声。
赵莹静静地看着耶律七香,看了很久。
最后。
他缓缓地站起身。
这位五代第一权臣,弯下腰,亲手将那张代表着死亡的无常帖,收入了宽大的袖袍之中。
然后他单手提起了那个装着燕云十六州图籍的沉重木匣。
赵莹没有再看赵思温,也没有再看耶律七香。
他只是转过头,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身旁那个抱着黑剑的陈靖川。
“那就走。”
赵莹大步走出了房间。
陈靖川看了一眼耶律七香,这一眼,和一个半月前在石敬瑭屋门外的那一眼,没有区别。
耶律七香也看了他一眼,嫣然一笑:“怎么?陈阁主,这条路你不敢走?”
陈靖川低声地说:“你要庆幸,你遇到的不是赵九。”
耶律七香歪了歪头:“可你的消息也应该到了,赵九已经过了河东,在往这边来了。”
“下帖的人不是他,是佛祖。”
陈靖川深吸了口气:“难道你觉得佛祖会比赵九好对付?”
“你我都知道的事情,何必再问?”
耶律七香幽幽地叹了口气:“那盒子里,是空的。”
她看向他:“对么?”
陈靖川没有回答,跟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