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厢内的空气，因为许琛那句轻描淡写的话，而变得粘稠。
孙佳的啜泣声停了，她呆呆地看着许琛，那双哭得红肿的眼睛里，写满了难以置信。
沈星苒搂着她的手也僵住了，她同样不解地望向许琛，不明白他这句话的底气从何而来。
“让他们所有人都闭嘴的电影？”
张子岚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充满了荒谬感。她感觉自己像是听到了一个天方夜谭。
电影这个行当，水太深了。每年有多少项目，立项时轰轰烈烈，请的是一线大咖，用的是顶级团队，最后上映时却亏得底裤都不剩。
稳赚不赔？
这种话，就算是她爸张韶阳，繁星娱乐的董事长，在酒桌上喝高了都不敢吹。
许琛，一个还在上大学的学生，凭什么？
说到底，如果许琛手上只有《一天》这个短片故事一张牌，今天这事，还真就要被繁星那帮老狐狸给拿捏得死死的。
许琛知道他们可以拿着版权，用各种商业规则和法律条款，把孙佳和张子岚的团队玩弄于股掌之间。
但现在，情况完全不一样了。
许琛看着张子岚那副见了鬼的表情，只是笑了笑，没有过多解释。
想要吃下这张牌，就得先把繁星娱乐那边的问题彻底解决掉。
他看向张子岚，收起了那副戏谑的表情，语气变得认真起来：“现在，我们需要去一趟繁星，把主动权拿回来。”
“怎么拿？”张子岚下意识地追问。
“很简单。”许琛的目光扫过车内几人，“待会儿，孙佳和星苒直接回去休息，什么都不要管，手机关机，谁也别联系。这件事，你们从头到尾都不要出面。”
孙佳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沈星苒轻轻按住了手。
“然后呢？”张子岚问。
“然后，我跟你，去繁星娱乐总部，给他们演一场戏。”许琛的嘴角重新勾起。
张子岚看着许琛，心里那股无力的颓丧感，正在被一种莫名的期待所取代。
她了解许琛。
这个人，绝对不是只会纸上谈兵的空想家。
PU潮玩的异军突起，在国内潮流圈已经掀起了不小的波澜，其背后操盘手的商业嗅觉和执行力，堪称恐怖。
而未来绿洲游戏社，一个学生社团，居然能搭上天讯游戏这条巨轮，甚至让天讯心甘情愿地开放自己的核心游戏库。
你要说这个人不懂商业，不懂博弈，那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张子岚相信许琛有能力替她，替孙佳，出这口恶气。但具体要怎么做，她心里一点底都没有。
“我要怎么做？”她问。
许琛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她此刻还穿着从柏林飞回来的那一身，头发凌乱，眼底带着血丝，整个人都散发着一股被惹毛了的暴躁。
“你就保持现在这个状态就行。”许琛评价道，“把你的大小姐脾气，好好表现出来。”
“大小姐脾气？”张子岚皱眉，“我怎么表现？”
许琛：“你收敛一点就是了。”
张子岚：“……”
保姆车在孙佳和沈星苒租住的小区门口停下。
“许琛，子岚……”下车前，孙佳还是不放心地看着他们，眼圈又红了。
“放心吧。”许琛冲她摆了摆手，“回去好好睡一觉，醒过来，天就晴了。记住，关机。”
目送着沈星苒扶着失魂落魄的孙佳走远，许琛对司机报出了繁星娱乐总部的地址。
车辆重新启动，汇入江城拥堵的车流。
张子岚靠在窗边，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心情依旧烦躁。她转过头，看着身边闭目养神的许琛，终于还是没忍住。
“你到底有什么计划？给我透个底，不然我心里发慌。”
许琛睁开眼，看着她那张写满不安的漂亮脸蛋，反问道：“你信我吗？”
张子岚一愣，随即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废话！”
“那就行了。”许琛重新闭上眼，“待会儿，你只需要负责发火，把你能想到的、最难听的话都骂出来。剩下的，交给我。”
张子岚看着他那副气定神闲的模样，心里那股邪火又被勾了起来。
这家伙，凭什么这么淡定？
但她也明白，现在不是追究的时候。她把那股子之前听到消息的邪火全部调动起来，转而开始在脑子里酝酿，待会儿要怎么把繁星那帮老东西骂个狗血淋头。
半小时后，车子停在了繁星娱乐光鲜亮丽的总部大楼前。
许琛和张子岚刚走进金碧辉煌的大厅，一个戴着金丝眼镜、看起来文质彬彬的中年男人就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
“哎哟，我的大小姐，你可算是回来了！怎么不提前打个电话，我也好去机场接你啊！”
来人正是繁星娱乐影视事业部的总监，李思源。
张子岚看都没看他一眼，径直从他身边走了过去，那股生人勿近的气场，让周围好几个路过的员工都下意识地退避三舍。
