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子岚的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充满嘲讽的弧度，“李思源在电话里跟我分析得头头是道。
他说，孙佳一个新人，现在被捧得这么高，网上又有这么多质疑的声音，压力肯定很大。
万一长片拍砸了，对孙佳的前途是毁灭性的打击。现在换成陈默来导，既能保证影片的质量和票房，又能让孙佳以‘联合编剧’的身份挂名，继续参与项目，学习经验。”
她顿了顿，语气里的讽刺意味更浓了：“而且，我不是还能继续当女主角吗？在他们看来，这简直是一举三得的完美方案。
我还是女一号，公司能稳稳当当地赚钱，陈默也能凭借这个项目再拿个奖。至于孙佳……哦，她一个还没毕业的学生，能跟着陈默导演学习，那是她天大的福气，她应该感恩戴德才对！”
“我去年买了个表！”张子岚终于忍不住，又爆了句粗口，
“他们当孙佳是什么？用完就扔的抹布？那我呢？我张子岚辛辛苦苦拉扯起来的团队，他们说摘桃子就摘桃子？
还有你，许琛！你的剧本，在他们眼里，就他妈是个可以随便换人操作的赚钱工具！”
这番话，像一把刀子，狠狠地扎进了孙佳的心里。她再也忍不住，把怀里的金熊奖杯往旁边一放，捂着脸，发出了压抑的、呜咽般的哭声。
沈星苒心疼地把她搂进怀里，轻轻地拍着她的背。
许琛沉默了。
他终于明白，张子岚为什么会气成这样。
网上的那些非议，不过是些酸言酸语，伤皮不伤骨。但来自自己公司的背刺，才是真正致命的一刀。
繁星娱乐这帮高层，算盘打得噼啪响。
他们根本不关心什么艺术，什么梦想，什么团队。他们眼里只有风险和收益。
孙佳是一个不确定因素，所以要换掉。陈默是一个保险的选项，所以要扶持。至于这个过程中，谁被牺牲了，谁被侮辱了，他们根本不在乎。
这种赤裸裸的、不加掩饰的资本逻辑，充满了让人作呕的傲慢和恶臭。
“你准备怎么办？”许琛看向张子岚，声音很平静。
提到这个问题，张子岚那股冲天的火气，像是被戳破的气球，瞬间泄了大半。她颓然地靠在座椅上，脸上露出了与她平日形象极不相符的疲惫和无力。
“我能怎么办？”她苦笑了一下，“我一下飞机就给我爸打电话了。结果呢，他非但没有行使董事长的权利，还让我自己去解决问题。”
“我明白他的意思。小事上，这帮老家伙可以卖我个面子，陪我玩过家家。可一旦涉及到上亿的投资，涉及到公司财报上的数字，他们就会立刻露出那副唯利是图的嘴脸。
在他们眼里，我还是那个没长大的小丫头，我的意见，根本不重要。”
“最关键的是，”张子岚的声音里透着一股深深的无力感，“当初为了图省事，短片的剧本版权，是直接签在了繁星娱乐的公司名下，而不是我个人的工作室。现在，他们拿着版权，名正言顺，我连跟他们打官司的资格都没有。”
车厢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原来，绕了一大圈，最后的结果，是自己人把胜利的果实给摘走了。
这比被外人打败，更让人感到屈辱和恶心。
“呵。”
一声极轻的、冰冷的笑声，打破了车厢里的沉闷。
张子岚和沈星苒都循声看去，只见许琛低着头，肩膀微微耸动，似乎在笑。
“你笑什么？”张子岚的语气有些不善，她现在心情很糟，看谁都不顺眼。
许琛抬起头，脸上确实在笑，但那笑容里，没有半分的暖意，只有一种让人不寒而栗的冰冷。
“我笑繁星这帮人，格局小了。”
他慢条斯理地说道，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
“他们以为，换掉孙佳，换上一个更有名气的导演，就能稳赚不赔。想法很好，但他们好像忘了一件最基本的事。”
“这电影的剧本，是谁写的？”
许琛不急不缓地抛出了一个看似毫不相干的问题。
张子岚愣了一下，没好气地回道：“废话，当然是你写的！”
“那不就结了。”许琛摊了摊手，脸上那冰冷的笑意慢慢化开，变成了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戏谑，“繁星娱乐那帮老狐狸，算盘打得精，可惜，功课没做足。”
他转向旁边还在低声啜泣的孙佳，声音放缓了一些：“孙佳，我问你，你跟繁星签的那份A级导演合约，上面是怎么写的？”
孙佳抬起头，红肿的眼睛里满是茫然，她抽噎着，断断续续地回忆道：“就……就是繁星聘请我……作为A级签约导演，在未来三年内……为公司执导一部……投资不低于八千万的……商业长片。”
“对。”许琛打了个响指，“合约上，有写明这部长片，必须是《一天》吗？”
这个问题，让车厢里所有人都愣住了。
张子岚的眉头瞬间拧了起来，她似乎抓住了什么关键，但那层窗户纸还没完全捅破。
孙佳更是呆呆地摇了摇头：“没……没有。合约里只写了投资额度和我的导演职级，没有限定具体项目。”
“这就对了。”许琛靠回椅背，整个人放松下来，那股运筹帷幄的从容，让车内压抑的气氛都为之一松，“繁星娱乐这帮人，多聪明啊。他们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承认《一天》这个短片本身的价值。”
