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影局。走廊尽头。
消防通道的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安全出口指示灯的绿光。
童纲靠在墙上,烟夹在指间,没怎么抽,就看着那一缕青烟往上飘。
沈岳阳站在他旁边,同样沉默。
不知道过了多久,童纲把烟送到嘴边吸了一口,烟雾从鼻腔里慢慢溢出。
“秦部长就这么相信顾晓?”他好奇道。
沈岳阳眼神复杂道:“在那样的成绩面前,信与不信又有什么意义?何况这件事情的主动权,从来都不在咱们这儿。”
童纲心想也是。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那截快燃尽的烟,火光在昏暗里明明灭灭,随即勾起一抹自嘲。
这可能就是他们这些坐办公室的人最大的毛病了。
事情一旦超出规则,他们就真的是“百无一用”。
沈岳阳把烟送到嘴边吸了一口,忽然笑着道:
“其实更意外的是我们才对。”
他侧过头,似笑非笑地看着童纲,声音里带着点说不清的意味:
“论亲属论关系,他拿着名单找你才是最合适的。当时我还以为他走错办公室了。”
童纲眼神变得复杂。
他想起当初对方不情不愿接下出海任务,后又捏着鼻子与港岛合作的表情。
“他这人一向如此。”
童纲把烟头摁灭在旁边的垃圾桶盖上,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几分感慨:
“如果不是这样,我也不会这么头疼。”
沈岳阳没接话,只是微微颔首。
他把手搭在童纲肩上,拍了拍,力道不重,却透着几分推心置腹的意味:
“人情债难还,可终究得还。否则别说做官,连做人都不自在。”
童纲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小几岁、却已经在更高位置上的男人。
他点了点头。
“承教。”
……
……
王府饭店,顾晓的演讲还在继续。
三百多号人,没有一个人说话。
大银幕上一个接一个的名字,像一记记重锤,砸在在场每一个人的心上。
任中伦盯着屏幕上那些名字,只觉得汗毛倒竖,看顾晓的眼神彻底变了。
张一谋。
华语电影最强金字招牌也站在了顾晓那边。
他偏头看了一眼韩三坪。
韩三坪再次闭上眼睛,像一尊雕塑。
只有微微起伏的胸膛,证明他还醒着。
记者席那边,快门声不知何时停了。
那些见惯了风浪的老记者们,此刻握着相机的手却在微微发抖。
即使怕。
也是兴奋。
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惧。
那是一种面对历史正在发生时的本能震颤。
他们知道,今天这一幕,明天就会传遍整个行业。
不,不用明天。
就在今天下午。
从这场发布会结束的那一刻起,整个华语影视圈,将再无宁日。
右侧那片区域,此刻像一座坟墓。
张国强靠在椅背上,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他的目光落在屏幕上,一时间联想到了很多东西。
怪不得。
怪不得前几天内部会议上,中宣部的调查结论来得那么快,那么决绝,一点回旋余地都不给。
怪不得今天这场发布会,顾晓敢这么嚣张,敢当着几百人的面让人把张红生“请”出去,敢对着整个审查系统提出“透明”的要求。
怪不得童纲会亲自打电话,压着他们所有人来参加这场发布会。
这不是邀请。
这是最后通牒。
张国强的目光从屏幕上移开,落在台上那个年轻人的脸上。
灯光从他头顶打下来,在他身后拖出一片阴影。
那张脸很年轻,年轻到让人下意识想用“小孩”来称呼。
可此刻张国强看着那张脸,只觉得一股寒意从尾椎骨一路爬上来,爬过脊梁,爬过后颈,爬进后脑勺。
他在体制内混了三十年。
见过形形色色的人。
有圆滑的,有耿直的,有贪的,有清的,有蠢的,有精的。
他以为自己什么都见过了。
可他没见过这样发疯的。
是的,在张国强看来,这世上根本没几个真疯子。
那些所谓疯狂的行为,不过只是宣泄情绪罢了。
就像喝醉酒的人只会打老婆,不会打领导;会掀桌子,却不会掀钱包。
他们的“疯”,是有分寸的。是在心里画好了红线,知道什么能碰,什么不能碰,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那些看似失控的情绪,其实都是精心计算过的。
可今天,张国强是真的觉得台上那个年轻人疯了。
这小子难道不知道发布这个项目意味着什么?
只要棋差一着,就很可能被扣上“危害国家文化安全”的帽子,他本人以及整个公司的资产都可能被强制冻结!
过去的荣光不复存在,所有的荣誉、名望全部会被贴上“反动”的标签。
冒这么大的风险,就为了推动一次影视审查的改革?
就算成功了,你又能得到什么?
值得吗?
一个个问题在张国强脑海中浮现,像水底的泡泡,一个接一个地往上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