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在雁门关外的荒原上肆虐嘶吼。
出了这道犹如中原大地咽喉般的雄关,脚下的冻土便再也没有了往日的温情。
在这片茫茫的素白之中,一条黑色的巨龙正在缓慢而坚定地蠕动着。
这是三千契丹铁骑。
铁骑的马蹄踏在冻硬的积雪上。
这三千人,没有中原禁军的仪仗,没有高高飘扬的旌旗,甚至连多余的交谈声都没有。
每个人都穿着厚重的熟牛皮甲,外罩着一层防寒的羊皮袄,头戴边缘垂着狼尾的铁盔,腰间悬挂着那喝饱了无数汉人鲜血的半月形弯刀。
他们眼神中透着一种对生命的漠视以及对杀戮的纯粹渴望。
那种冰冷到骨子里的威压,使周围呼啸的风雪都被生生地逼退了三尺。
在队伍的正中央。
一辆由八匹健马拉拽、通体用精钢包裹的黑色马车,犹如一座移动的堡垒。
车厢内,大晋宰相赵莹闭目端坐,那只骨肉匀称的手,依然轻轻地搭在那个装着燕云十六州图籍的空木匣子上。
在他的身旁,是一如既往抱着那把无光黑剑的陈靖川。
车厢外,契丹幽州留守赵思温骑在一匹神骏的高头大马上,与马车并排而行。
而在这个粗犷汉子的另一侧,一顶奢华的红色软轿被四头体型庞大的白骆驼稳稳地托在背上。
软轿的纱帘在风中翻飞,隐约能看到那位诺儿驰的现任领袖耶律七香,正慵懒地倚靠在雪白的狐皮垫子上,手里把玩着一只晶莹剔透的绿玉酒樽。
“哈哈哈!赵相爷!”
伴随着战马的一声响鼻,赵思温那粗犷且透着毫不掩饰狂妄的声音,穿透了车厢的厚重木板,在赵莹和陈靖川的耳边炸响。
“你看这塞外的雪!是不是比你们中原的雪,要硬气得多啊?”
赵思温一边用戴着铁手套的手拍打着马鞍,一边大声地嘲笑着,他身后那些契丹亲卫也跟着发出了一阵肆无忌惮的哄笑。
“到了这儿,就是咱们大辽的天下了!你们那位汴梁城里的皇上,叫咱们大汗一声父皇,那咱们这三千铁骑,算不算是你们大晋的御林军啊?哈哈哈哈!”
他的笑声中,充满了胜利者的傲慢,大晋割地称臣,这件事在每一个契丹人的眼里,都是中原汉人骨头软到了极点的铁证。
车厢内。
赵莹连眉毛都没有动一下。
但陈靖川却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那双犹如寒星般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凛冽的杀机,他不喜欢说话,但他更不喜欢听一个蛮子在自己面前狂吠。
陈靖川的手指在黑剑的剑柄上轻轻一弹。
“铮——”
一声细微的剑鸣声,直接刺入赵思温耳膜。
赵思温那猖狂的笑声戛然而止,他胯下的战马仿佛感受到了恐怖的气息,不安地打了个响鼻,猛地往旁边让了两步。
车帘依然紧闭。
但陈靖川那没有丝毫温度、冷得像冰一样的声音,却清清楚楚地传了出去:“叫得再大声也掩盖不了你在那间破庙里,看着无常帖时……直打哆嗦的恐惧。”
赵思温那张长满横肉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额头上的青筋一根根地暴突起来,仿佛要炸裂开来。
他在破庙里被一张生杀帖吓得连退三步、不敢接图籍的丑态,是他最大的耻辱!
现在,却被陈靖川当着这三千将士的面,毫不留情地揭开了伤疤!
“你找死!”
赵思温怒吼一声,拔出了腰间的弯刀,刀锋在雪光下反射出刺目的寒芒。
“怎么?赵将军想领教一下陈某的剑?”
车厢内,陈靖川依然连姿势都没有换:“你可以试试看,是你的刀快,还是我的剑快。又或者,是你们这三千骑兵冲锋快,还是我在这车厢里,取你的首级快。”
赵思温死死地握着刀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但他却硬是没敢劈下这一刀。
他见识过陈靖川的剑意,让他毫不怀疑,如果自己真的动手自己这颗大好头颅,绝对会比眼前的马车更早落地。
“哎哟,两位这是做什么呢?这冰天雪地的,火气怎么还这么大?”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旁边软轿里的耶律七香发出了一阵银铃般的娇笑。
她轻轻挑开纱帘,露出那张美艳得令人窒息的脸庞。
“赵将军,你也是的,堂堂大辽名将,跟一个只懂打打杀杀的江湖剑客置什么气?”
耶律七香的眼波流转,眼角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陈阁主说的也没错,那无常帖确实有几分吓人。不过嘛……”
她伸出那染着鲜红豆蔻的纤纤玉指,在半空中轻轻地点了点:“那也得无常寺的人,能走到咱们面前才行啊。”
耶律七香的话音刚落,赵思温似乎也找到了台阶下。
他冷哼一声,将弯刀重重地插回刀鞘,转过头,对着前方大吼了一声:“前军斥候!报!”
“嗖嗖嗖!”
前方茫茫的风雪中,几道披着白色伪装的契丹暗桩,如土拨鼠般从雪窝子里钻了出来。
“禀将军!前方十里,一切正常!未见任何人影!”
“禀将军!两侧高地,未见伏兵!未见陷阱!”