“什么意思？”张子岚追问。
“你想想，如果他们承认《一天》这个故事的价值，那意味着什么？”许琛循循善诱，
“圣丹尼斯那边，长片改编权卖了多少钱？两百万美金！这还是海外的价。换算到国内，这个故事的IP价值，只会更高。如果繁星要买断这个故事的版权来拍长片，他们就得先掏出一笔至少上千万的版权费。他们舍得吗？”
“他们当然舍不得！”张子岚脱口而出。
“所以，他们换了个玩法。”
许琛的嘴角勾起，“他们不买故事，他们买人。他们直接用一份天价的A级合约，把孙佳这个‘金熊奖导演’给签下来。在他们看来，孙佳等于《一天》，签下了孙佳，就等于默认可以免费使用《一天》这个故事来拍长片。他们把本该支付的版权费，包装成了给新导演的签约费，里外里省了好上千万。算盘打得不错吧？”
这番剖析，鞭辟入里，瞬间让张子岚和沈星苒都明白了过来。
原来繁星从一开始，就在这里埋了坑！他们用一份看似优渥的合约，偷换了概念，把本该属于创作者的IP价值，给抹消掉了！
“这帮混蛋！”张子岚气得又想骂人。
“别急着骂。”许琛摆了摆手，脸上的笑容愈发玩味，“他们千算万算，算错了一件事。”
他看着张子岚，一字一顿地说道：“《一天》的剧本版权，在我手上。”
张子岚脑袋嗡了一声，瞪大了眼睛，嘴巴微微张开，足足过了三秒，才反应过来许琛这句话里蕴含的恐怖能量。
对啊！
剧本是许琛写的！
孙佳只是导演！
繁星娱乐签了导演，可他们没拿到剧本的授权！
“你的意思是……”张子岚的声音都有些发颤。
“我的意思是，繁星娱乐现在手上拿着一份A级导演合约，每年要付给孙佳上百万薪酬，并且承诺要投资不低于八千万制作费的电影。但他们想拍的《一天》，版权却在我这里。他们如果想拍，就得另外花钱跟我买。如果他们不买……”
许琛笑了，“那他们就得眼睁睁地看着孙佳拿着他们给的钱，拍一部跟《一天》毫无关系的电影。”
“主动权，从一开始，就不在他们手上。”
许琛这番话，像一道惊雷，劈开了车厢内所有的阴霾。
孙佳的哭声戛然而止，她抬起那张梨花带雨的脸，难以置信地看着许琛。
张子岚更是猛地从座位上弹了起来，因为动作太大，脑袋“砰”地一声撞在了车顶上，她却浑然不觉，只是死死地盯着许琛，那双黯淡下去的眼睛里，重新燃起了熊熊的火焰。
“不……不拍了？”她试探性地问，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
“拍，当然要拍。”许琛的回答，却出乎她的意料，“繁星的钱，为什么不赚？孙佳的A级合约，为什么不用？”
他看着张子岚，眼神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却透着一股洞悉人心的锐利：“他们无非就是想敲打你，告诉你，在繁星，资本说了算，不是你这个大小姐的创作浪漫主义说了算。他们想拿捏孙佳，让她明白，新人导演在资本面前，没有话语权。”
“那我们就顺着他们的意思来。”
许琛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讨论今天晚饭吃什么，“他们决策的依据是什么？是孙佳作为新人导演，执导《一天》这种大制作，风险不可控，可能会亏钱。对吧？”
“对……”张子岚下意识地点头。
“那好办。”许琛的嘴角，勾起一个堪称恶劣的弧度。
“我们就让孙佳，拍一部绝对不会亏钱的电影给他们看。”
“什么？”张子岚彻底懵了。
她目瞪口呆地看着许琛，感觉自己的脑子有点跟不上对方的节奏。
拍一部绝对不会亏钱的电影？
开什么玩笑！
电影是艺术，也是商品，更是玄学！每年有多少大投资、大导演、大明星的片子，最后赔得血本无归？又有多少小成本的黑马，莫名其妙就票房大爆？
在这个行业里，谁敢拍着胸脯保证自己的电影“绝对不会亏钱”？
就算是她爸张韶阳，就算是那个被繁星当成“安全牌”的陈默，也不敢说这种大话！
许琛这是疯了吗？
然而，许琛脸上的表情，却平静得没有一丝疯狂的迹象。他看着张子岚那副见了鬼似的表情，没有再多做解释。
有些底牌，不需要让所有人都看到。
对于别人来说，拍一部稳赚不赔的电影，是天方夜谭。
但对于拥有着另一个世界无数经典影视剧本库的许琛而言，这不过是一道再简单不过的选择题。
他需要的，只是从自己那浩瀚如烟海的“剧本库”里，挑选出一部最适合当下市场，最适合孙佳这个新人导演，投资成本最低，回报率却最高的作品。
难吗？
一点都不难。
他转过头，不再理会还在发懵的张子岚，而是看向了孙佳。
这个刚刚在柏林站上荣誉之巅，却又在回国后瞬间坠入谷底的女孩，此刻正用一种混杂着迷茫、期待和些许不安的眼神看着他。
那感觉，像一个在黑暗中迷航了许久的水手，终于看到了一座灯塔，却又不确定那光芒是否是海市蜃楼。
许琛冲她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让人心安的力量。
“孙导，”他开口，声音温和，却又充满了不容置疑的自信，“别哭了。”
“想不想拍一部……让他们所有人都闭嘴的电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