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琛花了整整一个通宵,把自己关在游戏社独立办公室内,没让任何人打扰。
桌上没有咖啡,也没有提神的浓茶,只有一瓶系统出品、包装朴素的精力药水。
他面前的电脑屏幕上,没有运行任何游戏引擎,只有一个最基础的Word文档。
光标在文档的开头闪烁,许琛的手指悬在键盘上,却没有立刻敲下。
他的双眼微闭,脑海中,那部名为《死亡细胞》的游戏策划案,正在一遍又一遍地自行解构、重组、推演。
“肉鸽”(Roguelike)的核心玩法。
每一次死亡,都会失去身上所有的武器和金钱,但那些从怪物身上收集到的、名为“细胞”的资源,却可以用来永久性地解锁新的武器图纸、更强的初始能力,甚至是通往全新地图的捷径。
死亡不再是单纯的惩罚,而是一种循环往复、不断变强的成长过程。
这种设计,太精妙了。
它完美地解决了传统动作游戏在通关之后,可玩性急剧下降的痛点。随机生成的地图、随机掉落的武器、随机组合的敌人……这一切都保证了玩家的每一次冒险,都是独一无二的体验。
许琛睁开眼,手指终于落在了键盘上。
他没有从故事背景或者世界观开始写,而是直接敲下了第一行标题——【核心玩法循环】。
紧接着,一张逻辑流程图在他的手下飞速成型。
【进入游戏】->【初始区域:获得随机主/副武器】->【探索随机地图/战斗】->【收集细胞/金币/图纸】->【挑战关底BOSS】->【进入下一区域/死亡】
【死亡后】->【返回初始区域】->【消耗细胞,永久解锁新武器/能力/属性】->【开启新一轮循环】
这个闭环,就是整个游戏的灵魂。
接下来,是海量的填充工作。
武器库、技能池、变异系统(被动技能)、怪物图鉴、BOSS机制……
这工作量是恐怖的。换做任何一个正常的策划团队,光是设计出这套体系的框架,恐怕就要磨上好几个月。
但许琛不一样。
他不需要创造,他只需要“默写”。
许琛同样不需要去完善设定,那是数值和美术的工作,他只需讲清楚需要多少武器道具和技能的组合,剩下的,全部都是改造组的苦力活。
一个通宵过去,当清晨的第一缕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照进办公室时,一份超过十万字的、名为《侠影重生》的初步改造策划案,已经静静地躺在了许琛的电脑桌面。
他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关掉文档,伸了个懒腰。
身体上的疲惫是难免的,但精神却异常亢奋。
他知道,自己手上这份东西,一旦扔出去,会在天讯内部,甚至在整个国内游戏圈,掀起怎样的惊涛骇浪。
不过,现在还不是时候。
许琛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日期,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今天,孙佳她们该从柏林回来了。
……
江城国际机场。
许琛难得换下了一身老气的公务装,换上一身阳光气十足的潮牌。
他休闲衬衫的领口随意地解开两颗,头发也精心打理过,整个人看起来既有几分少年人的清爽俊朗,又有超出年龄的自信成熟。
他甚至还“奢侈”地去花店买了一大捧新鲜的香槟玫瑰,准备给凯旋的功臣们一个惊喜。
《一天》在柏林电影节上,拿下了短片金熊。
这个结果,已经远远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期。
三大电影节的奖项,哪怕只是一个提名,对一个新人导演来说,都是足以载入履历的至高荣誉。更何况,孙佳这拿下的还是金熊奖这样的大奖。
所以还没等她们回国,仅仅是繁星娱乐的通稿一发,孙佳这个名字,便是以一种近乎传奇的方式,出现在所有人的视野里。
许琛靠在接机口的栏杆旁,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着,怎么利用这波天大的热度,为即将启动的长片项目造势。
广播里开始播报孙佳她们乘坐的那个航班已经抵达的消息。
许琛站直了身体,理了理衣领,脸上挂着准备好的、热情的笑容。
很快,国际到达的闸口处,开始有旅客陆陆续续地走出来。
许琛伸长了脖子,在人群中搜寻着那几个熟悉的身影。
然后,他看到了。
张子岚一马当先,依旧是那副走路带风的飒爽模样,只是脸上没了往日的张扬和笑意,取而代的,是一种压抑着的、冰冷的怒意。
她戴着一副能遮住大半张脸的墨镜,嘴唇抿成一条笔直的线,浑身上下都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强大气场。
紧跟在她身后的,是孙佳。
这位新晋的金熊奖得主,怀里抱着那个沉甸甸的奖杯,却没有半点获奖的喜悦。她低着头,长长的头发遮住了脸上的表情,整个人看起来有些失魂落魄。
沈星苒走在最后,她一手拉着自己的行李箱,另一只手轻轻地搭在孙佳的肩膀上,似乎在无声地安慰着她,秀气的眉毛紧紧蹙在一起,眼神里满是担忧。
许琛脸上的笑容,慢慢凝固了。
这……是什么情况?
他准备好的鲜花和祝贺,在看到她们那副阴沉的表情时,全都堵在了喉咙里。
还是张子岚先发现了他。她脚下的步子顿了一下,然后摘下墨镜,朝他这边走了过来。
“你怎么来了?”她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长途飞行的疲惫,更多的是一种压抑不住的火气。
“我……来接你们啊。”许琛指了指自己手里的花,又指了指她们,“这是怎么了?获奖了还不高兴?”
