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程的路走得极慢。
不像来时那是急行军,这回队伍里多了几千名步履蹒跚的被救百姓,还有那一长串被绳索捆成蚂蚱的俘虏。
车轮碾过官道的黄土,发出吱呀的呻吟,夹杂着伤员的低哼和俘虏沉重的脚镣声。
直到次日清晨,邯郸城那巍峨的轮廓才在薄雾中显现。
城头上,守军早已提前得到消息,号角声呜咽吹响,厚重的城门缓缓洞开。
赵野勒住马缰,并没有直接入城。
他抬起马鞭,指着城外的一片空地。
“张继忠。”
“末将在。”张继忠策马上前,眼底满是血丝,这几日连轴转,铁打的汉子也显出了疲态。
“就在这扎营。”
赵野的声音有些沙哑。
“把那群俘虏全部圈起来,派重兵看守。让随军的文吏和皇城司的人立刻进去,一个个过筛子。”
“把领头的、手里有人命的、趁火打劫奸淫妇女的,和那些被裹挟的,全部给我分开关押。”
“我要一份详详细细的名单,哪怕他们偷过一只鸡,也得给我记清楚咯。”
“喏!”
张继忠领命而去。
赵野翻身下马,将缰绳扔给宁重,大步走向刚刚搭好的中军大帐。
帐帘落下,隔绝了外面的嘈杂。
赵野走到书案前,铺开纸张,研墨提笔。
墨汁在纸上晕开。
他要给官家写奏章,也要写一份请罪书。
笔锋在纸上划过,字迹潦草而锋利。
写完最后一笔,赵野吹干墨迹,将信折好,塞入火漆筒。
“宁重。”
“在。”
“派最好的快马,急脚递,送往汴京。”
赵野将信筒递过去,又从怀里掏出一面令牌。
“另外,传令各地驻军,让他们派人去各自辖区内的州县盯着。”
赵野眯起眼睛,手指在桌案上轻轻敲击。
“我不信那些地方官了。”
“派禁军里的人去查,看看还有没有像临洺县那种逼得百姓活不下去的混账。”
“若是有,先控制起来,报于我知。”
“是。”
宁重接过信筒和令牌,转身离去。
……
两日后。
邯郸城外的大营里,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几匹快马冲入辕门,带来了收复永年县和临洺县的消息。
大帐内,赵野端坐在主位上,听着斥候的汇报,脸色越来越沉,最后竟像是凝了一层霜。
“临洺县还好,除了几家为富不仁的大户被抢了个精光,百姓倒没受太大波及。”
斥候咽了口唾沫,声音开始发颤。
“但永年县……惨啊。”
“全城两万多人,除了几家有密室地窖的富户,剩下的……”
斥候低下头,不敢看赵野的眼睛。
“被杀了近五千人。”
“街道上的血,把土都泡软了,脚踩下去都拔不出来。”
“现在的永年县,就是一座空城,一座鬼城。”
“啪!”
赵野手中的茶盏被捏得粉碎,瓷片刺破了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滴落,他却浑然不觉。
五千人。
帐内死一般的寂静,张继忠和几名副将垂着头,只听见赵野粗重的呼吸声。
“审讯结果呢?”
赵野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像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一名文吏捧着厚厚的册子,战战兢兢地上前。
“回……回大帅。”
“首恶杨宏光,还有十几个领头的骨干,都已验明正身,单独关押。”
“剩下的……”
文吏翻开册子,手有些抖。
“主动杀人、奸淫妇女、手段残忍的,共计七百三十二人。这些人大多是临洺县最早跟着起事的。”
“其余四千余人,多是被胁迫的百姓。”
赵野接过册子,目光在那些名字上一行行扫过。
每一个名字后面,都记录着他们的罪行。
杀一家三口……奸杀幼女……抢掠纵火……
赵野合上册子,闭上眼睛,仰起头,喉结滚动了一下。
良久。
他睁开眼,眼中已无半点波澜,只剩下一片肃杀。
“杨宏光那十几个人,装进囚车,派人押送汴京,交给大理寺和官家处置。”
赵野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
“那四千多被胁迫的,押送至长城口,服苦役三年,以赎其罪。”
说到这,他顿了顿,目光如刀般扫向张继忠。
“至于那七百三十二人。”
“全部斩首。”
“就在城外,挖个坑,砍了。”
张继忠猛地抬头,满脸惊愕。
“大帅!”
他上前一步,抱拳急道:
“这可是七百多人,不是几十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