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两人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雨幕中,钱元瓘才猛地回过神来。
他转过身,看向那口黑漆漆的棺材。
那一瞬间。
所有的敬意、感慨、政治考量,统统烟消云散。
剩下的,只有一种源自血脉深处的心痛。
那是他的兄弟。
“赵……赵九?”
钱元瓘的声音在颤抖,他试探着喊了一声。
没有回应。
只有那浓郁的药味,一下一下地撞击着他的胸口。
钱元瓘不再犹豫。
他跌跌撞撞地冲了过去,膝盖撞在火炉上,烫得一哆嗦,但他根本顾不上。
他扑到棺材边,双手颤抖着,想要去推开那道棺材盖。
“别……别动……”
就在他的手刚碰到棺材盖的时候,里面传出了一声极其微弱的呻吟。
钱元瓘僵住了。
他顺着那道缝隙往里看去。
这一眼。
让他这个当了一辈子国君、见惯了大风大浪的男人,瞬间红了眼眶,泪如雨下。
……
透过那道并不算宽的缝隙,钱元瓘看到了一张脸。
如果不仔细看,那根本不能称之为一张脸。
那是一块被烧得变形的黑炭,五官几乎模糊成了一团,只有那双眼睛,虽然布满了血丝,虽然浑浊不堪,却依然透着一股子令人心碎的亮光。
赵九就那么躺在里面。
确切地说,他是被泡在里面的。
棺材里装的不是尸体,而是满满当当的黑色药液。
那药液浓稠得像是石油,散发着刺鼻的草药味和腐臭味。
赵九整个人都浸泡在这药液里,只有脑袋和一只手露在外面。
那些裸露在外的皮肤,没有一块是好的。
全是被烈火灼烧后的焦痂,有的地方甚至裂开了口子,露出里面鲜红的嫩肉和森森白骨。
“你……你怎么……”
钱元瓘的声音哽咽得像是被石头堵住了喉咙。
他想问你怎么变成了这样?
想问你疼不疼?
想问你是怎么活下来的?
可千言万语到了嘴边,却只变成了一声压抑到了极点的哭腔。
“兄弟……是我来晚了。”
大滴大滴的眼泪顺着钱元瓘的脸颊滑落,滴在那黑色的棺材盖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
堂堂一国之君,此刻哭得像个孩子。
“哭……哭什么……”
赵九咧开嘴,想要笑。
但这一个简单的动作,却牵动了脸上的伤口,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那张本就恐怖的脸瞬间变得更加狰狞。
“老子……还没死呢……”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那股子熟悉的、欠揍的劲儿。
“你看看你……好歹也是个大王……怎么跟个……跟个娘们似的……”
赵九想抬手去擦钱元瓘的眼泪,可那只刚才还能举起酒壶的手,此刻却像是灌了铅一样,稍微动一下都在发抖。
“别动!”
就在这时,一声娇叱突然从棺材的另一侧传了出来。
那声音冷得像是冰渣子,带着不容置疑的煞气。
紧接着。
一张惨白如纸的女人脸,从棺材后面探了出来。
钱元瓘被吓了一跳,本能地后退半步。
那是沈寄欢。
此刻的她,比赵九也好不到哪去。
她的头发乱蓬蓬的像是鸡窝,脸上沾满了黑色的药渣和不知名的血迹,那双原本灵动的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整个人透着一股子极度的疲惫和暴躁。
她的手里拿着一把极薄的小刀,刀尖上还挑着一块腐烂的皮肉。
“想死是不是?”
沈寄欢恶狠狠地瞪了赵九一眼,那眼神凶得像是要把他吃了。
“皮才刚织上去,你再乱动一下,我就把你剩下的皮全扒了!”
赵九讪讪地不敢说话了。
骂完赵九,沈寄欢这才转过头,看向钱元瓘。
那眼神比外面的雨还要冷上三分。
“看够了吗?”
沈寄欢冷冷地问道:“看够了就给钱。”
钱元瓘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这个女人开口第一句话就是要钱。
“只要能救他……”
钱元瓘深吸了一口气,擦干了眼泪,恢复了几分君王的沉稳。
“你要多少?孤给。”
“孤的国库里还有……”
“我不也要你的国库。”
沈寄欢打断了他,低头继续用小刀清理着赵九肩膀上的腐肉。
每一次下刀,赵九的身体都会不受控制地抽搐一下,但他咬着牙,硬是一声不吭。
“我要的是救命钱。”
沈寄欢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就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他这身皮,是用雪莲、龙胆、千年何首乌,还有三十六种剧毒之物,以毒攻毒泡出来的。”
“这一棺材药,每天要换三次。”
“每一次,都要耗费千金。”
沈寄欢抬起头,那双满是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钱元瓘。
“他花钱大手大脚,现在有的药材,只够他活三天的。”
“三天之后,要是没钱买药,他就得烂在里面。”
“你自己算算,这就是个无底洞。”
“你……填得起吗?”
钱元瓘看着那满棺材的黑水。
如果这个问题问的是别人,或许任谁都得思考一下。
可问的是他钱元瓘。
“填得起。”
钱元瓘没有任何犹豫。
他走到棺材边,伸出手,轻轻地握住了赵九那只焦黑的手腕。
虽然隔着那层恐怖的焦痂,但他依然能感觉到那一丝微弱的脉搏。
那是生命的跳动。
“光是孤的零钱,足以救你两次了。”
钱元瓘看着赵九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可你什么时候……还能陪孤喝酒呢?”
钱元瓘转过身,看向门口那些已经吓傻了的群臣。
他的眼神瞬间变得凌厉起来。
“传孤旨意。”
“接人回宫,孤要亲自照料。”
“令户部,打开内库,将珍稀药材全部调来!”
“令工部,连夜修缮扬州宫外上王院!”
“还有……”
钱元瓘顿了一下,目光扫过那些瑟瑟发抖的大臣。
“谁若是敢把今日之事泄露半个字……”
“孤,诛他九族!”
这是帝王的承诺。
也是兄弟的誓言。
沈寄欢听着这一连串的命令,紧绷的嘴角终于微微松弛了一些。
她低下头,继续手中的动作,只是那下刀的力度,似乎轻柔了几分。
“你的好兄弟真多。”
她小声嘀咕了一句。
赵九躺在药水里,感受着那股钻心的疼痛和那股久违的暖意。
他看着头顶那漏雨的茅草屋顶。
看着那个正在发号施令的兄弟。
看着那个嘴硬心软、为了救他不知道几天没合眼的女人。
他突然觉得。
这人间,好像也没那么糟糕。
哪怕是变成了鬼。
只要还有人记挂着,只要还有人愿意为你拼命。
这口气,就咽不下去。
“钱二……”
赵九突然喊了一声。
钱元瓘立刻回过头:“我在!”
“我想……我想吃……”
赵九费力地吞了口唾沫,眼神里透出一股子馋劲儿。
“我想吃……西湖醋鱼。”
钱元瓘愣了一下。
随即,他哈哈大笑起来。
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好!吃!咱们吃!”
“不仅吃醋鱼,还要吃东坡肉,吃龙井虾仁!”
“只要你活着,你想吃龙肉,孤也给你弄来!”