张子岚看了一眼那束花,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
“高兴?高兴个屁!”她烦躁地抓了抓头发,那股子大小姐的脾气终于压不住了,“我他妈现在想杀人!”
孙佳也走了过来,她抬起头,许琛这才看到,她眼圈红红的,显然是哭过。
“许琛……”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却只是摇了摇头,又把头低了下去。
沈星苒冲许琛递了个无奈的眼神,轻轻拍着孙佳的后背。
机场大厅人多眼杂,不是说话的地方。
许琛皱了皱眉,也没再多问。他默默地接过孙佳和沈星苒手里的行李箱,领着她们,快步走出了航站楼。
车是繁星娱乐派来的保姆车,空间足够大,也足够私密。
一上车,不等许琛开口,张子岚就彻底爆发了。
她把手里的墨镜狠狠地摔在座位上,咬牙切齿地骂道:“那帮老不死的,自己拍不出好东西,就见不得别人好!什么东西!”
“到底怎么回事?”许琛把车内的隔板升起来,隔绝了司机的视线,递过去一瓶水。
“还能怎么回事,被人眼红,下黑手了呗!”
张子岚灌了一大口水,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我们在柏林拿奖的消息,国内第一时间就报道了。本来是天大的好事,结果呢?网上突然冒出来一堆所谓的‘资深影评人’,带头的是一个叫子墨的傻逼老导演,一个个装得人五人六的,对我们的片子指手画脚!”
她越说越气,模仿着那些人的语气,阴阳怪气地说道:“什么‘故事投机取巧,迎合西方戏剧审美’,什么‘镜头语言花哨,缺乏人文关怀的沉淀’,还有更恶心的,说孙佳一个非科班出身的学生能拿奖,背后肯定是资本运作,是繁星娱乐花钱买的奖!”
孙佳的肩膀微微颤抖了一下。
“最恶心的是跟风做影评的电影快报!”张子岚一拳砸在柔软的座椅上,“那群人甚至都没看过我们的片子,就在一个公开的行业论坛上,说什么‘现在的年轻人太浮躁,总想着走捷径,一个学生作业,被资本一包装,就成了艺术品,这是对电影艺术的亵渎’!”
“放他妈的屁!他懂个屁的艺术!”张子岚气得爆了粗口,“那群货拍的那些破玩意儿,除了煽情就是说教,没人投资也没人看,还好意思对别人指手画脚?他就是看我们抢了他那帮老顽固的饭碗,心里不平衡!”
许琛安静地听着,脸色一点点沉了下来。
他明白了。
这就是娱乐圈最肮脏,也最常见的一套玩法。
一个圈外人,一个没有任何根基的新人,突然之间,凭借一部作品,站到了所有人都需要仰望的高度。这本身,就是对现有秩序的一种挑战。
孙佳的成功,就像一记响亮的耳光,抽在了那些自诩为“圈内人”,却常年拍不出好作品,只能靠着资历和人脉混日子的老油条脸上。
他们当然会怕,会嫉妒,会愤怒。
他们不敢承认是自己无能,所以只能拼命地去贬低、去否定孙佳的成功,把她的才华归结为“运气”,把她的努力污蔑成“资本运作”。
只有这样,他们才能维持住自己那点可怜的、摇摇欲坠的优越感。
保姆车内,隔音板缓缓升起,将车厢与驾驶室彻底隔绝成两个世界。
许琛把那捧娇艳的香槟玫瑰随手放在了旁边的空位上,现在这个气氛,显然不适合送花了。
他看着满脸怒容的张子岚,又看了一眼旁边默默垂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孙佳,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网上那些喷子,不过是些嗡嗡叫的苍蝇,恶心人,但拍不死我!”张子岚狠狠地灌了一口水,胸口剧烈起伏,那双漂亮的眼睛里燃烧着熊熊的怒火,“真正让我窝火的,是我自己家里人!”
“家里人?”许琛愣了一下。
“繁星娱乐!我爸那公司里的一群老东西!”
张子岚咬牙切齿地说道,她把手里的矿泉水瓶捏得咯吱作响,“我们在柏林拿奖的消息传回去,他们倒好,连夜开了个董事会。然后,李思源那个狗东西就给我打电话了。”
李思源,繁星娱乐影视事业部的总监。许琛对这个名字有印象,当初就是他,想用一份B+级的合约去签孙佳。
“他跟我说什么?他说,董事会经过审慎评估,认为孙佳导演虽然才华横溢,但毕竟年轻,缺乏长片电影的执导经验。考虑到《一天》这个项目目前的热度和市场关注度,为了确保项目万无一失,决定将长片版的导筒,交由公司另一位经验更丰富的签约导演,陈默。”
陈默?
这个名字一出来,许琛的脑子里立刻就浮现出了一个形象。
国内最顶尖的戏剧导演之一,以擅长拍摄都市喜剧题材而闻名,拿过好几个国内的主流电影奖项。他的片子,口碑一向很好,票房也稳定,是那种典型的学院派“安全牌”。
让一个拍惯都市喜剧片的导演,来执导《一天》这种剧情长片?
这操作,简直就像让一个五星级酒店的法餐大厨,去后厨颠勺炒麻辣小龙虾。
不是说不行,但味道肯定不对。
“他们这是疯了吗?”许琛下意识地问了一句。
“他们没疯,他们精明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