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低头看着面前的冰水，剔透的冰块在水中浮沉，已然融化了许多。
半晌，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
“因为，那是mina的想法。”
他顿了顿，抬眼直视凑崎纱夏困惑的眼睛。
“而不是momo的。”
凑崎纱夏愣住了。
“前辈，你刚刚自己也说了，如果她能接受分享，或许momo为了不伤害她，最终也会默认。”
顾明朝刻意加重了“默认”两个字。
“在mina眼里，哪怕momo能接受分享，也只是因为怜悯害怕伤害她，而不是源自于她自己的想法。”
他头疼地叹了口气，继续道：
“所以mina现在做的，是把病情这个变量从等式里强行拿掉。她想让momo能真正的抛开一切，按照自己真实的想法做决定。”
凑崎纱夏感到一阵心悸：“那如果……如果momo其实内心也愿意接受某种形式的……共存呢？毕竟她那么爱你，也那么在乎mina。”
顾明朝摇了摇头，眼神深邃：
“问题就在于，你无法分辨那份愿意，有多少是出于爱，有多少是出于恐惧、愧疚和习惯性的退让。
mina想要的是一个清晰的答案，出于momo本心的答案，哪怕答案是她自己出局。”
顾明朝的声音很轻，却沉重得让凑崎纱夏彻底呆住。
她从未从这个角度去理解名井南那晚近乎自毁般的言行。
原来，那不是简单的刺激或报复，而是一场绝望之下，为自己，也为平井桃，争取来的、近乎悲壮的公平。
她又望向顾明朝，心里泛起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顾明朝或许不是个传统意义上的好人，但他确实……看得很清楚。
清楚到让人感到一种冰冷的绝望。
凑崎纱夏感觉浑身发冷，她抱紧了自己的手臂，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所以……你打算怎么办？就这么看着她们公平竞争？这难道不是另一种残忍吗？”
她注视顾明朝，带着询问，却没意识到，明明是来指责的自己，在不知不觉间已经将顾明朝当成了主心骨。
面对问题，第一时间想到的，是去询问他的意见。
顾明朝表情古怪地看了凑崎纱夏一眼。
凑崎纱夏察觉到顾明朝的眼神，自己也意识到了其中的矛盾。
明明几分钟前还在厉声质问他的不作为，现在却下意识地想从他这里得到一个答案，一个解决方案。
她咬了咬嘴唇，还是等待着他的答案。
顾明朝没有立刻回答。
他靠向沙发背，目光落在凑崎纱夏绞紧的手指上。
那双手很漂亮，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涂着淡粉色的甲油，正在一下又一下的揪着卫衣下摆。
“我试过按照自己的想法来处理，结果并没有让大家变得更好受，现在，我想知道她们自己的想法，然后再去做必要的事。”
“必要的事？”
“前辈，哪怕是我，也没办法能猜到所有人的想法。所以现在到底该做什么，我自己也说不清楚。”
凑崎纱夏眨巴眨巴眼睛，她盯着顾明朝少有的露出点疲惫的脸。
刚刚这家伙面对任何事都一副游刃有余的模样，原来也有不知道怎么做的时候？
她莫名其妙的生出了点兴奋。
像是发现什么秘密般的兴奋。
“这样嘛。”她踌躇了片刻，还是开口道：
“你和我说这些，是想让我帮忙吗？”
“不。”顾明朝否认的太干脆，让凑崎纱夏愣得眨巴了下眼睛。
“那是……”
“因为哪怕是渣男，也有累的时候。”
凑崎纱夏怔怔地望向顾明朝，在对方俊秀的脸上，她居然看到了一丝脆弱。
她忽然意识到，眼前这个男人，或许并不像他表现出来的那么游刃有余，那么冷静无情。
他只是习惯于用这样的态度和方式，扛着一切。
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涌上心头，让她有些慌乱。
她移开视线，胡乱地抓起面前已经不再冰凉的冰水，喝了一大口，试图压下喉咙里那莫名的干涩。
她忽然有些……不知所措。
“你……”
她开口，声音比刚才软了许多，甚至带着点连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柔：
“你跟我说这些，就不怕我转头就告诉mina或者momo？或者……告诉公司？”
“你不会。”顾明朝说，语气笃定。
“你怎么知道我不会？”凑崎纱夏下意识反驳，却没什么底气。
“因为你是凑崎纱夏。”
顾明朝侧过头看向她，坦诚道：
“sana前辈既然能问我这个问题，就证明你也知道这些分析对mina和momo而言会让她们的现状更复杂。”
“你倒是很了解我。”凑崎纱夏嘟囔了一句。
“不算了解。”
顾明朝重新坐直身体，拿起自己面前那杯早已化完冰的水，抿了一口：
“只是看得多了，大概能猜到你这种性格的人会怎么做。”
“我这种性格？”凑崎纱夏挑眉。
“嗯，看起来最开朗热闹，其实把队友看得比什么都重，责任感强到有时候会忽视自己。”
顾明朝顿了顿，补充道，“而且，心软。”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很轻，却让凑崎纱夏心里一动，莫名的热气上涌，她感觉脸颊有些发热，恼羞成怒：
“谁心软了！我刚刚还想打你呢！”
“内，谢谢前辈手下留情。”顾明朝笑呵呵的，眼神促狭。
“你。”凑崎纱夏一瞪眼。
“比亚内。”
顾明朝认怂得太快，让凑崎纱夏忍不住扑哧一笑，旋即反应过来，立刻扳起小脸，冷哼了一声，挪开视线看向窗外。
江面，浮光掠影粼粼闪烁。
好半晌，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问他：
“顾明朝，你说……喜欢一个人，怎么会变得这么麻烦，这么痛苦呢？”
顾明朝沉默下来，就在凑崎纱夏以为他不会回答的时候，他才淡淡地说：
“因为真的喜欢了，才会怕失去，才会计较得失，才会贪心地想要更多，也才会……心甘情愿地忍受这些麻烦和痛苦。”
他侧头，快速看了她一眼，嘴角扬起一丝自嘲的弧度：
“如果很容易就放下，那大概，也没多喜欢。”
凑崎纱夏心脏猛地一跳，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真是疯了，她居然从这家伙的话里听出了一点……共鸣？
“你真这么想的？”
“我现在做得不明显吗？”
凑崎纱夏“切”了一声，别开了目光，可视线落在玻璃倒映的顾明朝身上，她忽然道：
“顾明朝。”
“嗯？”
“下次要是想找人说话，我有空的话。”
凑崎纱夏咳了一声，声音压得很轻。
“我可以听你说说。”
没听清凑崎纱夏后半段话的顾明朝扭头。
女孩目光一直投向远处夜景，她脸上表情镇定，但从披散发丝间露出的小巧耳朵，红得明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