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星娱乐从头到尾，都在围绕着“导演”这个身份做文章。他们用一份A级合约签下了孙佳，就自认为拿到了《一天》这个项目的全部主导权。
他们根本没想过，或者说，选择性忽略了，剧本的版权，是完全独立于导演合约之外的另一个东西！
李思源的额角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这帮搞行政和法务的蠢货，居然犯了这么低级的错误！
但他毕竟是在商场里摸爬滚打多年的老油条，短暂的慌乱之后，他立刻找到了一个新的突破口。
他以为许琛是来谈价格的。
对，一定是这样！
一个学生，手里握着一个突然爆火的IP，眼看着大公司要拿去拍长片了，怎么可能不眼红？怎么可能不想着趁机捞一笔？
之前跟着张子岚闹，恐怕也只是为了抬高自己的价码而已。
想通了这一点，李思源脸上的僵硬瞬间融化，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热情的、近乎谄媚的笑容。
“哎呀！原来是许琛同学！真是失敬失敬！”他往前凑了半步，姿态放得极低，“我早就听子岚提过你，少年天才，我们《一天》能有今天的成绩，你这个编剧功不可没啊！”
他主动伸出手，想跟许琛握手，那副态度，仿佛刚才那个爱答不理的人根本不是他。
“许同学，你看，这事闹的。都是误会，纯属误会。”他热情地搓着手，“你放心，公司绝对不会亏待任何一个有才华的创作者。我们之前跟子岚的工作室合作过一次，非常愉快。现在，我们准备请国内最顶尖的陈默导演来执导长片，这对于剧本的呈现，也是一个巨大的提升。你想想，名导演，大投资，你的作品能有这样的机会，多难得啊！”
他滔滔不绝，话里话外都在暗示，跟陈默这样的大导演合作，是你许琛占了便宜，是你的剧本高攀了。
至于钱？那都好说。
“价格方面，你有什么想法，咱们都可以谈嘛！保证给你一个满意的数字！”李思源拍着胸脯，一副财大气粗的模样。
他觉得，对付一个没见过什么世面的学生，钱就是最好用的武器。随便砸点钱下去，什么问题都解决了。
张子岚在一旁看着他这副变脸比翻书还快的嘴脸，恶心得差点吐出来，刚要开口讽刺。
许琛却抬手拦住了她。
他没有去接李思源伸出的手，也没有理会对方那套“合作共赢”的说辞。
他只是平静地看着对方，缓缓开口。
“李总监，你还是没明白。”
许琛的语气很淡，却让李思源那热火朝天的表演，像被浇了一盆冰水，瞬间熄火。
“我的剧本，只授权给张子岚小姐的工作室。”许琛一字一顿，陈述着一个冰冷的事实，“协议里写得很清楚，这份授权是排他的，不可转让的。也就是说，除了张子岚小姐的团队，任何第三方，包括繁星娱乐在内，都无权使用这个剧本进行任何形式的改编和拍摄。”
“所以，繁星娱乐想拍《一天》，光靠一份导演合约去压榨孙佳，没有任何用处。”
“拿不到版权，电影就永远不可能立项。”
许琛的话，像一把重锤，狠狠地砸在了李思源的心口。
“当然，”许琛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嘲弄，“你们也可以选择自己找编剧，写一个同样题材的长片剧本。比如，也写一个关于外卖员循环一天的故事。但是，只要你们敢用《一天》的有关设定，或者在宣传中蹭获奖短片的热度，那我们法庭上见。”
“我相信，观众的眼睛是雪亮的。一个有金熊奖短片珠玉在前，另一个却是刻意模仿的山寨货，到时候谁会成为笑话，不用我多说了吧？”
李思源的脸色，已经从刚才的煞白，变成了一片铁青。
他终于明白，眼前这个年轻人，根本不是来要钱的。
他是来掀桌子的！
就在李思源的大脑飞速运转，思考着对策的时候，一直被许琛拦着的张子岚，终于找到了开口的机会。
她往前站了一步，那股大小姐的倨傲气场全开，冷冷地瞥了一眼李思源。
“李总监，我提醒你一句。”她的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力，“许琛现在是蔚蓝投资的合作人。他的个人法务，由蔚蓝投资的法务团队全权代理。”
“繁星娱乐的法务部虽然厉害，但我想，你们应该也不愿意为了一个不一定能赚钱的项目，去跟蔚蓝那帮疯子打一场旷日持久的官司吧？”
蔚蓝投资！
这四个字，立马制止了李思源刚刚泛起的小心思。
他猛地抬头看向许琛，眼神里充满了惊骇和不可思议。
如果是个学生，就算抄了你的创意，打官司拖你个三年五载，我该赚的钱也赚完了。
你不同意和解我还能继续拖下去，拿捏死你。
但牵扯到蔚蓝投资是什么概念？那是国内最顶尖，也是最凶悍的投资机构之一！他们的法务团队，在业内被称为“疯狗”，以不择手段、不死不休著称！
繁星娱乐虽然家大业大，但跟这种资本巨鳄的专业团队硬碰硬，绝对是吃力不讨好的事情。
更何况，理亏的还是自己这边！
