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还在下,却没了之前那种要把天地都冲垮的暴戾,转而变成了一种绵密阴冷的细雨,像是无数根看不见的针,无声地刺入这杭州城郊的每一寸泥土。
这是一处荒败到了极点的地界。
四周没有农田,只有半人高的枯草在风雨中伏低做小。
那座孤零零的茅屋就像是一座被遗忘的孤坟,在雨雾中若隐若现。
钱元瓘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
他身上的单衣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全是泥浆,那双赤着的脚早已冻得麻木,每踩一步,都能感觉到那刺骨的寒意顺着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但他不敢停,甚至不敢大声喘气。
这里太静了。
静得只有雨声,连声虫鸣都没有。
可就在这死一般的寂静里,却透着令人心悸的威压。
就像是有只猛虎正趴在那茅屋里打盹,哪怕没睁眼,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煞气,也足以让方圆百里的生灵不敢造次。
“到了。”
走在前头的赵云川停下了脚步,此刻脸上的表情却严肃得吓人。
他没有直接上去敲门,而是先整了整衣冠,甚至还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雨水,摆出了一副晚辈觐见长辈的恭敬姿态。
钱元瓘心里咯噔一下。
这茅屋里住的究竟是何方神圣?
他下意识地抬起头,目光越过赵云川的肩膀,看向那扇摇摇欲坠的柴门。
门没锁,虚掩着。
就在那长满青苔的门槛前,放着一块还算平整的青石。
钱元瓘的目光刚一落在那青石上,整个人就像是被雷劈了一样,瞬间僵在了原地。
那里摆着一双鞋。
确切地说,是一双靴子。
那不是寻常百姓穿的草鞋,也不是江湖豪客穿的快靴,更不是赵九那种不修边幅的人会穿的布鞋。
那是一双官靴。
靴底纳着千层浪,那是只有京城里最好的匠人才能做出来的手艺,走起路来落地无声,平步青云。靴面用的是上好的黑色贡缎,上面用暗线绣着极淡的云纹。
这种云纹,别人或许不认识,但钱元瓘一定认识。
这世上只要是和富贵沾边的东西,他都认识。
这是宰相才能穿的步云履。
在这荒郊野岭,在这破败茅屋,在这漫天风雨中,竟然摆着一双中原宰相的官靴?
一种极度的荒谬感感涌上心头。
如果是赵九的鞋,钱元瓘不奇怪。
如果是那个蜀人的鞋,他也不奇怪。
可这双鞋……
“大王。”
身后的几名老臣也看到了那双鞋,一个个正要开口询问,却被钱元瓘猛地抬手制止。
那只手在空中做了一个下压的手势。
不可造次。
钱元瓘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惊涛骇浪。
他看了一眼赵云川,发现对方并没有意外的神色,显然早就知道这屋里还有人。
“吴越国主,前来拜会。”
声音在雨中传开,却像是石沉大海,没有半点回音。
一息,两息,三息。
就在钱元瓘以为屋里没人听见的时候,一个声音悠悠地传了出来。
“既然来了,那便把脚上的泥擦干净了再进。”
那是个中年男人的声音。
听不出年纪,听不出喜怒,浑厚沉稳得就像是那靴子底下的千层底,每一层都压着万钧的重量,却又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慵懒和圆滑。
钱元瓘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自己的赤脚。
他没敢怠慢,在旁边的草丛里用力蹭了蹭,直到把那层污泥蹭掉了大半,这才小心翼翼地推开了那扇柴门。
“吱呀——”
腐朽的门轴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呻吟。
一股混杂着浓郁药香、血腥气,还有劣质烟草味的怪味,瞬间扑面而来。
屋内没有点灯。
只有正中央的一盏昏黄的油灯,在穿堂风中明明灭灭。
钱元瓘眯起眼睛,适应着屋内的昏暗。
当他看清屋里的景象时,瞳孔猛地收缩到了极致。
没有床。
没有桌椅。
这狭小的茅屋正中央,横陈着一口巨大的东西。
漆黑如墨,厚重压抑。
那是一口棺材。
上好的金丝楠木,刷着厚厚的黑漆,棺材盖并没有盖严实,留着一道三指宽的缝隙。
浓郁到让人作呕的药味和血腥气,正是从这道缝隙里源源不断地冒出来的。
而在棺材旁边,坐着一个人。
那人只穿着一双白布袜子,脚边放着一个红泥小火炉,炉子上烫着一壶酒。
他正对着那口棺材,自斟自饮。
借着昏暗的灯光,钱元瓘看清了那人的脸。
一张圆润平和的脸,留着三缕长须,气度雍容华贵,哪怕是坐在这如同坟墓般的茅屋里,也像是在自家的宰相府邸里批阅奏章。
冯……冯道!