……
一连串的汇报声在风雪中此起彼伏。
这三千铁骑之所以敢在这被无常寺下了通牒的路上大摇大摆地行军,靠的不仅仅是这三千兵马,更是赵思温沿途布下犹如天罗地网般的暗桩。
每一个关键节点,每一个制高点,每一处可能藏人的隘口,全都有契丹的死士把守!
“陈阁主,听见了吗?”
赵思温重新找回了那股傲慢的劲头,他冲着马车大声嘲讽道:“老子这沿途,连一只飞鸟都躲不过暗哨的眼睛,他无常寺的杀手就算再厉害,难不成还能变成雪花,凭空落下来?”
他越说越得意,脸上的横肉都因为兴奋而颤抖起来。
“老子今天就把话放在这儿!除了天上突然飞下来一个叫赵九的活阎王,直接一剑砍了老子的脑袋。否则,老子实在想不出,就凭这天罗地网,他无常寺还能有什么办法?难不成,他还能让这老天爷打个雷,让这地底下的泥龙翻个身,把咱们这三千大军全给吞了不成?哈哈哈哈!”
听到这番狂言,车厢内的陈靖川微微皱了皱眉,心里涌起了一股难以言喻的烦躁。
剑客的直觉,往往比女人的第六感还要敏锐。
这不像是无常寺的作风。
下了生杀帖,就绝不可能毫无动静地让他们走到这里。
“相爷……”陈靖川低声开口。
“闭目,静心。”
赵莹的声音依然平稳如水:“敌不动,我不动。且看他们,能在这雪原上,翻出什么浪花来。”
车队继续向前推进。
半个时辰后。
风雪中,一座两面都是峭壁、中间只有一条狭窄通道的峡谷,犹如一张怪兽的血盆大口,出现在了众人的视线中。
十里峡。
过了这条峡谷,便是真正的一马平川,再无任何险要可守。
“全军加速!穿过峡谷!”
赵思温举起马鞭,大声地下达了命令。
三千铁骑轰然应诺,马蹄声瞬间变得密集起来。
马车也随之加快了速度。
然而,就在车队刚刚行进到峡谷正中央的那一刻!
毫无征兆地。
风,突然停了。
前一秒还在疯狂嘶吼的风雪,就像是被一双无形的巨手瞬间掐住了脖子,诡异地安静了下来。
漫天的雪花不再飞舞,而是直愣愣地、失去了所有活力般地砸向地面。
“怎么回事?”
赵思温的脸色猛地一变。
他胯下那匹久经沙场、哪怕面对刀山火海都不会退缩半步的青骢马,突然发出一声惊恐的嘶鸣。
它不再向前走,而是疯狂地倒退,前蹄高高扬起,不管赵思温怎么抽打马鞭,它都死活不肯把蹄子落下!
不仅仅是他的马。
整整三千匹契丹战马,在这一瞬间,全部陷入了疯狂的躁动之中!
它们互相撞击、嘶咬、踢打,原本严整的铁骑阵型,瞬间乱成了一锅粥!
“稳住!稳住阵型!”赵思温声嘶力竭地大吼。
但那些战马就像是感受到了某种召唤,根本不受控制。
车厢内,陈靖川猛地睁开了眼睛。
呛啷!黑剑瞬间出鞘一半!
“不是伏兵!”
陈靖川的额头上渗出了一丝冷汗,他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剧烈的波动:“是地底!下面有东西!”
话音未落!
“轰隆隆——!!!”
一阵仿佛要将人的灵魂都震碎的恐怖轰鸣声,从众人的脚下、从那深不见底的冻土深处,轰然炸响!
这声音,不像是雷鸣。
地龙翻身!
剧烈的震颤瞬间传遍了整个峡谷!
两侧原本覆盖着厚厚积雪的陡峭崖壁,在震动下开始疯狂地崩塌。
成吨的积雪混合着斗大的岩石,犹如一场毁灭性的瀑布,夹杂着毁天灭地的威势,朝着峡谷中央疯狂地倾泻而下!
“天灾!是天灾!”
“救命啊!”
刚才还气焰嚣张的契丹铁骑,此刻在天地之威面前,渺小得连蝼蚁都不如。
无数的士兵被受惊的战马踩踏在脚下,惨叫声、骨骼断裂声、岩石砸落的轰鸣声,交织成了一首绝望的地狱交响曲!
“放肆!!!”
软轿上的耶律七香发出一声尖锐的怒斥,她浑身的真气猛地爆发,红色的狐皮大氅犹如一团燃烧的火焰,整个人冲天而起,试图躲避上方砸落的巨石。
但是!
这仅仅是个开始!
伴随着那震耳欲聋的轰鸣声。
“咔嚓——!”
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碎裂声,在峡谷中央、也就是赵莹所在的黑色马车下方,骤然响起。
原本坚硬如铁的冻土地面,竟然像一块被重锤击碎的玻璃,疯狂地向四周龟裂开来!
紧接着!
地面,塌了!
不是普通的裂缝,而是一个直径足足有十丈深不见底的漏斗形巨坑,在一瞬间,硬生生地在这平地上凹陷了下去!
“不好!”
陈靖川双目圆睁,黑剑瞬间爆发出耀眼的剑芒,一剑劈碎了马车的顶棚。
他一把抓住赵莹的肩膀,试图凭借绝顶的轻功拔地而起!
但是,太晚了。
“轰隆!”
巨大的黑色马车,连同拉车的八匹健马,在发出一声凄厉的长嘶后,瞬间被巨坑彻底吞噬!
“保护相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