李思源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了。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或者说整个繁星董事会，从一开始就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
他们把孙佳当成了一个可以随意拿捏的学生，也没把不具备股权的张子岚这个二代当回事，却没想到，这个学生背后，还有这么多弯弯绕绕的事情。
问题，好像不是他这个事业部总监能解决的了。
李思源脸上的血色褪尽，那副精明的、游刃有余的伪装被彻底撕碎，露出了底层打工人的卑微和无措。
“许……许同学，”他艰难地开口，连称呼都变了，“那……那您看，这件事……您到底想怎么样？您要怎么样，才肯转让《一天》的改编权？”
他的姿态，已经近乎于哀求。
然而，许琛却看都没看他一眼。
他转头看向身旁的张子岚，脸上露出了一个淡淡的微笑。
“李总监，这个事情，你不应该问我。”
许琛把手机收回口袋，慢条斯理地说道。
“你应该问张子岚小姐。我今天来，只是作为一个朋友，帮她证明一下《一天》的版权归属问题。”
他把皮球，精准地，踢回给了张子岚。
张子岚此刻也彻底意识到许琛这一套组合拳的威力了。
她看着李思源那副吃了苍蝇一样的表情，心里那股被背叛、被无视的恶气，终于找到了一个宣泄口，化作了无与伦比的畅快。
她强忍住想要放声大笑的冲动，学着许琛的样子，冷酷地咳嗽了一声，清了清嗓子。
“没错。”
张子岚扬起下巴，用一种审视的、居高临下的姿态看着已经快要站不稳的李思源。
“李总监，现在你听清楚了。”
“想拍《一天》的长片，想吃柏林金熊奖的热度，可以。”
“但有且只有一个条件。”
“这部电影的导演，必须是孙佳。我的团队，一个人都不能少。”
“否则，免谈。”
李思源的嘴唇哆嗦着，他想反驳，却发现自己根本没有任何反驳的资本。
主动权，已经彻底易手。
但他毕竟是公司的总监，代表的是董事会的意志。让他当场答应这种条件，他也没这个胆子。
“大小姐，这……这我真的做不了主啊……”李思源哭丧着脸，“换导演是董事会的决议，我……我人微言轻……”
他开始打太极，试图把事情拖下去。
他想着，只要把今天这关应付过去，回去跟董事会汇报，那帮老狐狸肯定还有别的办法。
大不了，这个项目不做了。
对于繁星娱乐而言，少拍一个项目就少拍一个，每年毙掉的项目多了去了，根本没什么实质性损失。
想用这个来拿捏整个董事会的决策？这不是搞笑么？
他觉得，张子岚和许琛，还是太年轻了。他们以为拿到了版权，就能为所欲为。但资本的逻辑是，如果一个项目带来的麻烦大于收益，那就直接放弃。
看着李思源那副推诿扯皮的模样，许琛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他顺着李思源的话，看似随意地问了一句。
“既然李总监做不了主，那我们也不为难你。”
许琛的语气非常通情达理，像是在替对方着想。
“那这样吧。《一天》这个项目，我们也不强求了。繁星家大业大，不差这一个。孙佳导演的合约不是签在繁星了吗？该履行的义务她肯定会履行。不过，如果她想在张子岚小姐的工作室里，参与一部新片的制作，繁星这边……按照合同也该进行投资吧？”
你在想屁吃。
李思源内心没好气地骂了一句。
但他脸上却不敢表现出来，只能继续好声好气地推诿。
“这个……合约里规定了，孙佳导演是我们公司的签约导演，她的工作安排，自然要以公司的项目为优先。至于她业余时间做什么，只要不违反竞业协议，不参与跟公司有直接竞争关系的项目，我们原则上是不会干涉的。”
“不过投资这种事情，因为牵扯到资金，那还是董事会说了算的。”
他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维护了公司的利益，又显得通情达理。
在他看来，孙佳只要被绑在繁星，就算她去张子岚那边帮忙，又能翻出什么浪花？没有繁星的投资和渠道，一个学生工作室，能搞出什么名堂？
只要她们不碰《一天》这个烫手山芋，别的都无所谓。
许琛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仿佛对这个答案很满意。
“也就是说，只要孙佳导演接了繁星安排的戏，完成了她的本职工作。那么她用自己的时间，去执导一部由张子岚工作室独立投资、与《一天》这个IP毫无关系的新电影，繁星娱乐是无权干涉的，对吗？”
李思源被他绕得有点晕，但仔细一想，这话从法理上讲，好像没什么毛病。
孙佳的A级合约，是导演约，不是卖身契。公司可以安排工作，但不能限制她所有的人身自由。
只要她拍的新片，投资方不是繁星的竞争对手，题材也没有冲突，公司确实管不着。
而且，他现在巴不得赶紧把这两人送走。
“理论上是这样。”李思源笑得很难看，他现在满心都是失去了《一天》这个投资项目的可惜，白白看着一个可以赚钱的项目被废弃，这种失去奖金的感觉，可真不好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