钱元瓘虽然身在江南,但这位名震天下的长乐老,他又怎会不知?
历经两朝,侍奉过三个姓氏的皇帝,不管谁当皇帝,他都能稳坐宰相之位。
有人骂他无耻,有人赞他圆滑,但谁都不能否认,他是这乱世官场上当之无愧的第一人。
他怎么会在这里?
而且……还没有穿鞋?
“哦?吴越王认识老夫?”
那中年文士转过头,脸上挂着那副招牌式的和煦笑容,仿佛见到的不是一国之君,而是一个来串门的邻居。
“也对,老夫这张脸,在通缉令和诰命书上出现的次数太多了,想不认识都难。”
冯道自嘲地笑了笑,端起酒杯,对着那口黑棺材晃了晃:“你看,我就说这世上的事儿瞒不住人。石敬瑭刚在洛阳登基,转头就封了老夫做大晋的宰相。你说好笑不好笑?”
他像是在跟棺材里的人聊天。
“好笑……咳咳……咳……”
棺材里,突然传出了动静。
那是一阵像是要把肺都咳出来的咳嗽声。
紧接着。
一只手从那道缝隙里伸了出来。
钱元瓘倒吸了一口气。
那是一只什么样的手啊。
焦黑,干枯,就像是被烈火烧过的枯炭,皮肤完全碳化,甚至能看到里面暗红色的肌肉纹理。
指甲已经烧没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指骨,颤巍巍地捏着一个酒壶。
“叮。”
焦黑的手捏着酒壶,与冯道手中的酒杯轻轻一碰。
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老师……您这……不倒翁的本事……咳咳……学生……还得学啊。”
那个声音沙哑、破碎。
但钱元瓘听出来了。
那是赵九的声音。
那个虽然受了重伤,虽然躺在棺材里。
但他记得。
那是他的好朋友。
好兄弟。
“学?你学不会的。”
冯道叹了口气,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眼神复杂地看着那只焦黑的手:“你要是肯学老夫这一套,也不至于把自己搞成这副人鬼鬼样的德行。”
“这天下……总得有人……不倒。”
棺材里的声音断断续续,却有种令人动容的坚持:“也总得有人……去死。九天之局,曹观起那是想要把天捅个窟窿。你倒好,直接把自己当成了补天的石头。”
半晌,那只干枯焦黑的手,从棺材里拿出了一个包裹:“这是老师……你……要的东西……一百三十万贯……都在这儿了。”
冯道拍了拍那个布包:“拿着这笔钱,去给吴越买个平安。这买卖,你划算,老夫也不亏。”
“老师……这是……贪污啊。”
棺材里传来一声轻笑。
“贪污?这叫劫富济贫。”
冯道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冠,那动作一丝不苟,仿佛下一刻就要去上朝:“你这些钱怎么来的,你师父不说,你也不说,但老夫就能不知道?老夫拿来给你做善事,也是给这大晋百姓积点阴德。”
说完,他转过身,目光越过钱元瓘,看向门外的风雨。
“赵九,记住我们的约定,老夫说过的话,自然说到做到,只要我还有一口气,这天下的雨就淋不到百姓头上。”
冯道没有再看任何人,也没有去穿门口那双官靴。
他就那么穿着白布袜子,踩着地上的泥泞,一步一步地向门口走去。
路过钱元瓘身边时,他停了一下。
那双看似浑浊实则精明到了极点的眼睛,深深地看了一眼这位吴越王。
“大王。”
冯道的声音很轻,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
“这双靴子,老夫留下了。”
“这世道太脏,穿什么鞋都得湿。但这脚下的路,得自己走稳了。”
说完,他微微颔首,算是一个简单的行礼。
然后推门而出。
门外,赵云川早已撑起一把油纸伞,恭敬地候着。
“赵爷,送老夫一程?”
“荣幸之至。”
两人一前一后,没入那漫天风雨之中。
那一刻。
钱元瓘看着那个穿着白袜、却走得比任何人都稳的背影,心中突然升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敬意。
这就是冯道。
这就是能在乱世中屹立不倒的宰相。
他把靴子留在了这里,也就是把名利留在了门外。
他带走的,是一份对这天下的责任,和对那个躺在棺材里学生的承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