李思源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又快步跟了上去，心里把董事会那帮老家伙骂了个遍。惹了这位小祖宗，最后还不是要他这个当总监的来擦屁股。
他一边陪着笑，一边试图安抚：“子岚啊，我知道你心里有气。这件事，确实是公司这边考虑不周，让你和孙佳导演受委屈了。你放心，我已经跟董事会反映了，大家也是……”
张子岚猛地停下脚步，转身，冰冷的目光直直地刺向李思源。
“考虑不周？”她冷笑一声，声音不大，却让整个楼层都安静了下来，“李总监，你是在跟我开玩笑吗？知道不好，为什么不改？把我叫过来，是准备逗我玩，看我笑话的？”
李思源被她怼得额头冒汗，连忙摆手：“不是不是，子岚你误会了。董事会的决议已经通过了，这是正式的流程。大家也是想着项目能更稳妥一些，毕竟投资这么大。再说，孙佳导演还年轻，未来的机会多的是嘛。”
他这番话，句句都是官腔，充满了虚伪的安抚和不容置疑的傲慢。
就在这时，张子岚感觉到了旁边许琛投来的一道目光。
那股被她强行压下去的火气，瞬间找到了宣泄口，轰然爆发！
“我管你什么董事会、什么流程！”
张子岚的声音陡然拔高，那股子被娇惯出来的、不讲道理的大小姐脾气展露无遗，“我只知道，《一天》这个项目，是我拉起来的，剧本是我找来的，导演是我定的！现在你们说换就换？凭什么！”
“陈默？他算个什么东西！让他来拍我的电影？他也配！”
“我告诉你们，这个项目，导演只能是孙佳！你们谁也别想动！谁动我跟谁没完！”
她一番话骂得又急又快，完全不给李思源任何插嘴的机会。
李思源的脸色变得非常难看，他脸上的笑容已经彻底挂不住了。他没想到张子岚会当着这么多员工的面，如此不给他留情面。
他苦笑着，语气里也带上了一丝不耐烦：“大小姐，我的姑奶奶，这真的不是你说了算的事情。合约已经签了，这是具有法律效力的。公司给孙佳导演的待遇，已经是业内顶尖了。拍不拍，怎么拍，那是孙佳导演自己要决定的事情。你身为大小姐，也不能强迫她不履行合约吧？”
他这话，表面上是在讲道理，实际上却是在暗暗点出，张子岚再闹，也改变不了任何事。主动权，在公司和孙佳手上，而不是在她这个只会发脾气的大小姐手上。
他甚至能想象到，孙佳那个没什么背景的学生，在公司的压力和优渥条件的双重作用下，最终会选择妥协。
到时候，张子岚闹得再凶，也不过是个笑话。
看着李思源那副皮笑肉不笑的、胜券在握的表情，张子岚气得浑身发抖，正要继续开骂。
一个平静的声音，却在此时缓缓响起。
“李总监。”
许琛往前站了半步，挡在了张子岚身前。
“你可能误会了。我们今天来，不是来讨论孙佳要不要履行合约的。”
李思源这才正眼看向这个从头到尾都默不作声的年轻人。但他并没把许琛放在眼里，在他看来，这不过是张子岚身边又一个小跟班而已。
“哦？”李思源挑了挑眉，“那你的意思是？”
许琛看着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我的意思是。”
他顿了顿，用一种陈述事实的、不带任何情绪的语调，清晰地吐出了下一句话。
“很遗憾，《一天》剧本的长片改编权，并不在孙佳手上。”
李思源脸上的职业假笑，肉眼可见地凝固了。
他有些不明所以地看向许琛，镜片后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困惑，随即转为一种被冒犯的审视。
这话从何说起？
一个毛头小子，跟着他们那位无法无天的大小姐跑过来，一句话就把整个事情的根基给否定了？
“这位同学，你可能对我们公司的业务流程不太了解。”李思源重新调整了面部肌肉，试图挤出一个和善的表情，但嘴角却怎么也翘不起来，“版权的事情，我们法务部门早就确认过了，没有任何问题。”
他把许琛当成了张子岚带过来撑场面的某个不懂事的学弟，语气里带着成年人对小孩子的那种敷衍和居高临下。
许琛并不在意他的态度。
他只是不慌不忙地拿出手机，解锁屏幕，从文件管理器里调出了一个文档。
“李总监，你说的确认，是指确认了孙佳导演的签约合同吧？”
许琛将手机屏幕转向李思源。
上面清晰地显示着一份文件的标题——《短片〈一天〉剧本授权协议》。
应该说幸亏是正规公司，不管干什么都需要合同齐全。当初张子岚的工作室要拍摄短片，虽然是朋友间的合作，但许琛还是坚持走了正规流程。
有关《一天》的短片拍摄前，其实也签署了不少文件。
而这份授权协议里，白纸黑字，清清楚楚地写明了，该剧本的原创作者以及版权所有人是谁。
正是眼前这个被李思源当成小跟班的年轻人，许琛。
李思源不是傻子。
他脸上的表情在看清那份文件标题的瞬间，就发生了剧烈的变化。
他几乎立刻就意识到了问题的症结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